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慶熹紀事》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慕徐姿(第1頁,共2頁)

字體:

各地徵糧使已被召回,密摺也少了很多,辟邪因而有空調養,漸漸大安。這日早上被皇帝傳去,看他與成親王下了盤棋,替兩人又解說一番。皇帝忽而想起多日沒有騎射,便與成親王前去紫南苑,念辟邪前幾日有病,不宜勞累,令他跪安回去休息。

四月下旬的天氣有些熱了,辟邪寬了衣裳,喝了幾口溫水,才喘了口氣,小順子便慌慌張張進來,結結巴巴道:四爺、四爺來了。

四爺怎麼了?進寶緊跟著跨入門來,小六,你這個徒弟見了我就象見了鬼似的,枉我從來那麼疼他。

辟邪起身笑道:四師哥近來可好?小順子,過來磕頭。

進寶搖頭道:奴才命,還有什麼好不好的?起來吧,他將小順子拉起來,你眼裡心裡只有小六一個人,這個頭磕得委屈。

小順子被他觸到身體,激凌打個冷戰。四、四爺別拿小順子開心,我去給四爺沏茶。

茶就不必了。進寶正色道,我帶了誼妃娘娘的懿旨。

辟邪撣了撣衣裳,奴婢辟邪請誼妃娘娘安。就要跪下,被進寶伸手攔住。

到主子跟前再請安罷。今兒個訸淑儀到慶祥宮跟娘娘說了會兒話,進寶說到這裡壓低聲音道,訸淑儀進宮一個月了,連皇上的面都沒見著,萬歲爺也是多日不上慶祥宮來了,兩位主子說起這個想到小六你最近在皇上面前受寵得很,要我悄悄召你過去,問問你皇上最近喜好些什麼,愛上哪兒去。

辟邪微微一笑,知道了,容我換件衣裳。師哥稍坐。小順子,幫我把宮服撣撣。他和小順子走入裡間,一邊穿衣裳,一邊對小順子低聲道:我覺得蹊蹺得緊,你去紫南苑找大爺、二爺,把這事對他們說了要快,不然我性命有憂。

小順子使勁點點頭,又同辟邪出來,送二人出門。

慶祥宮位於東六宮之中,距居養院也是極近,辟邪給誼妃裁試衣裳時常往這兒來,進門便要往正殿去,進寶笑道:娘娘現今不在正殿,正在西暖閣裡呢。讓辟邪在階下等著,自己進去通報,一會兒出來道:娘娘屏退了眾人,你進去左手就是。

有勞師哥了。

進寶清秀的臉上綻出光彩,笑容端麗地道:自己哥們兒,不說這種話。

辟邪淡淡一笑,師哥照顧我,我記著的。

這是辟邪第一次進慶祥宮西暖閣,此間正中並沒有設座,只是空蕩蕩的,兩側各有一間隔開的小室,房門緊閉,毫無聲息,只能聽見自己腳步沙沙輕響,更覺此處黑暗而悶熱,飄散著的奇異芳香讓人漸漸多了一分醉意,。辟邪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只想沉著應對,拖到皇帝來了再說,此時禮數尤恭,在門前躬身報名大聲道:奴婢辟邪奉召給娘娘請安。

什麼人這麼大膽!門內宮女大喝一聲,猛地推門出來,竟敢擅闖娘娘浴室?

珠簾被那宮女摔得飛分兩邊,柔軟輕呼漾在粼粼的水波中,潔白修長的胴體正象閃電照亮整個陰暗的殿堂,一瞬間,飽滿豔麗的少女軀體帶著花蕾綻放的燦爛驚雷般在辟邪眼前炸開,令他吸了口冷氣,向後倒退了幾步,紛亂的世界正風捲殘雲地從他的視野中退卻,目光只被那白玉般的光華所繫,竟無法移開。

哪個奴才這麼大的膽子?誼妃披著紗衫從右室步出,少女在她這聲怒斥中隱在一眾宮女身後。

奴婢辟邪,給娘娘請安。辟邪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在顫抖,誼妃的冷笑聲聽來仍彷彿熟睡中院外的嘈雜,頓時從震驚後的懵懂中甦醒過來。

把這個奴才帶到正殿去。誼妃一聲令下,立時有幾個高大的宮女就要上前綁人。

不必了,進寶揮手驅散他們道,小六,我知道你武功高強,區區幾根繩索怎能奈何得了你?師哥勸你一句,這時候便乖乖的罷。

辟邪起身撣了撣衣裳,笑容中已透出鋒利氣度,我省得,只要我活下來,今後還要多謝師哥提點了。

進寶的目光毫不畏縮,笑嘻嘻待誼妃升座珠簾之後,指著簾外地下,讓辟邪跪了。

誼妃道:這還難辦了,這個奴才是在乾清宮當差的,還須請得皇后的懿旨來。

小太監奔出去不刻便轉,皇后的懿旨,調戲嬪妃、擅闖主子帷幄,留不得了。這道旨意著實來得太快,誼妃點頭道:來人,帶出去杖斃!

辟邪知道此時申辯求告都是無用,抬頭更見進寶眼中欣喜滿足的殘忍神色,料到他們想速戰速決,就算自己硬挺,不過片刻的功夫必然杖斷脊骨,絕無幸理,念頭飛轉之際,執杖太監已經一杖擊下,喝道:快謝恩!

誼妃見辟邪吭都未吭一聲,目光卻冰冷投來,令她驚懼猶勝焦慮,不禁拿起手帕,輕輕拭了拭鼻尖的汗珠。

且慢!柔和卻堅決的聲音倒讓誼妃猛嚇一跳,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華衣少女從殿外步入,裙袂帶著流雲的溫柔氣韻從辟邪眼前飄過,還沒有問明原委,娘娘怎麼就要殺他?

誼妃的笑容帶有浸淫多年的貴婦神采,起身將少女拉在身邊共座,訸淑儀進宮不久,不知道這些奴才們狡詐下作,他敢闖入主子私室,調戲嬪妃,是宮中容不得的大罪,皇后已下了懿旨,此時饒了他,將來是個大大的禍害。

娘娘此言欠妥,什麼叫做調戲嬪妃?這個人,少女仍不習慣隨便叫人奴才,用溫柔語氣說到這個人的時候,回眸向辟邪望來,微微上挑的鳳目因濃密修長睫毛的覆蓋濃得象夜色般令人遐想,浴後緋紅的容顏遇到辟邪雪白麵龐上炙熱迷茫的目光,更是紅了一紅,彷彿湛藍天空下桃花滿開、流紅紛飛,濃豔到極致時竟生出無限清麗,這個人在外分明說是奉召前來,既已報名請見,便稱不上擅闖二字,室內伺候的宮女既知不妥還要開門,是大大的失職,怎能反誣他調戲嬪妃?這調戲兩字與我清譽有損,不問明白,怎能就將他杖死?

誼妃被她問得一怔,旋即笑道:現今皇后的懿旨已經下來了,妹妹這番質疑,難道想抗旨麼?

少女拂袖站了起來,堅定道:抗旨是個死字,此事不問個清楚,我名節受損,也無顏面見人,一樣是死路一條。皇后那裡、皇上和太后面前我自己去說!

想不到你小小的年紀,倒頗有骨氣!皇帝大聲說著,跨入門來,隨後才聽到吉祥的一聲高呼:皇上駕到

臣妾恭請皇上聖安!誼妃從簾後疾步出來,領著訸淑儀和宮女太監跪了一片,心知不妙,身體戰抖不已。

安什麼安!皇帝是騎馬直闖慶祥宮,手中仍握著馬鞭,在空中虛抽了一記,朕身邊的人都快死光了,能有片刻安寧麼?轉而一把將辟邪提起來,見他臉色煞白,衣服沾了杖上紅漆,已然受辱,不由大怒,連乾清宮的人你也敢杖殺,僭越到這種地步,眼裡還有朕麼?

誼妃勉力道:這個奴才調戲嬪妃,是皇后的懿旨說留不得的。

調戲嬪妃?那要這些人淨了身來做什麼的?皇帝隨便在椅子上坐了,越說越怒,啪地一掌拍在茶几上,嬪妃?什麼嬪妃?朕怎麼沒見過?

訸淑儀叩頭道:臣妾慕氏,恭請皇上聖安。臣妾進宮一月,尚無緣面聖。

皇帝冷笑了一聲,有人天天見面又怎麼樣,不見得多長進什麼賢慧淑德。

吉祥、如意都勸皇帝息怒,辟邪跪在皇帝腳前,道:是奴婢不知慶祥宮的規矩,貿然進殿,皇上息怒!

到底怎麼回事?皇帝目光灼灼,怒視誼妃。

誼妃叩了個頭,卻哽咽難言。進寶突然跪爬上前,叩了幾個頭,道:萬歲爺息怒!原是娘娘傳了辟邪到西暖閣右間問話,想是辟邪沒聽清楚,在左間浴室外報名請見,當時訸淑儀正在沐浴,宮女們慌亂,讓辟邪撞見了。娘娘愛惜訸淑儀清名,所以才請了旨意處罰。此間是個誤會,辟邪原無大錯,娘娘也沒什麼罪過,萬歲爺息怒!

那就好。皇帝話雖如此,語氣仍是陰沉,既然辟邪無心之失,今兒個也就算了。辟邪,給娘娘請個罪,回去罷。

辟邪跪道:奴婢年輕莽撞,娘娘、訸淑儀恕奴婢萬死之罪。

皇帝指了吉祥陪著辟邪同回居養院,才對眾人道:都起來罷,你們整天無所事事,也不容易。

誼妃拭了拭眼淚,垂手立在一邊,聽皇帝仍在道:你宮裡的人該好好管束了,以後別在讓朕聽到這麼下作的事。

皇帝餘怒未消,走到慶祥宮外,未見步輦,道:難道還要朕騎馬回乾清宮麼?

如意上前道:萬歲爺,這裡距訸淑儀的椒吉宮不遠,萬歲爺不如先上那兒歇一會兒?

哪兒都不去,皇帝將馬鞭摔在地上,回乾清宮!

不久吉祥回來稟報,辟邪只受了一杖,沒有大礙,皇帝才顏色稍和,傳旨命辟邪除了乾清宮,今後不奉他宮傳召,這時才覺得後怕,出了陣冷汗。

辟邪得了旨意,對過來探視的姜放道:捱了一杖,才得了這個旨意,皇帝的彎轉得還是沒有太后快。

他寬去上衣,露出後背上一道烏青,雪白皮膚襯托下異常猙獰,姜放不敢怠慢,小心按了按他的肋骨,半晌才鬆了口氣道:骨骼都沒事,萬幸。

小順子大喜,那就好,看著怪嚇人的。到底是師傅功力深湛。

辟邪道:不是我功力深湛,是那個執杖的人手下留情。你去封了一千兩銀子,悄悄地謝他。

小順子吐了吐舌頭,一千兩!當年小順子讓人救了一命,師傅只給了二百兩謝禮,到底是師傅的性命值錢。

姜放呸地一聲,你小子怎麼跟你師傅比。要是我,當年就指著那人的鼻子狠狠罵他為什麼不讓你早早玩完,留到現在沒大沒小地說話惹人厭。

辟邪穿了衣裳笑道:大統領急得失心瘋了,跟這小子計較什麼?他狗嘴裡吐得出象牙來麼。

我是著急,姜放正色道,宮中處處是暗箭,六爺頭上烏雲籠罩,一旦有什麼閃失皇上豈不頓失臂膀?現在第一要除的就是那個進寶,有他在難免多生是非。

辟邪道:還無需這麼著急,他現在明裡,不成氣候。除了他,對手一樣安排別人在暗,反倒不容易提防。況且同門師兄弟相互傾軋,終究讓人心酸。他話雖如此,目光卻是別樣閃動了一下。

姜放心領神會,起身告辭。

小順子在辟邪面前說話總是不顧時宜,突然問:話說回來,師傅今天到底看見什麼沒有?

辟邪怔了怔,只覺那抹豔麗光芒仍舊照得他心中一片迷茫,少女驚忙的雙眸、纖細的腰身、纖美雙臂掩蓋下仍呼之欲出的飽滿雙峰總在他心中徘徊不去,沾滿水珠,潔白柔和的背脊在鎦金銅箍的紅漆浴斛之中,猶如嵐山中明月東出的婉麗皓白。為什麼想到這裡,自己就會熱血上湧,全身就象被抽空了一樣無力,最後留下的竟是凜冽純粹的恨意?夜半踱出門外,任晚風拂遍身體,心卻還是驛動難安,辟邪坐在廊下,仰頭望著天空,忽有將明月攬入懷中輕輕觸控的衝動。

那少女的身體豈不象明月般圓滿無暇?

辟邪猛地驚醒,難道是自己第一次滋生出了叫作慾望的東西?多年前自己說過,知道入宮是什麼意思,原來縱使十二歲的少年才智過人有膽有識,卻還是什麼都不懂。

流雲疾飛,月華頓失,陰影正深深地刻入辟邪年輕晶瑩的面龐,他想就在那一瞬間,自己睜開了第三隻眼睛,一直在自己眼中飛逝的亂世光陰,現在變得悠然柔和,當明珠伴隨晨曦走入院中,辟邪第一次發現明珠竟會如此舒緩婉約地輕挽雲鬢,在她仰望老樹指頭的霞光時,碧綠的耳墜在她白皙的頸間輕快地晃動著,她轉眸望來,雙唇也似乎透出蓮花盛開的清香,六爺起得早啊,不要緊了?

辟邪笑道:本就沒什麼大礙,不過後揹著在床上有些痛,只睡了一個多時辰,你替我沏壺濃茶來醒神。

好。

明珠走去烹茶,辟邪自去更衣。小順子年輕貪睡,辟邪又不計較他這個,所以仍是未起,兩人都不願驚醒他,只在廊下坐著吃點心,說了一會兒閒話。日出時還是好端端的天色如今越來越陰沉,烏雲乘著東風鋪天蓋地地捲了過來,明珠起身道:想必是要下雨了。今兒個還要去慶祥宮教習刺繡,不如趁雨還沒下來,先取了我的包裹來。

辟邪心中一動,剛要說話,明珠已匆匆走了。不刻小雨便淅淅瀝瀝飄下,明珠將包裹抱在胸前,疾步轉回。辟邪笑道:你也是個懶的,怎麼沒打傘?說著從袖中拿出手絹,替她撣去髮間細細的雨珠。

明珠道:沒料到雨來得這麼快!她走得急,臉上微現紅暈,睫毛也沾了雨珠,烏黑的眼睛映著雨色,有一股宮中女子鮮見的聰慧輕靈。明珠見他望著自己久了,拿著手帕發愣,不由笑著嗔道:六爺,你在看什麼?

門口有人哧地一笑,如意張著袖子擋住頭,跑到廊下,見辟邪神色狼狽,更是笑得開心,對呀,小六在看什麼呢?

明珠啐了一口,道:又是這個不正經的二爺。

如意道:學你說話是不正經,那個盯著你看的六爺就正經了麼?

明珠臉一紅,道:我這就去慶祥宮了,不和二爺說話。

等等,辟邪拉住她的衣袖道,我和你有幾句話說。

如意大笑道:說吧,說吧,我吃點心等著!

辟邪將明珠叫入房中,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最後道:交給你辦了。這才送她到外面,親自開啟傘遞給她道:小心。

明珠點點頭,知道了。綠竹傘下迤邐而去。

可惜!如意突然道。

二師哥又要說什麼?

沒什麼。如意搖了搖頭,成親王正在乾清宮呢,等著要看看你。見辟邪抄起傘來就要走,忙道:不忙不忙,皇上說了,慢慢前去就好。也容我吃塊點心歇一會兒。

辟邪也坐下,喝了幾口茶,又開始出神。如意偷眼瞥見了,悄悄一笑。

成親王見到辟邪,幾乎是一躍而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笑道:昨天我也急得瘋了,皇上到得及時,你無事就好。

多承王爺掛念。辟邪又對皇帝叩頭謝恩。

皇帝想到昨天的事依舊咬牙切齒,明知是太后唆使,卻又不能明言,只得道:你今後也小心些,宮裡的主子們個個厲害得很呢。又將兩瓶西王白東樓進貢的白藥連同十兩黃金賞賜了給辟邪,仍覺不能補償他當眾受辱,火氣又大了些,連朕身邊的人也敢說殺就殺,你等著,多會兒朕給你出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