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樓上一聲賞!,臺上叮叮噹噹下雹子般,銅錢響成一片。蔻兒自持當家正旦的身份,只是在臺上盈盈作福,自有垂髫的小師妹們一窩蜂上來撿。樓下的爺兒們看著直笑,蔻兒便趁亂閃至臺後去了。
小紅班的女孩兒紛紛上來道乏,那鄒福祥卻也笑呵呵迎上來道:早就耳聞小紅班的戲了得,今日聽了蔻官兒這一齣,果然名不虛傳。
蔻兒素不喜與外人糾纏,微微蹙眉,尚未答話,便見飛娘陪李師爺說著話,騰雲駕霧般來了。媽媽又吃煙。蔻兒拿袖子當空扇著,嗔了一句急急躲了去。
都當這丫頭是臺柱子,寵壞了她,鄒老闆莫見笑。飛娘說話間,女孩們都避瘟神般回了小紅班的屋子。那鄒福祥自覺無趣,訕訕道:哪裡,韓老闆管教徒弟是極嚴的,這個行內人誰不知道?李師爺不耐煩,沉下臉來對鄒福祥道:下面就唱你們的《翠屏山》,你卻怎麼在這裡囉唣?
哦。鄒福祥忙耷拉了眼皮,低頭就走。李師爺這才換了臉色,對飛娘道:韓老闆,老太太剛才也在樓上看,極喜歡蔻官兒,夜裡家宴,還要蔻官兒再唱幾曲。韓老闆記得讓蔻官兒卸了行頭,早早跟了婆子們進去。
卻不知琴師進內宅是不是打緊。飛娘笑道,要不讓小丫頭們拿著樂器跟去?
不必,不必。李師爺忙道,府裡有跟著姨太太的女琴師,一樣好。
飛娘這等場面見得多了,也不以為意,正想拿出一肚子陳詞濫調應付過去,卻見劉府的門丁匆匆跑至李師爺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李師爺不住點頭,噢了一聲:快進去告訴老爺知道。我且出門迎他。他向外緊走,腳步竟有些慌亂。
戲臺上鑼鼓點又響起來,飛娘抿嘴微笑,漫不經心望著門前。不刻,李師爺樂呵呵陪著一個青年入內。那人膚色黝黑,舉止輕捷,身著侍衛麒麟服色,腰間卻懸一塊碩大的刑部公堂海捕令牌,本應英氣勃勃的一張臉上,卻因一雙冷冰冰細長飄忽的雙目而顯得邪氣逼人,似乎是不情不願修得正果的妖精,看來不倫不類。
門前兩席的客人都已悚然動容,他們一陣騷動引得其他人紛紛回頭觀看,頓時席間便有人坐臥不安,涔涔地冒冷汗。
韓自在哦了一聲,低聲笑道:原來是刑部正堂要緊的人物到了,卻不知是段、鐵中的哪一個?
如今刑部正堂捕快中,最出名的便數段行洲、鐵還三,這二人早年與江洋大盜周旋,屢破大案,威震神州;這些年來,因有京中貴胄撐腰,已極少和江湖人打交道,只找地方大員的麻煩。就在今年,這二人便自黑州一股腦兒端出犯官十四員,全族連坐、抄家充軍的也有四五家;如此迎合皇帝整頓吏治的決心,竟蒙當今聖上破格恩賞侍衛頭銜,授從五品品級,在刑部儼然多了個小衙門。
要知哪個當官的沒有幾件虧心事,只要他二人出京走動,地方上便惶惶不可終日。桐州官吏也不例外,今日見得這個煞星,早已有人魂飛魄散,心中祝禱不已。
那人由李師爺引至樓上與劉恆宇見禮,畢竟他與布政使官階相差尚遠,劉府的家人也未敢擅自止戲,任由戲臺上的石秀醉醺醺耍起刀來。只見那刀鋒圍著石秀的身子飛轉成一道白線,在如此喧囂的鑼鼓點中竟刺出獵獵的風聲來。飛娘離著近,只覺那石秀的殺氣已撲到自己臉上,明明是一身皂衣的漢子,卻似乎散發著蒼白冰冷的光芒。
好!樓上竹簾嘩啦一掀,桐州布政使劉恆宇和那捕頭憑欄向臺上打量,喝了聲彩。劉府家人得了令,對著臺上的石秀道:止戲、止戲。那小生收了刀,背在身後,面上仍是酒意醺蒸,煞氣沖天,抬頭看著樓上的人群,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劉恆宇笑道:杜風齡的文武生雖稱桐州一絕,鐵大捕頭在京中當差,好戲看得多了,不知能不能入鐵大捕頭的眼呢?那捕頭微微點頭,懶懶散散地道:不錯,甚好。
諸位,劉恆宇不以為忤,大聲道,這是隨刑部侍郎周大人下來行走的鐵大捕頭,此次專緝誇臺兩州犯案數起的大盜。
這句話讓在座官員又驚又喜,驚的是:這鐵大捕頭鐵還三手段之毒辣遠超段行洲,要是落在他手上,當真沒有活命了;喜的是:早聞侍郎周用與段、鐵二人不和,對他二人多有掣肘,更好在鐵還三是衝盜賊來的,只要這一陣小心謹慎,便不至於露出什麼馬腳來,那轟動一時的大盜反而全不足慮了。
鐵還三望下拱了拱手,道:各位老爺,卑職獲悉那賊人業已潛入桐州,此人專行盜竊官宦人家財物,殺傷人命,各位老爺還須小心為上,應告知家丁人口,一旦在官邸周圍發現可疑人物,須速速稟報官差得知。
樓下人都諾諾稱是。飛娘慢悠悠撥出細若遊絲的一口煙來,瞥了一眼劉恆宇長著尖下頜的小臉,這才拉著韓自在裡面去。迎面是下場的杜風齡,抱著刀,似乎仍品味著角色的殺伐之意,獨自在陰暗中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