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宮裡的侍衛?劉遠臉色頓時煞白。
家丁的腳步聲已進了院子,銅麵人道:我有要事和太傅相商,閒雜人等見了,多有不便。說著和那大漢抄起馮茂失落的單刀,迅速退入房中。
老爺可安好?家丁們慌忙趕來,一齊問安。
我沒事,劉遠聽了銅麵人的話心神震撼,嘴唇仍在顫抖,都下去,讓我清靜些。也不理會眾人驚愕的神色,進屋掩上門。
銅麵人點頭對劉遠道:劉太傅,我等來的魯莽,事出有因,萬請見諒。
二位是
那銅麵人卻不理會劉遠的問話,隨便揀了張椅子坐了,大漢只在他身後站著,一望便知有主僕之分。銅麵人笑道:太傅這麼多年,急性子還是沒改。性格耿直是好的,但若招致殺身之禍,恐怕
劉遠道:老朽一片忠心耿耿,能為皇上死,死得其所,死而無憾。
那大漢失聲一笑,道:主子爺,我早就說劉太傅冥頑不靈,已無可救藥,難為主子爺今晚親自走這一趟,除了救他一命外,卻是無功而返,與其每日讓他在皇帝面前吵鬧,倒不如讓太后先要了他的老命。
你說什麼?劉遠鬚眉倒豎,對那大漢怒目而視。
房間裡突然充滿了清涼的笑聲,銅麵人道:手下人說話多有得罪,太傅息怒。
劉遠道:二位究竟是什麼人?什麼用意?
若不如實向告,太傅恐會見怪,銅麵人笑道,在下在家行九,姓顏。
劉遠突然跌坐在椅子中,全身的肥肉在劇烈地顫抖著,望著銅麵人的眼神竟然死灰般渙散開,象詛咒般的名字,慢慢一字字從他嘴唇中吐出來:閻、閻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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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後,成親王在乾清宮外請見,一會兒就有當差的太監出來傳旨道:皇上口諭,請成親王紫南苑候駕陪射。
成親王領旨道:是。皇上怎麼想起射箭來了?
先帝有十一位皇子,八位公主,太后為妃時,對兩個兒子管教森嚴,很少容得他們和其他皇子交往過密,說到玩伴,自小到大就是他二人而已。皇帝和成親王年幼時就嗜弈棋,但皇帝棋力稍遜,自小起便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已經連輸了十幾年,及至登基,成親王也是一如既往,不曾有過半子相讓,皇帝好勝心極強,像這樣前日慘敗,次日不找回場子的事,從所未有。
皇帝穿著一件新做的紫色箭袖夾衫,神采飛揚地領著人進了紫南苑宮裡已換了春衣成親王見這件夾衫裁的甚窄,倒襯得皇帝肩寬腰細,一派英武。
原來皇上在試新衣裳。
皇帝笑道:母后說宮裡的衣裳一貫寬大,年輕人穿了不免顯得頹唐,今年針工局就改了樣子。母后還說,如果你喜歡,叫針工局一樣做給你。說著戴了扳指,接過吉祥奉來的弓箭,拉開就射,一箭正中紅心,跟的二三十個太監一個勁轟然叫好。
成親王苦笑道:騎射這種事,臣從小就不如皇上,穿了新衣裳一樣還是甘拜下風,何苦花枝招展地丟人現眼。
皇帝道:今天有件新鮮事,太傅劉遠上摺子稱病,要在家休養,他吏部尚書的差事還兼著,叫他的學生蔡思齊代管。
定是昨日皇上將他訓斥了,他自己要在家裡思過。如此一來,皇上倒可耳根清靜一陣。
皇帝微微冷笑:耳根清靜麼,倒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成親王微微一震,射出去的箭立時失了準頭,脫靶倒也罷了,竟往一堆內監的人叢中飛去,嚇得那些小太監抱頭鼠竄。皇帝身邊的太監見慣了這種情景,都一本正經地視若無睹,只有皇帝拍拍成親王的肩膀道:到今天我對你的弓法實在是忍無可忍,你騎射的老師是誰,我替你革了他的職,問他誤人子弟之罪。
那倒也不必讓皇上為難,成親王笑道,臣的老師雖說不是兵部的上將,卻是母后親信的侍衛統領,母后現正在慈寧宮問他的話,皇上今日饒了他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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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手了?太后一皺眉,放下茶盞,難怪今日朝中風平浪靜,還有劉遠的摺子遞上來。
臣有負太后懿旨,罪該萬死。賀冶年連連叩首。
太后微笑道:什麼懿旨,不過是件小小的閒差,賀卿不要當真。
是,是。
不過你辦事一向老成,這次失手,其中定有蹊蹺。
太后主子聖明。臣手下的人回來稟報道,在劉府裡遇上兩個高手,其中一個以一敵五不落下風,另一個更是會施邪法,向他射去的箭竟能倒射回來,臣派去的人實在不是他們的對手,有一人右手被廢,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
太后微一沉思,轉頭望向身邊的女官洪司言,道:你有沒有覺得聽起來象一個人?
洪司言變色道:難不成七寶太監還在京城?
這萬萬不會,賀冶年道,臣已奉太后懿旨派人緊盯著他,昨天的回報說他現在青州,病倒在客棧裡。
太后道:七寶即便還在京中也不會與哀家作對。轉而向賀冶年道,賀卿,你且撫卹受傷的侍衛,既然一擊不中,也不必死纏爛打了,跪安吧。
太后見賀冶年行禮退出後,才問洪司言道:你覺得如何?
太后若放任劉遠那老兒,只怕他會惹出事來。
這倒不怕,太后指指几案上的一堆奏摺,道,他學的乖巧了,今天上摺子稱病,總算能讓人太平一陣。
放在朝中總是心腹大患,要不找個藉口
原先的三個顧命大臣已經殺了兩個,劉遠在朝中學生同黨甚多,就怕他們事後蠱惑人心,煽動皇帝與我做對,此時萬萬不能再明著動他。他的女兒嫁在九門提督袁家,原本想他被強盜刺死,袁迅京城戍備不力,自然脫不了干係,再讓賀冶年接任九門提督一職,朝中自然沒有劉遠吵鬧,宮門外也變作是我自己人,如此一石二鳥,自可將劉遠一黨連根拔起,想不到竟有人插手,如今只恐袁迅已在天德大道加強戒備,再派刺客,不但不能得手,只怕還會洩露身份。
不知那兩個橫插一腳的人物又是誰。武功既然高,為何不將刺客拿住審問?
太后笑道:還用審問麼?那兩個人肯定一早知道是宮中的侍衛,怕撕破大家的臉面,故意放他們回來的。
這倒不錯,劉遠若非知道是宮裡的刺客,以他的性格怎會託病賴在家裡?
太后嘆了口氣:劉遠的人是好的,政見也不錯,只是不該逼得皇帝太急,如今緩一緩,對大家都有好處。
洪司言道:說這話太后主子也許會生氣,不過,主子孃家幾位王爺也實在過分,皇上小主子的脾氣若象太后,遲早會出大事。
太后道:你說的不錯,到時玉石俱焚,讓他們後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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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就有針工局的人來為成親王剪春衣,成親王本不喜歡理睬這種事,但聽人回道為首的是採辦太監辟邪,便一迭聲著人去叫。成親王素有潔癖,不喜歡別人在身上擺弄,今天倒是笑嘻嘻等到兩個內監量完尺寸,才對辟邪道:我知道你棋力高強,既然來了,不如陪我下一盤棋。
王府的師爺在花園裡擺了棋盤,在一旁陪看。
坐。成親王笑道。
奴婢僭越了。辟邪行了禮。
辟邪提黑子以三連星起勢,成親王也用習慣的三連星應對,卻見辟邪落子的手指晶瑩剔透,在春日下散發著絲絲涼意,不由一怔,轉而望著他的臉,見他容色淡靜,微微含笑,心中不由一蕩。
王爺。辟邪見他走神,不由提醒一句。
啊,對。成親王這才接著落子。
幾十手下來,辟邪的棋路中規中矩,但成親王總覺任自己翻騰變化,對手的棋力卻猶如浩然煙海,從容應對,不動聲色。一局下來,兩人竟是和局。
成親王笑道: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贏我,這棋再下,我不過徒然丟醜。
辟邪起身行禮道:王爺過謙。
棋是不下了,成親王突然牽住辟邪的手,柔聲道,不如在這裡陪我吃了飯再走。
成親王的舉動甚是突然曖昧,辟邪的神色卻不見些微閃爍,笑意毫不動搖,只是慢慢將手抽回來,道:王爺厚賜,卻之不恭。只是天色已晚,只怕宮裡下匙,不敢再留。
成親王無奈,令他跪安,見他遠去之後才笑著問身邊的趙師爺:如何?
冰清玉潔,絕色!趙師爺嘖嘖讚道,不過,學生勸王爺還是不要打他的主意好。
怎麼?
這個人心智拔群,處事鎮定,喜怒不形於色,決非善輩。
成親王仍不肯死心,追問道:何以見得?
觀棋知人罷了,趙師爺道,不是學生哄王爺高興,王爺這等的天縱奇才,學生平生僅見,但適才觀局,便知這個辟邪的狡慧
成親王笑道:你這是在哄我高興?你是想說他的智慧更遠在我之上吧。
趙師爺陪笑道:王爺明鑑。且不說他有何大志,光是在這棋藝小道上的聰明就足以讓人毛骨悚然了。
成親王點頭,面有憂色,嘆了口氣:只是不知這等人物如何能為我所用。一個吉祥頗有大將風度,如意又灑脫深刻,再加上這個辟邪七個徒弟當中至少有三四個必成大器,七寶太監當真了得。
之後連著一個多月,皇帝倒是不時召成親王伴駕,卻絕口不提弈棋,成親王技癢難忍,但對手畢竟是師爺、食客,就算是京裡的大臣,又怎敢贏他,縱然棋藝再高,也是唯唯諾諾,成親王本來就難逢對手,此時更覺得自己勝之不武,很是掃興。
這日皇帝終於著人來叫他陪弈。成親王及至乾清宮側殿,見靠窗的軟榻的几案上已經擺了棋盤,一個青衣太監站著侍奉皇帝擺譜,如意在一旁陪看,於是笑道:皇上萬福金安,原來最近有人當了臣的差事,臣是白來了。
你別饒舌,快進來。皇帝似乎很高興。
如意等內監都抿嘴笑著向成親王請了安。成親王看著如意,道:如意在偷笑,一定是想替你主子萬歲爺在背後算計我。
奴婢不敢。
成親王望了侍弈的太監一眼,見他一張雪白淡定的臉上神色恭謹,卻瞧不出喜怒。原來是辟邪,這可是宮裡的高手,皇上的戰況如何?
皇帝道:他又不敢贏我,找他下棋,勝之不武。
於我心有慼慼焉成親王心裡嘆了口氣。
內監們重設棋盤,再奉新茶。皇帝和成親王仍用平日的起式佈局,再下幾手棋之後,成親王就隱隱覺得不妙,皇帝今日的手段精妙,竟在招招剋制自己的棋路,也不象平時那樣喜歡與自己纏鬥,一百多手下來,皇帝已大佔上風,最後贏了三目半。皇帝今日得以雪恥,胸襟大暢,不由哈哈大笑。
原來皇上這一個多月來臥薪嚐膽,想著了克敵制勝的法子,成親王嘆道,一定是辟邪這個奴才的壞點子,上個月還特地來打探臣的棋路。
如意在一邊躬身賠笑道:王爺明察秋毫。
皇帝命人將棋子收了,道:咱們再下一局,我一樣贏你。
成親王笑道:這麼下棋也沒什麼意思,不如臣和皇上賭個彩頭。
好!皇帝不由興致盎然,你打算賭什麼?
倘若臣贏了皇上,皇上就把辟邪賞賜給臣。說著眼光瞟在辟邪身上。
如意等人均吃了一驚,面面相覷,辟邪神色間仍是悠然平靜,不置可否。
皇帝卻搖頭道:不是我怕輸給你,此事卻是不可,就算他是個內監,怎麼也是個人,怎能象件物什般送來送去。
此話一齣,辟邪卻身體微微震了一震,轉頭望著皇帝。
成親王討了個沒趣,有些懊惱,氣勢上先輸了,第二盤的結局自然不言而喻,最後不得不痛下決心,要回去好好想了對策再來翻本。
皇帝遣退眾人,只留了辟邪。春日暖洋洋地斜射在窗欞上,清風拂柳,傳來悅耳的沙沙聲。皇帝若有所思地把玩著棋子,屋裡只有令人適意的寂靜。
你也看過了朕和成親王過去的棋譜,自己也和他交過手,你覺得他的棋藝到底如何?
親王的棋力極為高明,若說是京城第一的高手也不為過。
他真有這麼厲害?
是。若非奴婢看過親王過去的棋譜,要贏他也是不易。
那麼你看朕和他的差距究竟在哪裡?
辟邪笑了笑,皇上的棋和成親王並無什麼差距。所謂弈棋如弈人,皇上的棋大氣磅礴,正如皇上本人有過人的魄力,成親王擅纏鬥劫殺,從前皇上不敵成親王凌厲的攻勢,是因皇上殊少過慮小節,皇上若有心細細剖析親王的棋路,成親王將來不會再是皇上的對手。
這怎麼說?
魄力和決斷,大多仰賴一個人天生的稟賦。謀略這一物,卻可以後天補足。成親王善謀略,皇上只仗天生的魄力多年來卻能與親王勢均力敵,若有人再替皇上想幾招剋制他棋路的對策,皇上自然就大佔上風了。
那個人就是你了。皇帝不由笑了。
辟邪老實不客氣地道:正是。
皇帝只覺辟邪的一言一行與自己的脾氣甚為投契,不禁胸懷歡暢。
卻見辟邪的笑意突然變得意味深長,慢慢道:弈棋這種小道是如此,治國的大道也是如此。謀略,是為詭道,凡身居極位者,心胸光明,自己本身不會看重。歷代天下的霸主,有幾個是謀略上的天才?從來都是當機立斷,知人善用者得天下。所以萬歲爺必將是一代聖主。
皇帝一愣,轉而笑道:你看了幾本書,就在這裡胡說,你才十幾歲的人,懂什麼?
辟邪微笑躬身道:是。
皇帝又俯首擺弄棋局,靜了半晌,突然煩悶地將棋子擲在棋盤上,一副殘局被攪得的七零八落。皇帝起身揹著手踱了幾步,冷笑道:知人善用?這一朝文武見了四個親王,哪個不是唯唯諾諾,劉遠這樣的人整天嘴裡說的是忠君報國,卻只會在朕面前一味吵鬧。縱然朕豪氣干雲,又能用誰?
辟邪彎腰撿起腳邊的棋子,道:其實皇上身邊一直都有大智大慧的人物。
哦?是誰?
奴婢的師傅就是一個。
七寶太監?
是,皇上是否知道奴婢的師傅為什麼會叫七寶太監?
皇帝恢復了些平靜,失笑道:那還不是因為收了你們七個徒弟?
皇上有所不知,奴婢師傅年輕時就精通琴棋書畫騎劍射七樣絕技,七寶太監的名字原是先帝所賜。
就算他樣樣精通,又怎能稱得上是大智大慧?
人的精力本來有限,能多有涉獵的人大多天資聰慧,更不用說琴棋書畫四技皆通。待到文武雙全,自然是天縱奇才。奴婢的師傅一直隨侍太后駕下,從前替太后辦了不少事。
辟邪的話說得委婉,皇帝卻知道自己母后受先帝寵愛十七年長盛不衰,其中必有緣故,先帝有十一位皇子,自己能登上皇位,定是當初母后和七寶太監大費周張之故。
你說得不錯,但現在七寶太監已經不知所蹤,不提他也罷。
辟邪卻微笑道:大智大慧奴婢不敢說,但現在宮裡能稱得上陰謀家的倒頗有幾個。
皇帝轉回身,望著辟邪臉上的笑容,笑道:難不成你是其中的一個?
辟邪慢慢將手中一枚黑子放入棋盤,眼中神光四溢,寒意奪人雙目,清清楚楚地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