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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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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還三看著他的背影飄蕩無依地遠去,一時怔了半晌,最後緊咬嘴唇,慢慢走回劉恆宇書房。劉恆宇正眯縫著眼睛,聽著蔻兒的曲子輕輕敲打桌沿,聽得房門響,眼見是鐵還三滿身浴血踉蹌走入,頓時悚然坐直了身子。這、這是快請大夫。劉恆宇高叫。飛娘和蔻兒也是驚撥出聲,匆匆閃至角落裡。

翟溶卻從外面疾步進來,在劉恆宇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劉恆宇的臉色愈發難看,轉瞬又成平靜威嚴,上前扶住鐵還三,關切道:鐵捕頭傷勢如何?鐵還三嘆了口氣:那賊人果真厲害。竟殺傷貴府李師爺,又重創卑職,方才逃逸出府。

劉恆宇嗬、嗬連聲,想了想,道:既然這流星錘如此囂張,看來全州上下,必需竭力通緝。可大捕頭如此重傷著實不宜過度操勞,不如速速回京靜養。

不可。鐵還三扶著桌子緩緩坐下,忍耐著陣陣暈眩,忽然從蒼白的嘴角綻開笑容,卑職離開桐州只恐助長賊人氣焰。此案諸多蹊蹺,卑職若不能查明,有損朝廷威嚴,不得不與那賊人周旋到底。

哦劉恆宇很不是滋味地嘆了口氣,大捕頭這麼想,我也無話可說。我這裡比之驛館總強些,大捕頭還是在我府中療傷吧。鐵還三倒也不推辭,輕輕一笑,卑職倒也這麼想,這便要打擾一陣了。

劉恆宇跟著他哈哈大笑了幾聲,命人護送鐵還三休息。飛娘和蔻兒便也叫散了。飛娘雖低頭跟在蔻兒身後走出房門,卻悄悄地回頭瞥了劉恆宇一眼,只見他臉色陰沉,正同翟溶竊語。

飛娘出了門,僻靜處卻聽蔻兒幽幽嘆了口氣,殺傷人命,重創官差,可是天大的罪過。

飛娘不禁嗤地一笑,對蔻兒道:原是這位布政使大人設計重傷了京城官差,最後卻弄巧成拙,損兵折將,還將鐵還三這個災星招進府來,只怕後兩天這劉府定會被鐵還三翻個底朝天,保不定劉恆宇狗急跳牆,要做出什麼事來。咱們跑江湖唱戲的白看好戲,理當高興,你為什麼又嘆起氣來?

蔻兒道:咱們離著京城越來越近,可這一路上也越來越不太平。也不知何時才有個消停安靜的日子。只盼有一天恩怨清算,咱們深山裡不問世事,也圖上個安靜。

飛娘笑道:咱們兩個字用得好。

蔻兒不免臉上一熱,低頭緊走。飛娘默默地笑著,仰頭望著陰雲,其後無盡的星辰倒似流年如歌,為她輕唱著逝去的年華。

這一夜飛娘與蔻兒輾轉反側,各自感嘆著過往和將來。天色微明,兩人便略略梳洗,督促弟子們梳洗。韓自在也趕著劉府角門甫開,進來打點。

一早賓客未曾到來,小紅班同福祥班各自佔著一半院子喊嗓壓腿。韓自在正操琴領著兩個大弟子將一支《點絳唇》唱至盡興處,忍不住眯起眼搖頭晃腦,冷不丁手肘一痛,頓時整條右臂脫力,弓子也握不住,一聲難聽的啞音,讓周圍的人都回過頭來。怎麼了?飛娘見他握著手臂,忙挽起他的袖子來看,只見一片鮮紅,幾乎就要從皮膚下滲出血來,看傷處想是石子投擲所傷,只是力道驚人,胳膊上紅腫瞬間就變成一大塊,飛娘不由心痛道,哪個天殺的做的好事!

韓自在痛得冷汗涔涔,咬牙切齒道:這種玩笑也開得麼?廢了我的胳膊,要我拿什麼吃飯?

我看看。院門前鐵還三懶洋洋道。他依舊一身皂衣,除了臉色蒼白些,一如既往的筆管條直,根本看不出是受了重傷的人。

飛娘暗吃一驚,立即綻開笑容,巴結道:豈敢勞動鐵大捕頭?我說你也別號喪似的,她又忙喝斥韓自在,敷了藥歇著去吧。

她推著韓自在走開,鐵還三卻疾步上來,抄住韓自在的手臂。這條右臂竟比常人還細些,軟塌塌沒有什麼力氣。原來還受過傷麼?鐵還三問韓自在道。韓自在臉一紅,囁嚅道:讓人打殘了,如今不過使弓子罷了。

鐵還三又撈起他的左臂,掀起衣袖看了看,更覺他瘦得可憐,不禁惑然蹙了蹙眉。飛娘看清了他的神色,一邊冷笑道:我這個兄弟如今是力不縛雞,這樣的老實孩子還有人欺負,鐵大捕頭可要為我們作主。

鐵還三透了口氣,放開韓自在,轉臉對院外的差役道:劉府鬧賊,和這兩班外來的戲子多半有關,仔細給我搜檢清楚。那些差役大聲應了,撲上前來翻箱倒櫃地搜查兩班人員的行頭衣箱。小紅班和福祥班的人自是叫苦不迭。鐵還三抱著胳膊,冷眼看著韓自在與飛娘跟隨差役點頭哈腰。

大捕頭請看。一名差役捧來杜風齡的大錘,巴結道,這對錘頗為沉重,算不算一件兇器?鐵還三瞥了一眼,命放在一邊,道:那賊人所用,乃是流星錘,只管找那些軟兵器一類的吧。不會兒便有差役搜來一堆軟鞭鎖鏈等物,鐵還三在小紅班那堆物事中細細翻過,最後搖頭微笑,對飛娘等道:這些傢伙,雖都是女孩兒花拳繡腿使的,卻收拾得精緻。媽媽想必也是行家。

行家不敢當。飛娘道,所謂行有行規,只是照著陳規置辦罷了。鐵還三隻是笑了笑。

這一日的賓客俱是劉恆宇族中的子侄。老太太的壽辰裡鬧賊不算,還死了一位師爺,此事劉府雖然瞞得緊,自己的族中老小卻有人知道大概,因此不免惴惴地面作憂慮起來。而劉恆宇卻神色如常,笑眯眯向眾人頷首,至戲臺對面的樓上,憑欄喝茶。一時福祥班的曲子唱完,換了小紅班蔻兒的戲,胡琴剛拉起來,劉恆宇便皺了皺眉。

這是前幾天的琴師麼?他問劉全,怎麼味道不對啊?絃聲細弱,不像老道的行家。

這便去問。劉全去了片刻,悄悄來回,鐵捕頭帶著人搜查兩個戲班,打傷了小紅班的琴師韓自在,如今後面一鍋粥似的。鐵鋪頭又帶了人,往各房裡搜呢。劉恆宇的親侄兒在旁臉色一變:怎麼?想要抄我們的家了?他如此僭越,看朝廷怎麼問他的罪。

哎!劉恆宇喝止他道,一個捕快成什麼氣候?他受傷已重,又不分輕重在我們府中亂闖,我昨夜已修書給正在誇州的刑部侍郎周用,不過一兩天的工夫,就會召他回京,現在隨他鬧去吧。

這時彩聲大作,蔻兒福了福便下場。劉恆宇看著她嫋嫋婷婷飄然入內,對劉全微笑道:叫你準備的東西都好了麼?明日就散會了,這小紅班行蹤不定,一時走了,哪裡再去找她。

老爺說得極是。劉全道,小的這便去說。

這是我們自家的事,劉恆宇慢騰騰地道,可不要讓外人瞧見了說三道四。劉全想了半天,方才恍然大悟,一迭聲道:小的明白了。

下午劉家人一同吃飯,兩個戲班便可收拾東西回去。飛娘正和韓自在清點這日的賞錢,商量明日散會後如何僱車北上,門一響,劉全笑嘻嘻走進來,對飛娘道:韓老闆發財。

託福託福。飛娘將眉頭舒展開,笑著福了福。

韓自在已趁這當口兒將班中的姑娘們趕入內屋,飛娘見劉全盯著姑娘們的背影瞧,忙道:總管不在劉大人跟前伺候,卻到這裡關照我們來了,我們真是受寵若驚。

哪裡的話!劉全賠笑道,應該的,應該的。

飛娘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最怕的便莫過於應該的三個字。女戲子身世悲苦,能求自保已然萬幸,沒有什麼可以施惠於人,別人若巴結上來,所圖的便不過是她們僅有的美色了。無論哪家的家奴,只要應該的三個字出口,儼然是把班上的姑娘當做姨太太來孝敬,那更是沒有什麼好事了。飛娘因而先敷衍著,道:總管客氣了。

劉全遠不如李師爺那般機靈,晾在那處尷尬笑笑,躊躇了片刻才道:我來是給韓老闆道喜來的。

是啊,是啊。韓自在打岔道,這次蒙府上照顧,生意興隆,果然是一喜。劉全吭吭哧哧半晌,道:錢這個東西固然好,比不得人的飛黃騰達。小紅班的姑娘年輕貌美,出入的都是大戶人家,只要哪家老爺相中,攀上了高枝,姑娘從此享福不算,韓老闆調教這些年,多少的恩情,將來也可以沾姑娘們的光。不瞞韓老闆說,你們這便發達了。我們家老爺布政使大人相中了你們的蔻兒,等明日堂會過去,便要迎蔻官兒過門呢。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韓自在嘴角抽搐了一下,嗄聲乾笑;飛娘眼皮也沒眨,便道:她哪有這等好命?總管說笑呢。自在啊,咱們關上門,想著自己樂去吧。

是嘍!韓自在接茬,這便要和飛娘躲到內間,關門拒客。劉全忙扛住門,呼道:韓老闆,我說的可是實話,此時就是帶著人下聘來的。

韓自在的臉漲得通紅,急得青筋直暴,一心只想把這個瘟神關在門外。門板夾住劉全的腳,他痛得大叫:韓老闆、韓老闆!我可是奉我家老爺之命來的,你拒我在門外,也不想想桐州里誰敢駁我家老爺的一句話。

飛娘嘆了口氣:劉總管,你這是嚇唬我們吧?

這倒沒有。劉全見他們開了門,抽回腳來,挺直了腰桿大聲道,蔻官兒進了我們府裡,吃香喝辣。做她的媽媽,也不替姑娘想,讓一個年輕姑娘在江湖上討生活,等人老珠黃了,隨便找個莊稼人嫁了,才是好事麼?

飛娘笑道:總管爺,我就算替她們著想,也架不住她們有自己的心思。這個還要問蔻兒自己答不答應呢!劉全見飛娘鬆了口,換了笑臉道:媽媽,班中的姑娘還不是聽你一句話?蔻官兒是班中的臺柱不假,可是留在身邊反倒得罪人,今後小紅班在江湖上走動,別處不說,就是這個桐州,可不能保證小紅班有安身立命之處啦。況且話說回來,臺柱子就是換銀子使的他拍了拍掌,立時便有一溜兒人託錢匣子進來,這是布政使大人的聘禮,五千兩白銀。你也不想想,蔻官兒唱到老,能掙出這些銀子來?

飛娘笑眯眯將錢匣子開啟,數了數,道:喲!布政使大人破費了。

劉全料她不過是為多訛銀子,見她喜笑顏開,只當這件事成了八九,頓也放了心。飛娘低聲道:總管爺,您老說得都有道理,等今日散會,我就和蔻官兒好好說,二品大員的姨太太不做,她還想吃哪裡的天鵝肉啊?

劉全雖覺天鵝肉的比方實在欠妥,但因了結了這趟差事,也只得附和道:韓老闆說得是。蔻官兒聽說了,定也喜歡得緊呢。飛娘又道:如此包在我身上,等老太太壽辰的堂會散了,我們就給蔻官兒置辦嫁妝,挑個好日子開臉過門。

劉全受了嚴命,決不能讓小紅班有機會走脫,此時抽了口冷氣,忙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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