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騎兵轉眼間只剩十七人,為首的大漢大聲呼嘯,領著人向北退卻。其中一騎跑得慌忙,踢翻了草垛,一個小童驚叫著從草裡滾了出來。李怒離著最近,伸手將他猛拽了回來,扔回牧草堆裡。
埃穆艾!她身後有人陰桀大笑,李怒只覺身子一輕,一條碩壯臂膀從後抄起她的腰,橫放在鞍上,追著前面的匈奴人而去。
哥李怒的呼救猛地斷絕。
陸過看得清楚,大吃一驚,高聲大叫那邊殺得興起,尚未察覺的李師:你妹妹被掠走了!
什麼?李師一怔,見陸過翻身上馬疾追下去,連忙策馬趕來,不刻與他並駕齊驅,喂,你說什麼?
陸過指著稍稍落後於眾匈奴的那騎,道:你妹妹被他們掠走了!
畜生李師雙眥欲裂,大吼著猛揮了一下手中的長劍,等老子要你們一家狗命。
李師的馬快,後來居上將陸過甩在後面。陸過憂心如焚,狠狠鞭馬,眼見與匈奴的距離越來越遠,當機立斷從身後卸下仁義弓。李師正回過頭看見,叫道:這麼遠也射?誤傷了我妹妹,我和你沒完。
少羅嗦!陸過怒吼一聲,竟湧力將仁義弓開滿,眼中盯著那騎微露紅衫的背影,手指一鬆,金弦翁然震得他渾身顫抖,那抹黑翎似乎還在金色的風中微微飄擺了一下,只瞬間匈奴騎手的背影便頓了頓,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紅衫少女輕靈地長身而起,翻到鞍上,向南馳回。餘下的匈奴士兵勒住馬怒罵,似乎忌憚陸過的弓法,也沒有追。
陸過這時才覺雙臂酸漲,早已餘力用盡。右臂上被匈奴冷箭擦破的傷口靜靜地淌著鮮血,浸透戰袍。他慢慢勒住韁繩,將胳膊揣到衣襟裡。李怒停馬在他面前,擦拭著嘴角邊的血跡,笑道:多謝了。
不陸過有點口吃地道,他覺得自己定是痛得連話也說不出了。
李怒的眸子仍是轉得快活,你的弓法極好,可惜馬太慢了。她抬了抬下巴,道,回去吧。
迎面黑壓壓一票人馬狂奔而來,領頭的竟是胡老伯。眾人見他們平安無事,都鬆了口氣,相問之下才知道,過馬河以北最近多了百多匈奴盤踞,首當其衝的是呂家,胡老伯得了探報,領著幾個牧場的六十多個夥計趕來援手。眾人議論紛紛,胡老伯望著陸過揣在懷裡的手臂,狠狠點了點頭。
日頭漸沉,此處不可久留,牧民們幫著呂家拆去帳篷,治療傷患,掩埋屍體,拖著輜重向南回撤,途中回合了呂家的馬群,天黑後在河邊紮營。陸過取水擦清傷口,原本不深的口子,因為用力過度,崩得血肉模糊,更不用說精疲力竭,眼睛也睜不開了,才睡了一會兒,便覺有人踢動自己身體。
吃了飯再睡!李怒託著晚飯進來道。
累壞了吧?呂彤道,到底不比我們草原上鐵打的漢子。
陸過坐起身來,旁邊已坐了一屋子的人。有個七八歲的男孩子雙眼放光,盯著仁義弓猛看。
你就是小伍子了?陸過笑問。
那孩子紅著臉一笑,鑽到呂彤的懷裡。
呂彤道:將軍,今天要不是多虧了你,且不知會死多少人,我還沒道聲謝,你怎麼可以倒頭就睡?
陸過笑道:匈奴不料我們設伏,原是我們撿了個便宜,今後再不能如此行險。
呂彤道:用不著啦,我想好了,我牧場裡的馬,就照五兩一匹的價錢賣給朝廷,自己回縣城宅子裡住。匈奴一天不滅,我等一日不得安生,何必計較幾千兩銀子?
胡老伯道:你這老鬼,為什麼要搶了我的話說?陸將軍,我胡某人別的沒有,好馬倒有千匹,遠比這老鬼的馬壯,朝廷打仗且牽了我的馬去用。
陸過笑道:兩位,六兩的價錢是議好了的,不要客氣。兩位都是重氣節的英豪,陸某在此多謝了。他起身一揖到地,被呂彤伸手攔住。
其它牧民也道:既然胡、李、呂三家都答應獻馬,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我們小本經營,比不得他們大戶。將軍說戰後朝廷會歸還馬匹的銀兩,可是當真?
呂彤道:各位,我雖然是個粗漢,卻也是生意人。我做這筆買賣,不為別的陸將軍說的話,我信得過。他豁出自己性命不要,飛箭先來救我,我呂彤瞧得清楚。這樣的漢子,難道不是誠信之人麼?
眾人都在喝彩,陸過不料這麼快就大事商定,興高采烈地喝了幾杯,鬧到夜半實在難以支援。牧民們盡興而歸,扯開嗓子圍著篝火歌唱。呂彤和胡老伯還在抬槓,氣哼哼道:你家的母馬拐了我的馬,生的良駒都被你佔去,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嘿嘿,胡老伯臉上泛著紅光,不提這個也罷,你兒子拐了我大閨女做了媳婦,我卻說什麼沒有!小伍子,外公家裡大,回去跟外公住,你黑子哥哥等著你去玩呢!
李怒撲哧一笑,趕了兩個老頭出去,在外邊靜靜替陸過放下簾子。篝火被隔在外面,帳篷裡又是一暗,李師瞪大眼睛仰面朝天躺著。陸過透了口氣慢慢道:今天,是我第一次殺人。
李師默默眨了會兒眼睛,在歡快的歌聲中翻了個身,我也是。
此後一個月裡,陸過、李師連同胡、呂兩家的東主夥計四處奔走,勸說牧民獻馬參戰。八月頭上,各處牧場便陸續回撤至白羊府內,將馬匹交入白羊牧苑,陸過命同來的參事調了人,把牧民所獻逐一登記在冊,除去種馬、馬駒等,最後陸過在白羊徵得的戰馬共有兩萬五千多匹。剩下的,只是銀兩這一件事了。陸過抽空關上門,獨自取出皇帝的密旨,解開明黃的油緞套子,裡面先落出了一封書信,信封上字跡端正,卻浸透冷然的寒意。
白羊州鹽政?陸過一怔,再展開密旨卷軸,仔細觀看,更是大惑不解。
次日連同了參事和李師,陸過來到白羊州鹽政衙門,求見鹽政徐累。李師不是官場上的人,把三人馬匹拴在樁上,便走到樹陰底下抱著劍等候。才小半個時辰,徐府正門大開,徐累恭恭敬敬送了陸過出來。賓主客套一番分手告辭。
怎麼樣?李師問。
陸過皺眉道:銀兩已有了。
十五萬兩?
正是。
李師也咂舌道:我糊塗了。這買馬一事與鹽政何干?十五萬兩說給就給,一點也沒含糊麼?
陸過搖頭道:我也不明白,只怕問了六爺才知道。他命參事帶著徐累的銀票,去錢莊調齊銀兩,明日起向牧民支付征馬銀,自己便和李師出城前往白羊牧苑。行到途中,忽見西邊飛塵沖天,黑壓壓的馬群頃刻到了眼前。陸過和李師駐馬一邊相讓,三千多匹馬潮水般奔騰,年輕牧民往來賓士,清亮的吆喝從蕩人心魄的馬蹄聲中透出來,手中的鞭子打著轉在空中噼啪脆響。一個彪悍青年轉臉望著陸過,石雕般英俊堅韌的臉上突然綻開大笑,向他們揮手,哎
哎李師也興高采烈地擺動胳膊。
遠處一個圓臉的少年更是發瘋似地在漫天塵土中揮手歡笑。
認識?陸過問。
呵呵,怎麼不認識?那孩子是我兄弟樂子兒。
另一個呢?陸過覺得自己好像不喜歡那個英俊青年,懶洋洋地問了一句。
李師笑道:那是陶錚,過兩天他便和怒兒成親了。
是、是嗎?陸過被灰塵嗆得咳了一聲。
李師仔細地打量他的臉,你怎麼了,嘴唇也是白的。
陸過笑道:我的傷口痛。
少來吧你!都好了一個月了。李師也笑了。
八月二十二,李家的大小姐怒姑娘出閣的好日子。草原上的親朋好友聚在陶錚簇新的雪白帳篷前,在夕陽下高唱讚歌,新娘從西騎馬徜徉而來,猶如晚霞拂地。陶錚揭蓋頭的雙手不住顫抖著,惹得眾人一陣大笑。李怒緋紅臉龐上漆黑的眼睛慢慢抬起來的那瞬,陸過就知道,今天必定要醉了。烈酒燒喉,心痛欲裂,讓他不知何時離開了熱鬧的人群,伸開四肢仰面躺在地上,芳草帶著天空無垠的氣息,讓他倍感孤單。
在這兒幹什麼呢?李師手裡提著酒壺坐在他身邊,凝望銀河。
陸過道:不成了,我已聞不得酒氣了。
南蠻子!李師笑了起來。
遠處仍是歌聲不斷,李師仰頭又幹一杯。我說陸過,他道,明兒我們就回京了,你可有什麼要緊事還沒辦成的麼?
陸過想了想,搖頭道:沒有,白羊的事都辦完了,不必再留。
聽你口氣巴不得早些走似的。李師略有不豫之色。
我是南蠻子,陸過道,你知道的。
李師呵呵地在笑,只是自那之後,再也沒有嘲笑他是南方人,以至陸過覺得回程的一路上竟有些心虛和無趣。
九月初九,重陽。皇帝侍奉太后登城北玉指山禮佛,朝中府寺部院大員均都隨行。陸過才回京,以為今日得閒歇假,卻不料一早收著了辟邪的貼子,忙驅馬至飄夏橋赴約。夥計殷勤地接了韁繩去拴馬,陸過抬頭,辟邪已在暑樓頂層的視窗看著他微笑。
好馬!辟邪一見他便讚道。
李師也在座等著,道:那是我妹妹的馬,陸過原來的那匹又老又醜,不像話,我妹妹受了他的恩惠,便送他駿馬還情。
陸兄此行順利,差辦得極好,皇上都甚是嘉許,陸兄一戰成名,今後飛黃騰達,可喜可賀。
公公取笑在下了。陸過道。
辟邪舉杯道:重陽登飄夏,青雲瞰京華。說的就是陸兄今日的得意,且乾了這杯。
三人入席,陸過道:有幾件事,在回明兵部之前,想先請教公公。
哦?辟邪用帕子捂著嘴嗽了一聲,笑道,不敢當,陸兄的見解總是高明的,我在此領教。
陸過從懷中取了個摺子給辟邪道:公公請看。
辟邪飛快地讀完,微笑道:茶馬制?
正是。陸過指著李師道,還是多虧了他。她妹妹李怒成親那天,白二哥也來道賀,他馱的都是中原多峰一帶的粗茶,一問之下才知道西北諸國素喜中原茶,每七十斤便可換得一匹中馬。我想,匈奴之戰迫在眉睫,國家財賦大半盡於用兵;中原國庫空虛,但茶還是要多少有多少,如與西蕃易馬,這大半年內又是萬匹良駒入苑,豈不是好事?
辟邪點頭道:甚好!這個摺子我留著。陸兄再另擬一個,呈給兵部翁大人。
是。
辟邪將摺子揣到懷裡,另拿了本冊子出來,遞給李師,我最近忙,你留在京中,好好練練這上面的內家心法,到時我還等你大放異彩呢。
李師當著陸過的面翻了翻,陸過只見上面圖多字少,卻筆筆清冽無情,心中一動,再見李師翻到最後,卻顯那筆力不足,氣勢散漫。辟邪猛嗽了一陣,小順子端水過來伺候。
李師道:這便是你的字了,怎麼越寫越差?
辟邪笑道:呦,對不住。
小順子趁辟邪忙著喘氣,怒道:你真是個不識好歹的,師傅臥病之際還連夜為你趕出這本書來,你還嫌這個嫌那個。你卻不知師傅咳到最後,連筆也拿不住了麼?
你羅嗦什麼?辟邪有點惱怒了,呵斥了小順子一句。
李師道:生病就要躺著,他自己不知保重,要誰來可憐他?
小順子已氣白了臉,辟邪也不理他們,陸過忙岔開話道:這是白羊州鹽政徐累致公公的信件。在下還有一事不明,征馬是朝廷的事,銀子為何要鹽政私產裡捐出來?
辟邪笑道:將軍有所不知,白羊地方上,鹽政歷來是最肥的差。課稅到了他手裡,先不忙著解上京,拿這些銀子放利,一年裡少說也有近十萬的入項。白羊州內五家錢莊,七家當鋪,都是徐累用皇上的銀子開起來的。眼見他富得腦滿腸肥,這征馬銀,不找他要找誰要?
陸過訝然道:這種貪官,為何不稟明皇上,索拿治罪?
辟邪道:他年年解到庫裡的銀子分文不少,就是了。再者,國庫裡的銀子再多,不過是白放在那裡生黴落灰,有什麼益處?倒不如讓這些斂財貪官拿去經營,有用時皇上再要回來。萬歲爺是個明眼的君主,現在大敵當前,沒空和他們計較,等過些年這些個貪官汙吏難免抄家滅門的下場,屆時銀子連本帶利都回來了,不知是多少收益呢!
啊?陸過震驚之下啼笑皆非,道,我明白了。
這也是權宜之計,照萬歲爺的脾氣早就要你帶兵抄了徐累的家,還頒旨嘉獎他拿銀子出來體恤朝廷?可當官的,哪個沒做過虧心事?現今這個局面,一舉殺伐之旗,逼急了大臣,朝中大亂,還說什麼北伐匈奴?
是。
辟邪將信遞給小順子,拆開看看。
信封中別無他物,只有一張兩萬兩的銀票落在桌上,辟邪哧地一笑,敢情十五萬兩還沒有動其根本。他拈起銀票,送到陸過眼前。
這是做什麼?陸過驚道。
你還欠著白羊百姓十五萬兩白銀,皇上可沒有旨意要朝廷替你還這個人情啊?
陸過慚道:公公知道了?
萬歲爺看了你的密摺,也體諒你的苦衷。不用這種手段,他們怎麼會獻馬出來。
李師正埋頭看書,這時嗯了一聲,突然道:陸過,你說仗打完了朝廷會還債,原來是騙人的?
辟邪冷笑道:騙你們?區區十五萬兩銀子,就算朝廷沒有,不見得難得倒我了。
公公!陸過道。
辟邪擺了擺手,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我會替陸兄撐著。明日且等著乾清宮叫罷,萬歲爺還有些話要問你呢。
陸過有他這句話便放了心,次日等到皇帝召見,翁直也在場。皇帝說了些嘉許的話,問道:別的都好,只擅自調兵這一件,還是要問你。
是,臣調兵之前未得兵部准許。八月中,白羊牧戶繳馬入苑,一時馬有上萬,遠近卻無重兵駐守。臣恐匈奴騷擾打劫,擅自調了白羊州一千官兵守護白羊牧苑。臣擅作主張,罪該萬死,皇上降罪。
卿何罪之有?皇帝笑道,翁卿才剛還贊你道當機立斷,有大將風度,再者事後即時通報兵部,並無不妥。這裡要問你的是,匈奴大軍現正在賀裡倫,你說的,又是哪路的人?
這些是匈奴的散兵遊勇,白羊之北大約共有六股百人部族,每月裡總有上百匹馬為他們所掠,甚是擾民。
皇帝道:翁卿今日的摺子要議茶馬制,朕覺得很好。與西蕃諸國開市易馬,難保小股匈奴不南下騷擾。朕要遣兵馬維護茶市,輸送馬匹,多少人馬為宜?
陸過見翁直老實不客氣地將自己的茶馬制佔作己有,雖有些不高興,但知道為將之道,決不可與上司爭功,故神色不變道:如今匈奴不成氣候,三千騎兵足矣。
翁直道:甚妥。
皇帝點頭,那麼,此事翁卿即刻著人去辦,調動三千騎兵出白羊掃蕩小股匈奴,戶部須在十月中徵齊課茶,供兵部呼叫,不得有誤。
翁直道:皇上,這三千人馬,由誰領兵好?臣舉薦陸過。他這是在還陸過的情,不料皇帝搖了搖頭,吉祥會意,從奏案上拿了個名冊給翁直。
皇帝道:前一陣子看你兵部的考績,朕圈了這些人,裡面也有陸過,你發兵部的文書,將這些將官在正月過後調入京城候旨。
翁直接過名冊發了會兒呆。皇帝又接著道:再有,你命各道各府參將,舉薦標下得力的將士,兩者對照,有未列在朕名冊上的,稟於朕知。
是。翁直被皇帝幾道口喻搞得應接不暇,跪安後問陸過道:你看萬歲爺是什麼意思?
下官愚昧,焉知聖上心意?大人想要知道的確切,倒不如問問內書房的辟邪了。
說的不錯。翁直點頭,找了小太監打聽。
那小太監卻笑道:大人,真是不巧,奴婢六師叔昨兒晚上就病倒了,奴婢才剛奉萬歲爺旨意去問,說是要歇好一陣吶。
陸過才知道辟邪在飄夏樓所說的忙是什麼意思。出得宮來,牽了馬緩行,摸著馬頸光滑如絲的鬃毛,心裡有些感激辟邪為皇帝擬定的那個名單他實在不願再回到那片夕陽如畫的草原上去。雖然此時相伴自己左右的,是李怒出嫁時的座馬,但自己總在拼命遺忘那豔奪明霞,美目飄飛的一刻。
白羊的草原,他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