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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沈飛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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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飛在客棧將夜行衣結束整齊,推開後窗輕輕翻到房頂上,夜裡還有小雨,顯得有些悶熱,穿行不久,就見到金匱大道上黑壓壓一大片院子,他跳在和娟館二樓的窗臺上,推了推窗戶,不出所料,果然鎖得結結實實,沈飛飛從腰裡取出匕首,輕巧地將視窗插銷撥開,無聲躍入房中。當晚沒有月光,屋裡一片漆黑,沈飛飛晃亮火摺子,漸漸可以看清屋子正中的屏風木框依然是古樸典雅,安靜地豎立在地,上面的九幅繡件卻不翼而飛。他不由使勁揉了揉眼睛,再走近了些,圍著木框轉了好幾圈,最後只覺頭暈目眩,扶住屏風的木框,皺著眉長長哀嘆一聲:一萬兩啊一萬兩!他又搖頭晃腦半天,蹲在屏風前發了會兒呆,突然惡狠狠道:是哪個小賊敢和我沈大公子搶生意,出來!他全身緊繃地等了一會兒,屋裡仍是寂靜無聲,只得嘿嘿尷尬一笑道:原來搞錯了啊。施施然起身,熄滅火折,掖回腰裡,便往視窗走去,左手輕輕推開窗,右手卻向身後急急一揮,匕首疾射樓梯口的一角暗處。

只聽得叮的一聲,黑暗裡細微的金光一閃,隨之又是一片死寂。沈飛飛既沒聽見有人受傷發聲,又沒有匕首落地的聲音,實在不敢妄動,人縮在窗邊,仔細傾聽,屋裡卻仍無半點動靜,沈飛飛笑道:閣下也是高人,既然想要這破爛屏風,在下拱手相讓,後會有期了。他仗著輕功暗器出眾,原是很少將人放在眼裡,這便要湧身跳出窗外,突然覺得右手腕一痛,有件細小暗器透肉而過,釘入窗框裡。沈飛飛右手一掙,更是痛徹骨髓,原來一根極細極韌的絲線穿從他的手腕穿過,只要微微一動,絲線便深深割進肉裡,鮮血淋漓。沈飛飛忙用左手拽出匕首,想要割斷絲線,不料對手仍是如法炮製,暗器猶如電光火石,將他的左手也釘在牆上。沈飛飛雙手被制,聽得身後有人慢慢踱了出來,漸漸冷汗透衣,道:英雄!不會真的想要在下的命吧?都是一條道上混的,手下留情啊。只覺兩根絲線又是一緊,更是痛得呲牙咧嘴。身後的人一言不發,忽而香風微拂,從沈飛飛身邊的視窗飛掠而出,青袖一動,匕首割斷絲線,奪得釘在沈飛飛耳邊。

沈飛飛為盜成名已久,目光何等銳利,饒是那人身法迅疾如電,仍是被他一眼瞥見纖美如玉的潔白下頜,黑夜中皎月破雲般照人雙目,沈飛飛心中一蕩,不顧雙腕還在流血,奮勇追了出去。

前面人影身法優美流暢,行得甚快,但沈飛飛既然號稱沉魚飛燕,輕功自有獨到之處,漸漸趕上,那人左轉右避,在重重屋脊上飛掠,仍不能將他甩脫,前面離水橫阻,那人顯然是要從雙秋橋過江,身形微沉,飄落橋頭。沈飛飛鍥而不捨,緊隨過橋,瞬間已到離水北岸,偌大橋面上卻空蕩蕩的人影全無。沈飛飛只覺離那人相差不過幾丈,萬萬不會跟丟,左顧右盼之際,面前突然一絲銳利的金風襲來,連忙閃避,仍是額上一痛,被什麼刺中,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

你再追著我不放,小心你的眼睛。只聽清柔的聲音從橋欄外傳來,一個苗條婀娜的身影彷彿從水中凌空躍出,飄落在橋頭欄杆的獅子頭上,她彩裙飛舞,在風中輕舒柔荑,微微挽了挽青絲。

沈飛飛此時似被五雷轟頂,心中有說不出的愉悅,搶上幾步仰頭大聲道:原來還是姑娘!我們當真有緣啊。

橋頭的明珠冷冷嗔道:什麼有緣,不過都是打這九歌圖的主意,遇到也是極平常的事,你若再糾纏不清,我可要不客氣了。

是是是,沈飛飛卻又向前走了幾步,不知姑娘芳名,是哪位前輩的千金?哪個門派的高足?啊呦!這回卻是腳腕劇痛,被明珠一針射穿,絲線收緊,沈飛飛一跤跌倒在地。

明珠道:你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何必多言,可別逼得我急了。手腕微轉,將絲線纏在橋欄上,轉身急行。

沈飛飛一向手腳麻利,割開絲線,向前一撲,拉住明珠的裙角道:姑娘,慢走,不知今後還有沒有見面的時候?

明珠怒道:當然沒有!你這個人懂不懂廉恥二字?

懂是懂的,沈飛飛居然臉上有些發燒,訕訕放開明珠的衣裳,道,小生不過仰慕姑娘神仙容顏,不由想請教姑娘名字,想不到惹姑娘如此生氣。

明珠冷笑道:你武功低微,品行不端,憑什麼問我名字,等你至少能和我戰成平手,再問不遲。

好,沈飛飛道,小生這就苦練,姑娘可要等我一年半載。

明珠從未見過如此糾纏不清的人,當真無可奈何,輕撫橋欄微作沉吟。

沈飛飛亦步亦趨,走到明珠身邊,道:滾滾離水為證,我沈飛飛定當發奮圖強,來日再求姑娘青睞。

明珠微微一笑,柔媚憑生,沈飛飛看在眼裡,心神俱醉,正在魂不守舍之際,突然覺得身子一輕,眼前已變作了黑沉沉的江面,早已無處著力,從橋頭向著離水墜了下去。

明珠直聽到江面上撲通一聲,才撣了撣衣裳,輕輕哼了一聲,道:憑你也配讓我等你一年半載?先練練水裡功夫吧。扭頭對著橋頭的人影嗔道:六爺只管袖手在一邊笑,任由他聒噪。

辟邪向橋下水中望了望,笑道:他雖然招人厭,卻不比你偷偷出來闖的禍,這屏風多少人盯著,裡面有多少周折,被你盜去,更是亂上添亂。我一晚上多少諜報要看,還要跟著你出來善後,虧你也叫我一聲爺,全不知替我打算。

明珠笑道:雖說只是件屏風,到底也是我辛苦繡的,若不是為了要常重元舉薦我上京,我也不會拿出來讓這些利慾薰心的人亂看,如今被那種賊寇盜去,更不知會流落到什麼俗人手上,六爺體諒我小心眼兒,別和我計較。

辟邪道:不多幾日,成親王就會將它買進王府,你的傑作擺在王府裡,總該放心了吧。

成親王是什麼好人了,最終也逃不過抄家滅門的下場,但總比那小賊強些。明珠道,竟然敢說這是破爛屏風,傷他雙腕還不夠,真該廢了他的狗眼。

他的眼睛遲早是你的,辟邪不由微笑,睨了明珠一眼,江湖上人都道,沈飛飛看上的東西,不到手是不會罷休的。

六爺!明珠恨恨跺了跺腳。

你且慢回宮,辟邪指了指明珠身後背的軸子,你先把九歌圖還回和娟館要緊。

是。明珠轉身走了幾步,忽而悠然嘆了口氣,道,我苦戰一場,自沈飛飛手中截下了九歌圖,六爺不過動動嘴,就讓它完璧歸趙。六爺這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花招耍得高明啊。

辟邪一笑,戲法被看穿了啊,哈哈。

※※※

宮裡忙了半年,總算景佳公主四月初如期啟程,針工局、內織染局也終於有了些清閒日子。好景不長,誼妃宮裡卻又傳出喜信,娘娘的產期就在年末,太后和皇帝都有旨意,宮裡各衙門要早做準備,只等小皇子誕生。

皇帝只在十七歲時,由女官鄧氏誕下一位公主,大婚之後,皇后曾經有過一位皇子,還未及起名字,就夭折在襁褓之中。這些年來,就是成親王也添了兩個王子,皇帝已經二十五歲,尚無子嗣,無疑是朝廷中的心腹大患,因而皇帝對誼妃此次妊娠之喜十分重視,早命太醫院日日看視,近期便舉薦穩婦入內,由太后、皇后甄選。

誼妃能誕生皇子彷彿已是大勢所趨,誰也不敢多做他想,都跟著主子們一臉喜氣洋洋。但在宮內當差久了,大多知道不如意的事總是防不勝防,這日辟邪來問如何辦這件差事,針工局管理太監張固不由嘆了口氣,道:宮裡也是多年沒有這種差事了,雖說誼妃主子年末定能為萬歲爺添一位皇子,但凡事總有個萬一,咱們做奴才的,講究的還是滴水不漏,儘管按老規矩,說著伸出兩根手指來,辦兩份。

是。辟邪想了想,又問,按哪個規格兒辦呢?若是位皇子,就算不是嫡出的太子爺,怎麼也是位皇長子,況且誼妃出身高貴,是正經的主子娘娘,不同從前鄧主子,您老看從前有沒有先例?

哪有這種先例,張固道,歷代萬歲爺都是成年登基,在太子東宮裡就有長子誕生,你若真要講究,只得問禮部了。

是。

萬歲爺常常召你,不如想法問問皇上的意思。

辟邪笑道:皇上忙於朝政,哪有閒工夫召我,再者,怎麼說還有七八個月,現在提了,皇上多半覺得時候還早,不以為意。

果然被辟邪猜個正著,皇帝聽禮部一提此事,便不耐煩道:那是年底的事,如今朕在意的不是這個,最要緊的,還是母子平安。你們先擬一個摺子給太后、皇后看就是了。

皇帝煩惱的卻另有其事,景佳公主已經住進涼州驛館,原本婚期就在五月十五,卻因匈奴南下來犯,涼州首當其衝,涼王必隆不得已趕赴重關督陣,只怕婚期要一拖再拖,護送公主出嫁的禮部侍郎竇兢加急的摺子來京,請皇帝示下。

皇帝對草擬詔書的霍炎道:讓他只管在涼州等著,多會兒必隆回了涼州,多會兒行禮。

成親王道:皇上也不能怪他,他是個文官,到了那種邊疆之地,聽說匈奴來犯,總會戰戰兢兢。

皇帝道:邊關將士跟他一樣有血有肉,他貪生怕死就情有可原了麼?

皇上就是這樣,成親王笑道,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臣這裡有個摺子,藏了一天了,皇上看了別罵人。

皇帝接過來一眼就看到於步之三個字,臉色一沉,合起摺子對周圍的人道:你們都下去。看著殿上人都走光了,才對成親王道:你還有臉面提這個人?當年若不是我攔著,這個於步之早就被母后亂棒打死了,現在你又要舉薦他做寒州的知府,只要有一點點風聲透進母后的耳裡,他還有命麼?

成親王道:那時候臣年紀小,不懂事,現在改邪歸正,早和他斷絕往來多年,只是見他的的確確是個人才,這些年他的地方上太平無事,百姓安居樂業,現在皇上用人之際,就不能不計前嫌?

皇帝道:我和他有什麼前嫌?你說他是人才,用他也是不妨,不過話要說清楚,到時候母后要他的命,你別再哭著來求我。

成親王道:是,皇上答應了?

既然真是要用他,你跟劉遠他們說一聲,他的學生蔡思齊已經放了寒州的布政使,讓他上摺子舉薦,總比你勾起新仇舊恨強些。

成親王笑了笑,跪安退出。

不日,皇帝批覆吏部、兵部的摺子,擢升吏部侍郎蔡思齊為正二品布政使,即日赴任寒州布政司,原樂州知府於步之進京聽調寒州,原九門提督衙門督統楊力和升調鎮守寒州副總兵官,原游擊將軍陸巡升調分守東海道參將。

朝野自然又是一片議論。此次寒州一番調任,除了楊力和還稱得上已過不惑之年,其餘三人都是重臣從未放在眼裡的小字輩。蔡思齊才三十六歲的人,居然已經官居正二品的地方大員,史無前例;陸巡也不過三十出頭,就是於步之,年僅二十四歲就從邊疆小地方調任重鎮寒州,在群臣眼裡更是皇帝的膽大妄為之舉。倒有人私下說,如今府、部、院、寺的重臣,大都還是太后攝政時任命的老臣,有的人倚老賣老,不時令皇帝難堪,皇帝喜歡提拔年輕臣子,自有他自己年輕人的虛榮心在裡面,不足為奇。

說這種話倒是小瞧了皇上,成親王頗不以為然,年輕怎麼了,能堪大用就是了,那些個老棺材瓤子們又做了什麼好事?若不是皇上英明,只怕象你這樣的人要等到他們都死絕了才有出頭之日。你現今既是翰林院的編修,又是中書舍人,今科裡面只有你一個和皇上走得這麼近,多少人看著呢,可別給皇上丟人。

是,王爺說的是。

這盤棋下到最後惹出成親王的這通牢騷來,讓霍炎始料未及,他見成親王一早就坐臥不安,心不在焉,又想起下午就要回乾清宮當值,連忙告辭。成親王也不留他,命人送出府外,在大門前,正巧看到一個正四品服色的官員下馬,霍炎見他極是年輕,不由多看了幾眼,那年輕官員也向他微微點了點頭,雙目中風流無限,讓人竟生出眩目之感。霍炎愣了愣,聽他的侍從對王府門前的小廝道:新任寒州知府於步之拜見王爺。

果然是於大人來了,王爺今早問了好幾次,大人稍候,容小人進去通報。

原來就是他!霍炎早就聽說這個比自己早著兩科的狀元於步之,十八歲就殿試高中,原本前途無量,不知犯了什麼過錯,竟被遠遠貶至樂州,苦熬了四五年方還。

一時那小廝又奔出來,道:大人請。

於步之點點頭,跟著小廝進府,前面早有王府的趙師爺等著,領著他往成親王日常起居的院子裡去,遠遠看見成親王站在廊下,向他笑著招手。

於步之向前搶了幾步,跪倒磕頭,臣於步之給王爺請安,王爺千歲。

成親王揮了揮手,屏退其他人,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落花拂地的聲音,成親王在長廊的陰影裡對著他微笑,於兄,別來無恙?

是,臣一切都好。王爺這些年安康?

一瞬撩人心絃的沉默,令於步之微微戰抖著。成親王慢慢托起他秀麗的下頜,俯視著他的眼睛,低聲道:你為我被貶樂州,我為你思念成疾,五年來豈有一日安康?

景儀

一種絢麗的玫紅從於步之的雙唇中透了出來,這聲呼喚也有著奪目的色彩般輝映著成親王眼中的情愫,原本清涼的微風裡漸漸飄搖出一股浮躁之氣,烤得成親王口乾舌燥,彷彿於步之情意流動的雙唇是不竭的清泉,成親王迫不及待地吮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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