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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驅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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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豈敢反抗,在皇帝越收越緊的雙手之中漸漸全身無力,臉漲得通紅,只有雙目仍十分清醒,拼盡全力對著皇帝咬牙切齒的臉忽而婉轉一笑。

皇帝全身的血液正洶湧奔上腦中,見辟邪仍在微笑,突然覺得一股凜冽的涼意從四周的空氣中竄出,像毒蛇長信般緊鎖住自己的心臟,令他渾身一悸,這才有些恢復了理智,慢慢鬆開了手,頓時眼前發黑,連辟邪的臉也變得迷迷濛濛。皇帝翻過身,仰躺在地上,兀自喘息不休。陽光透入林子裡,刺得他睜不開眼,兩匹戰馬在主人們身邊倘徉,四處早已沒有喊殺聲,連鳥兒也開始婉轉地唱了起來,彷彿若大天地間都是如此安逸祥和,只有自己體內的殺意在翻江倒海。隨之聽見辟邪爬起來,跪在自己身邊,好像仍不能開口說話,不由扭頭對他笑道:你怎麼樣?

辟邪的雪白頭頸上清清楚楚印著幾條鮮紅的手印,掙扎了一會兒才勉強笑道:原來就是中暑了,現在更覺得頭暈腦漲。話雖如此,卻捂著胸口癱倒在皇帝身邊。

兩人仰望藍天,白雲高懸,巋然不動,林中青草拂面,清香沁人。

皇帝突然失笑出聲,道:你好大的膽子!

辟邪精疲力竭,懶洋洋地道:是。

皇帝道:若不是你攔著我,早已射死了杜閔。

辟邪道:就算奴婢沒有攔住皇上,皇上也射不殺他。

胡說八道,這三箭離弦,他還會有不死的道理?

本來沒有,不過雷奇峰正在他身邊,別說三箭,就是萬箭齊發,雷奇峰也能護得他周全。

無論是不是能殺他,這三箭一射出,我就後悔了。

辟邪聞言不禁撲地一笑。

皇帝卻道:不錯,現在他強我弱,四個親王這次朝見如此耀武揚威,就是要我忍隱不住,率先發難,他們就能有口舌起兵廢了我。好在有你三支快箭,不然這個禍就闖大了。

辟邪微笑著望著皇帝,眼神里似乎在說:你也知道!

皇帝忽然悠然嘆了口氣。辟邪,現在只有你一個人肯聽我說話。原來景儀在我未登基以前,兩個人還能傾談,惹惱了他還會拳腳相加,現在他見了我,也是跟別人一樣,大聲呵斥他一句,嚇得跟什麼似的,平時也是神情閃爍,沒句真話。雖然你只陪我下了幾個月棋,我倒覺得你像我兄弟一般地親近。

辟邪嚇了一大跳,忙起來笑道:奴婢只是宮裡的賤役,學的都是口是心非,阿諛奉承的一套,皇上這麼說,就要奴婢的命了。

只這一句話,就知道你和別人不同,其他人嘴裡怎麼敢自稱口是心非,阿諛奉承?

這是奴婢失言了。

皇帝望著他大笑,翻身坐起來,道:現在想來你說的話果然不錯,所謂任才俊,強親兵,去藩政,斂稅收,平四方的確有理。這次藩王朝覲,京城佈防的就只有九門提督的兩萬人,實在是捉襟見肘,區區一百多個人從洪王營裡出來,就把他們嚇得魂飛魄散,我都替他們臉紅。四個親王共有兵力二十八萬,我這裡卻連哪個大將是自己人都不知道,就說宮裡的侍衛,有多少是他們的親信,這個皇城住著,哪天不是提心吊膽?皇帝惡狠狠哼了一聲,接著道,就算是我想提拔幾個親信,又有誰讓人信得過?

辟邪道:心裡只有皇上主子爺的大有人在,皇上仔細瞧著就知道了,先不說他們,就是劉遠,平時雖然不知體貼聖意,但當真是忠心耿耿,他的學生又多,大都清廉自愛,讓他舉薦幾個,一定不會錯。

有理。兵部呢?

藩王都善戰,現在兵部的大將有的老朽昏庸,年輕將士不得提拔,將來必定不是藩王們的對手,只能這兩年慢慢留心,從下層的軍官裡提拔一些驍勇善戰的人,讓他們不惹人耳目地多掌兵權,到用兵時再委以大任。雖說不是什麼好主意,現在也只能如此了。

這些除了和你商量之外,實在是沒有親信的人,你又是內臣,多少都有些不方便。

辟邪道:說起這個,奴婢倒想起一個人。

誰?

成親王。

景儀?

是,成親王是皇上的親兄弟,不但智謀高超,更是親王的身份,能替皇上跟群臣打交道,皇上不能說的話,讓親王私下去說,更是便宜。

皇帝笑道:本來是個好主意,不過景儀年輕,沒有涉足政事,現在就讓他挑這負擔子,是不是為時過早?

辟邪的目光卻深刻冰冷,道:成親王雖然年輕,卻深謀遠慮,其志不小,早些將他推出來作了藩王們的死對頭,不但斷了藩王們的後路,更斷了成親王的後路。

皇帝打了個寒噤,只覺這宮裡宮外不但波濤洶湧,更有暗流湍急,一時無言。

辟邪又笑著撫慰道:這不過是奴婢的揣測,萬歲爺江山永固,成親王也必將是一代賢王。就算藩王膽大包天,要做大逆不道的事,皇上身邊還有個大靠山,定然無憂。

皇帝臉色陰鬱,道:我知道你要說是太后,我是她的親生兒子,當然不錯。不過那幾個藩王都是太后孃家的人,太后也不會不偏袒。心中突然又想起杜閔來,冷笑道:前兩天劉遠上奏說大理皇子段秉偷偷到了離都,想要向朝中的公主提親,說是若有公主和親大理,支援他繼位,將來大理就臣服中原,永世修好。

辟邪道:原來大理皇子也在京城,那麼雷奇峰想殺的就是他了?

我也是這麼想,大理兩個皇子鬧得厲害,東王、西王要殺他,自然想扶持另一個皇子段乘繼位,他們得大理兵力,想要做什麼,不言而喻。

看來東王杜家是等不及了。西王白東樓已老,兒子白望疆又是個病秧子,現在急著投靠東王,將來他們兩家合兵,再加上大理,實在是心腹之患。辟邪歇了口氣又道,如今奴婢對其他三個藩王所知甚詳,只有東王那邊不清楚,這些耳目原是奴婢師傅佈下的,這樣斷了訊息,奴婢有些擔心,想著親自去一趟。

內臣出京本來不易,如果平白無故放你出去,恐怕群臣的參奏上來,就駭人聽聞了。

辟邪只是淡淡一笑,道:奴婢想走,自然會有辦法。

皇帝笑道:那就好。天色不早,他們這時肯定都嚇得傻了,你跟朕回去。

是。

皇帝見辟邪頸上仍是又紅又腫,從衣襬上撕了一條白緞下來,圍在辟邪脖子上,笑道:遮一遮,他們瞧見不好。

※※※

涼王必隆與太后、太妃定下迎娶景佳公主的婚期就在來年春天,諸事皆定,這才回涼州。他是最後一個返回藩地的親王,至此,這個夏天也算過完了。

回到離都,太后命人清點涼王行聘的禮物,時值初秋,便要針工局用其進貢的涼緞裁剪秋冬的衣物。針工局因辟邪是七寶太監指名的辦差太監,便著他在太后面前應對。辟邪往內府供應庫對了腰牌,開丙字型檔,選了太后平素喜歡的幾個顏色,又分辨出十來匹高雅素淨的花案,命人取了,回來叫兩個用慣的人,正碰上針工局的管理太監張固,把他叫到一邊,低聲道:你叫小林子,小丙子麼?這兩個人都不在了。

辟邪故作驚訝,笑道:感情是高升了?張公公偏心提攜他們,平時難辦的差都是往我身上一推,現在有肥差倒不知心疼我。

張固咬牙道:還不因為你?上次讓你去上江,偏偏中暑了,只好讓驅惡領著他們去,也不知在那裡撞了什麼邪,回來先是小林子急病死了,小丙子昨天到誼妃主子那裡裁衣裳,也不知什麼緣故,衝撞了鳳駕,硬是活活打死,你這些天一直病著,所以不知道。

辟邪唸了聲佛,道:罪過罪過。話說回來,現在的差事要緊,他們兩個不在,誰跟我去好?

驅惡正在裡邊,你們都是老手,現在只有你們去我才放心。

辟邪搖頭道:我五師哥是個靦腆的人,別看平時穩重老練,真的見了主子回話,只怕他一兩句對答不得體,豈不是要了他的命。

正巧驅惡走出來,張固道:前陣子萬歲爺還說要重用驅惡,意思就是讓他多在主子們面前露面。你現今總在萬歲爺面前行走,自然前途無量,你們兄弟一直要好得和一個人似的,也不知提攜他一起高升。我不和你們哥倆多說,就是你們走這一趟。

辟邪和驅惡對視一眼,只得領命。

到慈寧宮才知道,不止太后在裡面,還有景佳、景優兩位公主在這裡陪著太后聊天,兩個人叩頭請安,太后道:起來回話。你們不是七寶的徒弟麼?哪個是驅惡,哪個是辟邪呀?抬起頭哀家瞧瞧。

洪司言在一邊笑道:瞧著這個辟邪倒是長得不錯,太后看他的眉梢,倒有個涼州女孩子的清朗勁兒。

太后笑嗔道:你越老越不像話,好端端的涼州女孩兒為什麼要和個小太監比?又見驅惡身材高挑,體格強健,黑黑的面龐上濃眉大眼,嘴角帶著一股倔強,又問洪司言:你看這個孩子是不是和那個人有些像?

洪司言勉強笑道:外貌神情都有相似之處。

太后突然問驅惡:多大歲數了?

奴婢二十一歲。

進宮之前家裡姓什麼?

驅惡回道:姓顏。

太后一陣冷笑,道:如何,宮裡還住的慣麼?

驅惡笑道:宮裡樣樣都好,奴婢住的慣。

樣樣都好?太后尖刻地笑了,你以為你進宮來是為了享福麼?現在就讓你知道宮裡的不好!來人,教訓這個胡言亂語的奴才。

兩個慈寧宮的掌刑太監將驅惡拖出宮門,就是一頓廷杖。辟邪急忙跪倒,叩頭道:太后饒命,太后

太后卻又恢復了平時安詳的微笑,道:不關你的事,你是個好孩子,你告訴哀家,這宮裡如何?

辟邪回道:奴婢是個微賤之人,是沾了太后主子、萬歲爺和各宮主子的福氣,才能吃得好,穿得好,雖說談不到報答主子的恩情,若能效犬馬之勞,不惹主子們生氣,就是奴婢的福分了。

太后笑道:你是個懂事的。你起來。

兩個公主何時見過這種陣勢,景佳公主嚇得臉色慘白,景優公主扯著太后的衣袖道:母后何必跟這種小奴才生氣,今天是景佳姐姐的好日子,不如放那個奴才一條生路,就算給姐姐她積福。

洪司言陪笑道:公主說得是,現在早已打斷了兩條腿,那個奴才已經知道厲害,得了教訓就算了。見太后仍不做聲,又在太后的耳邊輕聲道:不一會兒皇上就過來了,見了不好,再說今天打死了他,太后日後又要後悔。

不錯。太后點點頭,洪司言立即出去止刑。

不久皇帝在門口請見,一家人各自行禮之後,太后指了指景佳公主,道:你這個妹妹就要遠嫁,這些天多見面,今後就再也見不著了。

皇帝笑道:母后的話說的太過憂傷,今後藩王上京,妹妹一起過來,和太后、太妃總有見面的時候。轉眼看著景優公主,笑道:景優的婚事兒子心裡也有了譜,母后可別輕易將她許給別人。

什麼了不起的人物,現在不能說麼。你只管和她母親楊太妃商量,別讓她覺得你委屈了景優,和景佳一比,說你這個皇帝哥哥當的厚此薄彼。

景優在一旁紅了臉,低頭不語。皇帝道:正好辟邪也在這裡,景佳的婚期也不遠了,針工局也該想著置辦公主的嫁妝。

辟邪回道:奴婢已經看過內府供應庫的緞子,大多是涼緞。本來涼緞是極好的,但是公主嫁到涼州去,陪嫁的緞子都是婆家原來的東西,未免有些不妥,奴婢這就想請旨,討個主意。

太后點頭道:這說的有理。國內能和涼緞媲美的只有寒州的絲綢,庫裡還有麼?

庫裡倒還有一些,不過宮裡不太使,花樣子都已經陳舊,就算都拿出來,也不過一百匹左右,奴婢想著讓寒州進貢一些來,又恐怕到時來的東西多帶市井氣味,與皇家身份不符。

這是正理,太后點頭道,寒州的絲綢流在民間,哀家原來不喜歡,就是因為這個。

辟邪笑道:奴婢有個主意,只怕說出來太后怪罪。

怎麼學的和你師傅一個口氣,儘管說。

奴婢想著自己去寒州一趟,看看當地織造的品質如何,再打幾百個花樣子下去,讓他們照著趕製,多半能趕上公主的婚期。

皇帝瞥了辟邪一眼,心裡道:原來如此,嘴裡卻呵斥道:你又異想天開,無緣無故內臣出京,本來就是極麻煩的事,你要是在外面惹禍,死幾百次也不夠。

太后攔住皇帝道:這是什麼話,哀家看著是個好主意,公主出閣還不算是大事麼,關係朝廷的臉面,自然讓宮裡的人親自走一趟好。

母后

太后笑道:妹妹們都在跟前,瞧皇帝急得什麼似的。我知道皇帝捨不得辟邪走,怕沒有人陪你下棋玩樂,我還不知道麼?你和景儀不是玩得好好的,不過一兩個月,有什麼打緊?

皇帝對辟邪道:母后已經答應了,你還不謝恩。

辟邪跪下叩頭,聽太后道:只你一個出去,哀家也不放心,你的師弟康健在這裡當差得體,你們一起去也有照應。在外面不要惹事,辦完事就趕緊回京。

辟邪領旨退出,回到居養院,直奔驅惡的屋子。居養院一直是七寶太監的住所,人最多時還住了七個徒弟,天天吵吵鬧鬧,人聲鼎沸。現在除了辟邪、驅惡還有辟邪的徒弟小順子,再無他人,辟邪住西廂房,驅惡就在東廂,正房還是按七寶太監在時的原樣,天天有人打掃。

小順子正從驅惡屋裡奔出來,手裡拿著藥方子,一把被辟邪抓住,回道:太醫說了,五師伯的傷不礙事,就是兩條腿斷了,養幾個月,也會好的。

快去抓藥吧。辟邪揮手放開他,自己進屋和太醫打了聲招呼。驅惡在床上聽見了,勉強笑道:辟邪過來,陪我說話,才不會覺得痛。今天真是走黴運,不過回錯一句話,就斷了腿。

辟邪坐在驅惡的床邊,握住他的手,道:師哥,太后打你不是因為你回錯話。

驅惡笑道:是因為我姓顏?他望著辟邪沉痛的臉色,道:這不怪你,只是師哥的腿以後不中用啦,今後也不能再護著你,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辟邪點頭,又在驅惡的耳邊斬釘截鐵地道,現在她打你,將來我會要她加倍償還。

過了兩天,皇帝的旨意下來,辟邪去司禮監、內務府領了各部文書、官牒,和康健、小順子收拾行李。吉祥如意特地過來道別,把小合子留在居養院照顧驅惡。驅惡在床上還大聲道:去吧去吧,等你回來,我就好了。

三人等出了宮,才換下太監服色。小順子自從進宮之後,就沒出過門,一路上看什麼都新鮮,指手畫腳,大呼小叫。三人上了天刑大道,正想拐到隱環路的碼頭僱船,小順子卻又大聲道:師傅師傅,你瞧那不是宗人府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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