鐵還三本以為那人同阿儺大鬧了一場,又被擒獲,自當驚動不少人,正堂那處應當燈火通明,誰知是漆黑一團,連守備的莊丁也不見一個。放眼望去,整座白帝城不見燈火,像巨獸幽深的大口。如此的寂靜更讓鐵還三心中忐忑,一時也在猶豫該進該退。方白帝的臥房就在正堂後不遠,鐵還三恐驚醒了他,繞道向東,掠過三處莊丁的值夜房,忽見遠處一座平房門口高懸兩盞白紙燈籠,照得門前一地慘白,夜色中分外刺目。
如此醒目地挑起燈籠來,無疑是個圈套,不過就算是漁鉤,其上也當有餌。就是這裡了。鐵還三想,扯起面巾來遮住臉龐,隱身在樹叢中,向那平房後面繞去。四周依舊是一片安靜,屋內莊丁打哈欠的聲音清晰可聞,另有一人呼吸輕細,微作呻吟,分明是受了傷,每過一會兒就會艱難地挪動身子,蹭得床鋪吱呀一響。
正是最深的黑夜,露水凝在髮梢上,也覺沉重,滿目樹陰更顯濃郁,實在無從分辨人影。鐵還三等了一會兒,不見四周有什麼動靜,正要設法闖進那屋裡,忽聽樹枝裡沙沙的聲響更大了些。鐵還三陡然打起精神,仰起臉看去,指望找到段行洲,卻見林中猛躥出一隻巨鳥也似的人影來。
這人身材中等,腰間懸劍,看來消瘦,只是後背稍有些佝僂,從樹林中躍出時雙臂展成翅狀,身法凝練,顯得開闊而有氣度,他在空中一滯之間,忽又拔身而起,落在不遠處的樹梢之上,那樹梢搖動之際又為之蓄力,令他再度展身,已從鐵還三藏身的陰影上掠過,直撲到房頂上。只見他落下時右腿一蜷一伸,在瓦上一頓足,房頂便在一片沉寂中倒塌,那人便倏地落入屋中去了。
屋內人一片驚呼,聽得哧哧兩聲金風,有人撲通摔倒在地,那人便一腳踹開門,從屋內躍出。鐵還三忙站起身來,只見那人臂下夾了一人,飄身進了樹林,向北而去。
難道真是刑部捕快來救人?
鐵還三一時有些混淆,沒有機會猶豫,便向下追去,想看個究竟。
那人身法甚快,幾個飄搖,便直逼白帝城北面吊橋,可惜臂下負重,畢竟比不得鐵還三輕身追來。鐵還三愈追愈近,已能看清那人面巾在腦後系的結,箍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看來年紀不小。眼看吊橋在望,這本是白帝城要衝之道,通常都有人把守,鐵還三以為必有人阻截那老者,正在猶豫要不要冒被人識破身份的危險繼續追去,不料左右一看,竟沒有半個莊丁的影子。那老者大大方方出了城門,已經上了橋頭,深澗裡的夜風吹來,拂得吊橋悠悠擺動。
吊橋上絕無藏身之地,鐵還三不願被那老者發現行蹤,隱身在城門內,打算等那老者過了橋再尾隨下去。那老者卻突然轉過身來,手臂揮了一揮。
暗器的惡風掩蓋在夜風裡,等撲到鐵還三眉梢時,才在他耳邊發出一聲尖嘯。鐵還三雙指一探,叮地夾到了一枚烏黑的三刃叉,在他指間散發著腥然的香氣。
原來是餵了劇毒的暗器鐵還三不由大怒。既然行蹤已經暴露,他再無顧忌,將三刃叉反擲出去,從城門中一躍而出。三刃叉去勢飆急,那老者如臨大敵,躍升而起,單足踏上吊橋鐵索,又躥升四五尺,躲了開去。鐵還三的軟劍前幾日被阿儺絞斷,現今並未攜帶兵刃,只得欺身而入,出指點他膝外足三里大穴。那老者蜷起雙腿,凌空翻了個跟頭,落在鐵還三身後。鐵還三未等他身子落定,反身踢他小腹。那老者側身躲去,從腰中抽出劍來便刺鐵還三足背。
鐵還三橫身在空中一滾,折了折腰,避開劍鋒,落在鐵索之上,伸出右臂,向那老者眉心方向指了一指,竟帶出一道刺耳的風聲來。那老者一驚之下立起劍來橫在眉前,突覺劍身一震,嗡地在深澗中激出一陣迴響。那老者後退一步,棄了臂下所夾受傷之人,雙手持劍扎住步伐。鐵還三冷笑一聲,從鐵索上飄身而下,出指再取老者前胸。那老者一劍斜削鐵還三雙指,劍鋒森然戾氣刺人骨髓,原來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鐵還三倏然縮回手來,也退了一步。
那老者本是趁夜偷襲,不便戀戰,見鐵還三稍有退卻,轉身掠至吊橋鐵索扣在岸邊山崖的鐵環旁,兩劍斬下,將鐵環劈斷。
這吊橋本是四條鐵索做成,其中兩條鐵索鋪板給人行走。鐵環斷裂,吃不住鐵鏈的沉重,三指粗細的鐵環被拽得變形,那鐵索就將從鐵環的缺口處滑脫。
鐵還三恐這吊橋因此傾覆,閃身躍至用做欄杆的鐵索之上,那老者卻是一笑,趁此機會撈起那受傷的人,沿著橋面疾走。鐵還三一愣間,那老者已走過大半橋面,忽聽嘩啦一聲巨響,鐵索從鐵環中脫落,橋面就向對岸蕩去,那老者勾住橋面上的木板,趁勢披風蕩至對岸懸崖上,再一使力,便沿木板攀至岸上。
鐵還三豈容他逃脫,足踏鐵索飄身追去,忽覺背後有衣袂挾風之聲,一道掌風正向自己後背印來。鐵還三轉身出指迎著那人掌勢刺去。那人纖美的手掌倏地縮回白袖,啪地將袖子拍向鐵還三手指。
那白袖原如江上白帆鼓風而來,卻在這一拂間突變得柔若無骨,好像凝著過多的露水,在鐵還三眼中看來就似一江雪白的春水緩緩地湧了過來。
鐵還三伸開右掌,向那白袖抓去,那白袖忽地飄卷,纏在他的手腕之上,向裡一收。鐵還三整隻手掌就要被它活生生拔去一般,只得向前一衝,左掌斬那人小臂,那人也伸出右掌,想硬接一招。不料鐵還三卻忽地收回左掌,右手兩指在那人分神之際在他袖中往他脈門上彈去。那人應變甚快,手腕一轉,鬆開纏著鐵還三的袖子,收回手來。
鐵還三向後一掠,扯去臉上的面巾,道:莊主,請住手。
方白帝立於鐵索之上,雙目寒意忽現,厲色直如利劍脫鞘而出,盯著鐵還三道:你怎麼在這裡?
鐵還三見他起了疑心,便迎著他的目光道:剛才有人從我們院子旁急奔而過,我們道是仇家尋到莊中,恐驚動了莊上人,故小主人命我跟了下去。不想他在莊上劫了一人而去,我不知底細,只得追了下來。
方白帝未置可否,微笑道:今日莊中擒住了奸細,我料有人來救,便設局等他的援兵。我們重兵把守前面城門,此處吊橋便成必經之路,我在城門上只等他們迴轉,便隨之追到他們老巢,若是當日火燒水壩的賊寇,也好調齊民團官兵圍剿。他說著,縱身從鐵還三身邊掠過,沿那老者所行方位
追去。
鐵還三卻知水色山莊此舉意在揪出隱藏在莊中的奸細,若自己出手救人,豈非自投羅網?他心中先將段行洲罵了一遍,緊隨方白帝,道:那是我礙了莊主大事。
不妨。方白帝笑道,如今追他也是一樣。
鐵還三見被擒之人已被救出,不管那人是否來自刑部,都不足以再生枝節,就想收手返回。卻見方白帝扭頭看著自己,眼波流轉,清澈透人肺腑。他既不願令方白帝生疑,又捨不得方白帝的目光,微微猶豫間,人卻不知不覺緊跟著方白帝而去。兩人聽前面衣衫拂動樹枝之聲,並肩索敵,一路奔向水色山莊圍牆。這裡地勢開闊,遠遠能看見那老者正將所救的受傷之人拋過圍牆。
方白帝與鐵還三都在樹影后伏下身,望著那老者躍出離去,方才從林中出來。卻聽得圍牆那邊有人低語,不刻哧的一聲,是利刃刺入肌肉的聲音,方白帝與鐵還三都是一怔,忙掠至牆外,只見地上躺著一具屍首,正是那被俘的奸細。林中影子濃了又淡,那老者卻漸行漸遠。
方白帝道:大費周章救了出來,又殺死在此,難道是滅口麼?
鐵還三道:莊主可曾從這奸細口中問得什麼訊息?
他自稱是朝廷捕快,我們也不便擅用私刑,因此他隻字未吐。
鐵還三道:這奸細受傷,兇手帶著他不便逃脫,剛才得暇問明他尚未吐露訊息,便在此處將其殺死,也好逃得更快些。
方白帝蹙眉道:難道有什麼要緊的陰謀還未得逞?若被那兇手逃脫,更是無從知道了。
鐵還三不料那兇手竟同自己一般的打算,更想知道水色山莊周圍還埋伏著什麼勢力,因此無需多言,跟著方白帝發足疾追。那老者身法雖快,卻仍不及方白帝與鐵還三,他知身後必有追兵,只管往深林中鑽。鐵還三見狀飄身攀住樹梢,借林中陰影疏密,觀他去向,方白帝則依言追去,如此翻過一座陡峰,依舊追得甚緊,不曾丟失那老者蹤影。
此時晨曦已拂在山頂,眼前清明,天空雖還是乳白色,卻定是難得的好天氣。向山坡望去,密林仍是幽藍的一片。
鐵還三道:此為山陽,待日出之後看得更是清楚,那兇手若想逃脫,定會現在使些詭計。他用的暗器均淬劇毒,可要小心。
我省得。方白帝微微一笑道,你也小心。
二人向山坡疾掠,為防那老者使詐,都不曾在地面行走,只是在樹枝間飄蕩,猶如年少時在青天白雲下盪鞦韆,嗅著溼潤的晨風,心生愉悅,竟忘了此時乃為索敵,相顧都覺快活,隱隱盼著那老者再逃得久遠些才好。
那老者不知方白帝與鐵還三距自己多遠,也不知他二人是否被自己甩脫,奔跑一陣,便會忽地站住身子向後打量,好在他二人輕身功夫都臻化境,又在樹枝上方,急閃身躲在樹杈之後,倒也堪堪不曾讓他看見。
轉眼奔下坡去,山坳處只見一處激流,周遭樵夫農戶在水流之上架起一座獨木橋,那老者閃身過橋,方白帝與鐵還三都怕他拆斷橋樑,迫自己涉水過河,都加快步伐跟得近了些。那老者卻頭也不回,躥入對面林中去了。
方白帝與鐵還三都覺有些棘手,若光天化日跟著過橋,只怕受他伏擊,又若在此躊躇,便怕他跑得遠了,追他不上。
方白帝道:已奔出這些路程,匪巢應就在前面,哪怕被他發現也不能失了他的行蹤。
鐵還三一笑:正是這個道理。
兩人計議已定,先後躍上獨木橋。哧的一聲,卻從對面閃出一道黑芒。這兩人早有準備,身形一晃,都閃至獨木橋下,單手勾住橋面,蕩身在激流之上。頭頂上卻聽奪、奪連聲,暗器擊打在橋上,來勢煞是兇狠。此時方白帝在前,向後探出手去,鐵還三知他用意,放脫了手抓住他的手腕,方白帝展臂一甩,鐵還三便自橋下飆起,射向林中的人影,向那老者面門連踢兩腳。
那老者早將利劍握於手中,見鐵還三逼近,挽起劍就刺。鐵還三意不在襲敵,剎住去勢,幾乎就在半空停了一停,忽地撈住樹梢,身形一轉已停在樹上。方白帝便趁此時躍身上岸,廣袖一拂,向老者手中長劍捲去。那老者劍法凌厲,不退反進,向前踏穩了一步,將長劍舉起,對準方白帝袖中的手臂,一條直線般刺入。方白帝知他長劍厲害,卻行險不避,錯開手臂,容他長劍從袖中刺入,更向前欺身。只見劍鋒就如陽光穿透白霧,從方白帝肩胛的衣袖中刺出,而方白帝的手掌也剎那間到了那老者面前,手指一探抓向他雙目。
那老者大驚,叫了一聲仰面摔去,手中長劍割破方白帝的衣袖,在地上滾了滾身,頓足在地,忽地向後再掠出一丈,面頰披血逃了下去。
鐵還三自樹端躍下,望著方白帝手中抓得的老者遮面黑巾。不過是一瞬間,兩人都瞧得清楚,原來這老者就是當日五龍崖觀瀑飲茶時所見的老道士。鐵還三道:原來是他!那日莊主行蹤,只怕也是他通知同黨,才會在水壩處伏擊莊主。
他想連人帶壩一同燒燬,倒是一箭雙鵰之計。方白帝道,如今知道他的真身,恐怕他會棄了老巢,投奔同黨而去。
鐵還三隻覺奇怪,若這老道當日就為劫殺方白帝,何不以所擅施毒之技在飲茶時便將方白帝毒斃呢?為何反而多此一舉,大費周章在水壩處劫殺?他疑惑著,望著方白帝,忽皺了皺眉道:莊主的傷勢要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