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適才已經有了旨意,將我調至乾清宮,專事密摺節略,稱內書房掌筆,品級上暫無升遷。針工局和內織染局的差事兩個月內交接。
我不是問爺這個,姜放急道,爺現在的處境不啻於燕處焚巢,皇帝到底是什麼打算。
辟邪擺了擺手,皇帝的想法無錯,只是做得過火了。他忌我擅操權術,難於駕馭,如今當眾將我挑明出來,要我成了眾矢之的,使我今後唯有屈於他的翼下,方能保全。如此一來,他有我出謀劃策,我需他安身立命,各有牽制,他才不會吃虧。只可惜他忘了,辟邪冷冷道,他雖為天下的君主,有一個人卻仍凌駕於他之上。
太后?
辟邪笑道:不錯,別人都好說,只有太后深刻狠辣,皇帝有沒有本事在太后面前保住我,還未可知。
姜放怒道:主子爺現在還笑!
辟邪道:我也從未想過平平安安藏於幕後便能將大事做完,遲早會有正面交鋒的這一天。如今持劍臨陣,與他們鬥個你死我活便了。
姜放道:不錯,自今日便處處是沙場,頂多魚死網破之時,我進去將那妖婦斬斃便是。
辟邪放聲一笑:真到那時,這件事還須留給我做。
主子爺自己小心。
辟邪點點頭,今日群臣均有恚色,對付他們不外乎威逼利誘。劉遠早為我們恫嚇住,其他人還需打點。你且批出一筆款項,早晚有用。
是。
辟邪微笑道:大統領,小的從今往後也在乾清宮行走,請大統領多擔待啦。
姜放在他微笑的餘韻中看著他清瘦的身影從日精門而出,消失在東大天道的黑暗裡。
狹長的東大天道的盡頭正有一隊小監手持火燭將兩邊路燈依次點起,在幽深的夜色裡彷彿遊魂穿梭。遠方城垣之上的鈴聲隨風飄來,皇宮白日的奢華熱鬧又要被悽楚寂寞的長夜取代。辟邪從燈火中緩步穿過,兩邊小監們停住走動,向他執禮甚恭。大內的確是訊息傳播最快的地方,所以也是死亡來得最早的地方。往昔安寧的居養院,今日也變得殺機四伏。西廂之內黑著燈,裡面卻有細微呼吸之聲。辟邪小心扣住門環,慢慢推開房門,十五的明月已然東昇,月色投在明珠秀麗的雙頰上。
怎麼不掌燈?辟邪晃亮了火折,點著燈籠,和李師重新約在哪一天?
我沒有去。明珠道,今日皇城都戒了,沒有人能出去。小順子讓針工局的人叫去回話,還沒回來。
辟邪點頭道:也罷了。
我回來的時候,明珠抬起雙眸,聽說了那個訊息。
你也知道了?辟邪坐在明珠對面,從明日起,我便少在針工局了,每日都去乾清宮當值,場面上與你再毫無瓜葛,今後只怕再也沒法顧暇你了。
明珠沉默不語,辟邪只得接著道:我失約於李師,總要有所交代,今晚便要去一趟住馬店,與他再約。你要是不想再呆在宮中,便和我一起去,讓沈飛飛直接送你去大理你父親身邊。
我和六爺一起去。明珠站起身來。
辟邪想要明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已非一兩天了,但此時聽她要走,仍是止不住的傷感,勉強笑道:那好,你快收拾行裝,會有人給你僱船,沿寒江直下就是大理。
明珠搖頭道:不必了,我還隨六爺回來。
辟邪道:明珠!
明珠婉轉微笑道:六爺的處境危險,我不想離開六爺。
辟邪道:我不是你心裡想的那種有情有義的主公,只要能讓我成功復仇,便是姜放我也可以隨時出賣,何況是你?今後如有人拿你要挾於我,我也不會有半分顧忌;如有人向我一劍刺來,我定會用你擋在身前;我滿腔仇恨,再不能容他物,你自己要想得清楚明白。
我已經想了一天了,明珠的聲音堅定不移,爺說的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無論爺讓我做什麼,無論爺要我去哪裡,我都會聽命六爺、保護六爺、服侍六爺到最後。
最後?辟邪喃喃念著這個令人生出許多惆悵的字眼,望著明珠清澈的眼睛永遠也不要有最後辟邪心中默默輕誦著。
辟邪身佩七寶太監的鏽劍,攜明珠夜半而出,直奔住馬店。此店為顏王當年設在城西的據點,辟邪徑直找到李師所住的房間,房中尚點著燈,辟邪推門而入,裡面只有一個老者。
主子爺!此人正是老倪,見到辟邪臉戴青銅面具,當即上前叩頭。
人呢?
老倪回道:今日一早便去靜水庵,迄今未回,小的以為
我今早有事,沒有赴約。
難不成,他們先在仍等在靜水庵?老倪皺眉道。
明珠笑道:那小子倒真是實心眼。
辟邪哼了一聲,對老倪道:若他明晨仍不回來,你便去靜水庵替他收屍。
老倪和明珠心中都是滾過一陣寒意,見辟邪轉身出門,明珠緊隨下去。
靜水庵由五代顏王出資修建,是歷代王妃內眷生前禮佛和死後停柩之處,六進的雅麗庵院因顏王滅門,被棄多年,明月之下芳草搖曳,睡鴉無聲。
辟邪甩掉面具,擎出鏽劍,輕聲祝禱:師傅令李師前來,到底有何深意,只盼及早明示。否則以弟子現今身處險境,只能將其殺斃,以絕後顧之虞。
大殿之前正是兩人相約的地點,辟邪與明珠自院牆上乘月色飄入,凌空大喝:李師!
李師從殿前的石階上一躍而起,來了麼?斜月劍嗆然出鞘,飛身向辟邪衝來。身後猛然傳來沈飛飛的大叫:且慢!
李師劍勢往地下微挫,凌空向後飛掠數丈,穩穩落地,訝然道:怎麼是你?
辟邪見他仗劍躍來,本已收住身法應變,此時再度湧力,去勢比先前更快,飆至李師身前,身形悠然站於地上,繡滿金蓮的衣袂仍在鼓動飄飛,襯著雪白的面龐,猶如玉佛立世,早非當日鴻運來中的單薄有禮的少年可比。
李師為他氣勢所攝,瞠目笑道:你的武功很好啊!我睡得迷糊了,還以為是辟邪來了呢。
沈飛飛雖在問辟邪,目光卻系在明珠身上,辟邪呢?為什麼失約不來,害我們等了一整天。
辟邪笑聲比夜色更冷,你們等到了,我就是辟邪。
啊?李師的驚詫遠勝於沈飛飛,撓著腦袋道,等等,你不是名叫驅惡嗎?我都糊塗了。
不是,辟邪道,若非假稱驅惡,只怕那天在鴻運來你按奈不住要和我動手。
李師猶豫的目光也望向明珠,明珠點頭道:不錯,我家爺就是你要找的人,要不是今早有急事,早就赴約來了。
你口口聲聲要挑戰我,如今還有什麼猶豫,辟邪巨劍一振,整個院落中甕然回聲,你手中的乃是我父親的舊物,我對你如此禮遇,你可不要讓我大失所望。
你真是辟邪?李師雙眸漸變兇悍,我可不想錯傷了你。
哈哈,辟邪揚起一陣尖利的大笑,你那點功夫還早得很哪。
你小心看著吧!李師怒他對自己欺瞞多日,回手便是一劍自下而上向辟邪胸前削來,在空中劈出一道新月般的鋒利光華。
辟邪好整以遐,笑道:這便是斜月劍了。幾乎看不見他的身法,已然退出兩丈。
李師氣勢極為高漲,連人帶劍疾追而至。辟邪輕舉鏽劍,向李師雷霆萬鈞的劍尖直刺,兩劍尚未相交,李師已覺一股冷透全身的寒意自斜月劍湧入,不由內力急注右臂,拼力將劍勢用盡。兩柄劍劍頭相擊,斜月劍彎成飛虹,李師借力盪出。
原來你的內力功法和大師哥是一路的。辟邪撤劍一笑。
七寶太監雖然宦官出身,但早年所習的內功卻走的是極為陽剛一路,三十歲以後不知何故,才改修至陰的安隅六篇。弟子中除了辟邪之外,吉祥、如意均學其早年的內功,招福、進寶、驅惡和康健竟未受七寶太監親傳,只由宮中祥福寺的主持立智大師來往教授佛門心法。
吉祥、如意功力已達二十年以上,早能做到韜光養晦,不似李師渾身散發至陽之氣,以至當日在鴻運來被辟邪早早察覺其內力,及時收手。
李師此劍受挫,怒氣勃發,大吼道:那又怎樣?他劍招陡變,剛烈強硬中透出寫意自如,揉身輕縱,劍鋒暗藏,圍著辟邪遊走,突然一道光芒照目,是他出其不意的一手殺招。
辟邪將鏽劍背在身後,微微晃動身體閃避,仍有閒暇道:你這套劍法是二師哥如意二十歲時所創,你的火候還差得遠呢。
李師卻道:我是我,他是他。劍招越來越快,他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團烏雲,刺目的雷霆不斷劈出,從辟邪身邊急掠。
辟邪身處他劍山中央,身形瞬息變幻,在明珠和沈飛飛眼中,只見他微笑而立,白衣水波盪漾,衣襬的金蓮輝映月華劍影,振出一片朦朧霞光。他清澈的聲音似佛蓮從水中綻開,道:夠了。
明珠似乎看見他右臂微微一動,李師的漫天劍氣頓時消散。李師向後踉蹌了兩步,望著斜月劍的劍背上讓辟邪的鏽劍刺出的一個凹痕,臉上第一次出現駭色。
沈飛飛原本對李師的劍法咋舌嘆奇,卻見辟邪一招之下便將李師的氣勢擊得粉碎,自己甚至都沒看清辟邪如何出手,才知辟邪的功力早已高到自己不能想象的層次,不由對李師大聲叫道:喂,認輸吧,你差得太遠啦。
李師怒道:你少羅嗦,我還沒輸定呢。
辟邪見李師不但能抗住自己的一招直擊,還用霸道的內力反震自己,胸口氣息微阻,眼中也有一絲詫異,將手中的鏽劍拋給明珠,這個人的內力剛強,只恐他震壞了師傅的用劍,你替我收好。
明珠心中擔心,卻笑著答應,是。
李師氣得厲害,瞪大明亮的眼睛,你、你這不是欺負人麼!
那賭氣的神情仍似少年,目光亮得異常單純為什麼似曾相識辟邪胸口突然一記猛痛,嘴唇煞白地向後退了一步。
六爺!明珠察覺辟邪神色有異,向前奔了一步。
辟邪向她擺了擺手,對李師道:你武功不如我,還敢比麼?
比啊,李師綻開笑容,就算今天輸了,總有一天我會比你還強。
他的笑容令辟邪只覺天旋地轉,周圍淒冷的景物正被倒流的時光捲入多年前明麗陽光下的居養院總有一天我會比你還強,不然我怎麼能護著你呢?這個遙遠的聲音當頭炸開,辟邪全沒有聽見李師後面的一聲大喝:咱們還沒完呢,看招!
六爺!明珠的尖叫讓辟邪看清了眼前的鋒芒。
叮!辟邪雙指挾住斜月劍,將劍鋒從自己的咽喉前慢慢移開,渾身湧動的血液讓他內力奔騰,向李師急催。李師腑臟猶如冰稜亂刺,心血翻騰,說不出的難受,漸漸萎靡於地。辟邪毫無住手之意,眼中悲色無限,恨意橫生。
明珠雖然知道辟邪對李師早有殺機,也明白此時的情景絕非尋常。沈飛飛腰中抽出匕首,大聲道:住手!勝負已分,不要殺人!
明珠將沈飛飛攔在身後,上前柔聲道:六爺,你怎麼樣?
辟邪神色又漸漸斂為淡靜,鬆開手指,緩緩站直身體,沒什麼。
李師揉著胸口,支撐著站起來,豎起拇指,展顏笑道:你可真強!
辟邪揹著手,微笑道:你也不錯,師傅只傳了你一年武功,你便有小成,幾年以後必然是一流的高手。他轉身對明珠道,勝負已分,我們回去吧。
等等!李師將劍還鞘,喘著氣奔上來道,師傅有幾句話要我帶給你。
我不想聽。辟邪淡淡道。
那可不行,李師攔在辟邪面前,跟我有關。
辟邪對明珠道:我們走。
明珠微微一猶豫,捧著鏽劍隨辟邪躍出靜水庵。身後傳來李師鍥而不捨的聲音:師傅說若我輸了,今後就把你當作親兄弟,照顧你,保護你,聽命於你。我已經答應了啊。喂
辟邪推開院門的時候,晨曦已經飄灑在居養院中老樹鬱鬱蔥蔥的新葉上了。故人猶如三月柳,怎不教人多相思,辟邪擷下一片新綠,記憶中驅惡生氣勃勃的笑臉仍似早春般鮮明清晰。
你還真會欺負人吶!驅惡在明麗的陽光下如此用力瞪大眼睛。
你輕功不如我,就別和我爭。辟邪手腕微轉,讓絲線纏在手指上,小王爺的霸道專行仍沒有完全從他身上隱去。這是辟邪十四歲的陽春,一隻來歷不明的風箏佔據了他和驅惡短暫的快樂,讓他們完全忘卻了此時攀登的老樹早已不能承受他們旺盛的精力。
小心!驅惡尖叫了一聲,辟邪腳下的枯枝正向他兜頭砸來。
辟邪身體騰空,從兩丈多的高處摔了下來一隻年輕強壯的手穩穩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叫你小心了!讓你搶!驅惡俯視著辟邪煞白的臉色,放聲大笑。
喂!更讓辟邪擔心的是驅惡身下傳來的樹枝呻吟之聲。
驅惡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喲,不好!
在他們仰面朝天摔倒在地的時候,描金染紅的風箏正被翠綠的樹梢重新振入湛藍的天空。
呵呵,驅惡笑得喘不上氣。
你們在做什麼?廊下傳來七寶太監的怒喝,滾起來。
辟邪記得那種明麗悅目的陽光就在他生命裡瞬間閃過,之後的日子就象居養院的正房中的幽暗一樣,寂寞而鎮靜,永不動容。
辟邪慢慢將鏽劍奉回正中的几案上,仍用白緞小心覆蓋,一如既往輕聲祝禱:師傅孤身在外,一路小心,師傅對弟子恩重如山,定要身體康健,看到弟子成功的一天。他默默合十半晌,最後艱難地喘了口氣,扶著几案微微顫抖著。
六爺。明珠輕聲喚道。
我不明白。辟邪重又撫摸著鏽劍,明珠,為什麼這世間到處都是我的牽掛?師傅斷送驅惡不夠,還要送來李師與我使喚?他既然教我的都是斬釘截鐵、無情無義的手段,為什麼還要讓這些人對我不住羈袢?我真的不明白。
牽掛?明珠微微牽動著秀麗的嘴唇,傾聽鏽劍漸漸隨辟邪的心血翻滾透出清嘯,彷彿七寶太監深刻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