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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宋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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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歲爺息怒,辟邪勸道,公主終究是要遠嫁的,夜深人靜,皇上這一鬧了出去,於大理那邊沒辦法交待。

皇帝點著頭冷笑,好好好!就給她留個體面,你跟朕說,她私會的侍衛是誰?明天朕就要了他的腦袋。

奴婢不知。

不知?皇帝氣得手腳冰冷,指著辟邪道,你們師兄弟都是一問三不知的麼?你不說,好,朕這便回明知園,等著那個畜生露面。

辟邪趕上來笑道:皇上,皇上留步,今晚那人不會來的。現下里所有當值的侍衛都在領侍衛大臣眼皮底下,一個也不能擅自走動,他定不得脫身赴約。

你這是讓朕姑息養奸?

這個膽大包天的侍衛實應千刀萬剮,他死了倒一了百了。可皇上請想,以景優公主的脾氣,逼急了她,還會太太平平歡歡喜喜地嫁至大理麼?

皇帝被他說得愣了一會,才道: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辟邪道:除了公主宮裡的人,就是奴婢了。

知道了。皇帝抿起了嘴唇。

是。辟邪也領悟到什麼似的躬了躬身。

就這樣默然無語地回到椒吉宮,吉祥迎上來摻著皇帝上了臺階,你身子好些了麼?皇帝進屋前問。

還是那樣。辟邪道。

朕看也不怎麼咳了,明日乾清宮當值。

辟邪笑了笑,只是嘆氣。回來時小順子已經睡了,只明珠還等著,聽辟邪說完,嗔道:六爺好不容易得閒養病,就因這個鬱知秋惹禍,又要辛苦。爺好大的耐性,容得他胡鬧。

辟邪咳了一陣,冷笑道:我如何不想殺他?是姜放勸我道,且不說鬱知秋一死,幾個月來在紫南門的苦心經營便化作流水;就說他是我點出來的探花,平白無故死於非命,我如何脫得了干係?哎!辟邪嘆道,在上江時便覺他們不安分,只道回京後宮牆相隔,也沒有什麼。誰料他色膽包天,擅入禁帷,竟如此把持不住?

明珠怕他生氣,忙勸他安置。辟邪勉強合了一會兒眼,早起趕至乾清宮等了不刻,皇帝便從椒吉宮回來,進門便道:辟邪留下,其他人迴避。自己坐在棋案邊,在寂靜中敲擊著棋子思量。

景優公主到了。如意在外推開門,景優公主臉色蒼白地走入,身後帶的宮女被如意一併遠遠攔住。

皇上萬福金安。

你臉色不好,眼圈也是紅的,睡不好麼?皇帝柔聲關切道,指著凳子讓她坐了。

景優公主勉強笑道:還好。

昨兒個說的那樁親事,你可想好了?

景優不想嫁到大理去。

別說小孩子的話,姑娘家都是要嫁人的,到了大理就是皇后,就算是景佳,也比上你。

皇后又如何呢?景優公主道,我朝歷代皇后加起來也有十五六位,哪個善始善終?皇帝哥哥憑良心說,嫁我去大理有沒有一分是為我著想的?

皇帝笑道:不錯,你去大理還是為了西南安定。如今社稷動盪,四面楚歌,你就不能為朕、為祖宗傳到今日的江山想想?

這是皇帝哥哥的事。景優公主賭氣道。

錯了,皇帝仍是微笑,中原幾萬萬百姓錦衣玉食地養了你十幾年,現今他們水深火熱,別說要你去大理做皇后保他們幾年太平,就是現在要你的性命,也沒有什麼過分。

景優公主一驚之後大怒,憑什麼?

憑什麼?皇帝道,我們皇室子女,生而為了江山生,死而為了社稷死。歷代公主遠嫁蠻夷的數不勝數,皇子戰死沙場的還有多位,正供在奉先殿裡。遠的不說,靖德太子不就為國捐軀了麼?

景優公主冷笑道:皇上不提靖德太子也就罷了,這宮裡上上下下,誰不知道先帝太子爺是怎麼死的?

她一句話戳到了皇帝的痛處,皇帝握緊了手中的棋子,忍了一會兒才道:這件婚事太妃已經答應了,你再執拗,太妃臉上也掛不住。

太妃雖然是我生母,可是從沒有餵過我一口奶,我也從沒有在太妃身邊呆過一天,皇上拿太妃壓我,沒有用的。

皇帝大笑道:從沒見過這般不忠不孝的。到底是什麼迷住了你的心竅?

景優公主一愣,道:什麼?

朕在問你是什麼迷住了你的心竅!皇帝啪地把棋子摔在棋盤上,朕處處保全你的體面,對你事事睜隻眼閉隻眼,你倒猖狂起來了?難道要朕翻遍整個清和宮,把那個狗膽包天的混賬找出來不可麼?

景優公主漲紅了臉豁然起身,向外要走,辟邪上前一步,微微擋了擋,公主娘娘,萬歲爺的話還沒說完呢。

景優公主拭著熱淚,吼道: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只要你高高興興和親大理,朕保證不追查你的事,大家都留個體面,好不好?

不好!景優公主跺著腳大聲哭泣,伸手對準辟邪就是一記耳光,滾開!她推開闢邪想要奪門而出。

皇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上前幾步道:放肆!

景優公主從沒見過皇帝生這麼大的氣,嚇得止住哭聲,盯著他鐵青的臉。

皇帝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嘆道:是朕對不起你。朕也有女兒,今後一樣會一個一個地往虎口裡送,這對不住三個字,還不知要說多少遍。你就算體諒體諒兄長,行不行呢?清知宮你也別住了,就去壽寧宮太妃那兒。

他望著景優公主掩面痛哭走得遠了,叫了如意進來,道:公主宮裡的人一概不得走動,不得與別宮的人說話。跟著去壽寧宮的兩個宮女,也叫回清知宮,你親自監管,一個也不能走脫。

遵旨。如意道。

皇帝看了看辟邪臉上幾道血紅的手印,道:痛麼?

有一點兒。辟邪伸手揉了揉,卻將整張臉搓的通紅。

皇帝笑道:行了行了,煮熟了似的。話鋒一轉問,你看景優會答應麼?

應該會吧辟邪道,奴婢不是很明白。

朕也不明白。皇帝不住皺眉,只盼大理來人行聘的時候,不要出什麼事端。

在辟邪而言,到那時要擔心的事端倒不是景優公主了此刻大理行聘的使節已然溯寒江起程,一行人中不但有大理禮部的官員,還因段秉恐這些人揹著他拆臺,為作監視,特遣來了他的心腹謀士宋別。

無論如何,這也是明珠的父親,顏王的知交老友,當年大理的肅海公。雖然眼下聽從自己調派,但要他收回成命,將明珠帶回大理,辟邪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

轉眼十月二十一,大理使節奉國書到京,除了鴻臚寺遣人照應之外,皇帝內書房還派了辟邪前去問安。辟邪趁著明珠不在,帶著小順子就想悄悄地溜出宮去。到了宮門前,亮了亮皇帝手諭,侍衛們只是笑嘻嘻點頭,無人盤查。待出得門來,辟邪已忍不住嘆氣,道:宮門內外不過十幾步路,片刻之間卻又多出條尾巴來,小順子,你說是怎麼回事啊?

小順子縮了縮脖子,道:師傅

他身邊的明珠宦官裝束,上前來笑道:不怪他,我想念父親,六爺帶我一起去。

小順子頓時精神抖擻,道:師傅去見宋先生,卻瞞著姐姐不說,使得他們親人不得相見,師傅好狠的心。

辟邪也不理會,搖頭不語,感嘆哪裡是自己心狠,今日見了宋別,倘若明珠在場,有些話要自己如何啟齒?

宋別並非正使,辟邪只得先與兩位使節寒暄一番,出來對館役說了宋別的化名,問清所在,才領著兩人尋到驛館後廂房,明珠快走幾步,推門笑道:父親大人。辟邪和小順子也緊隨入內,只見宋別枯瘦的手指摘去明珠的發冠,撫著她的髮髻道:好端端的,做什麼男子打扮?

陳先生?一旁另有一位老者,正拈髯微笑,辟邪乍見之下甚是意外。

陳襄笑道:六哥兒不知道,老朽和宋先生二十年前就是至交了,此番老友重逢,大快平生。

宋別抱了抱拳,公公,別來無恙?

宋先生。辟邪忙躬身執禮。

陳襄笑道:宋賢弟此話差矣,才剛還在議論六哥兒的內傷,他嗽病纏身,怎能說無恙?又對辟邪道,金針素手宋別可不是浪得虛名。他針艾之法已至神仙化境。當年他在離都小住,和老朽談論醫道,都覺投契不已,相見恨晚。可惜一別二十載,只有書信往來,今天重逢,才知道當年翩翩濁世佳公子,現在也成老頭子了。

宋別望著明珠,女兒也這麼大了,你我還稱什麼英雄年少?陳兄此來不是望我的,他笑道,才說了兩句閒話,就問及公公的病症,直說了一個時辰。公公既然來了,能否讓老朽試脈?

辟邪原本有諸件大事與宋別相商,見陳襄在此只得作罷,無奈伸出手腕。宋別搭上手指,凝神思索,明珠仔細盯著他的神色,宋別又望了望辟邪氣色,問他飲食起居,最後道:無妨。

明珠大喜,道:父親大人如何診治?

宋別道:以我內力借針艾直驅病灶,刺炙肺俞、太淵、太溪、照海,陳兄以為如何?

英雄所見略同。陳襄點頭。

宋別也是個極灑脫的人,站起身道:如此,公公里面請。

辟邪得了機會與宋別單獨說話,正中下懷,便要跟進去,明珠卻搶上來與宋別耳語幾句。宋別微微蹙眉,點了點頭,才從邊上櫃子裡取出一隻楠木匣子,放定在桌上,從中取了十二支毫針,道了聲請,與辟邪走入內間。

小順子正閒極無聊,轉到桌邊,怯生生伸手從木匣中拈了一枚針在手中把弄。

陳襄道:小順子,這金針素手有個現成的傳人在眼前,你也閒,不如跟著明珠學點。

小順子喜道:只怕明珠姐姐嫌我笨。

我的火候還差得遠,明珠道,不過教你只怕太高。

姐姐是答應了?

悄悄的,不告訴你師傅。明珠話說得輕鬆,卻是坐臥不寧。過了約有一頓飯功夫,忽聽辟邪猛嗽了一聲,又是寂靜半晌,宋別和辟邪相繼而出。

如何?明珠上前問道。

宋別笑道:甚好。陳兄,煩你開張補益的方子。

陳襄為人謹慎,將辟邪拖到一邊,再請脈相診,半晌後點頭讚歎道:到底是宋賢弟。

那是痊癒了?

宋別、陳襄都道:差不多了,調養一陣就好。宋別更牽著明珠的手,坐到一邊道:且不說這個,這兩年在宮中如何,可有人欺負我宋別的掌上明珠麼?

小順子見明珠的眼光向辟邪和自己投來,嚇了一跳,忙道:沒有沒有。

沒有就好,我便放心留明珠在京城。

宋先生,辟邪道,晚輩再請宋先生三思。

不必了,我的女兒,定能照顧好自己。宋別微笑看著明珠,父女二人又說了會兒閒話,辟邪見時候不早了,起身告辭。明珠拉著宋別的手,依依不捨道別。

陳襄也站在廊下,送了他們出門,問:六哥兒可是要賢弟將明珠帶回大理去?

正是。宋別點頭道,不過離都雖險,卻比不得我在大理是龍潭虎穴,自顧不暇,哪裡再有精神照顧女兒。

陳襄笑道:非也,非也。賢弟為人不畏天地、不敬鬼神,是個說一不二的當世豪傑,怎麼會怕大理那些跳樑小醜?定是另有隱情。

隱情倒也是有的。段秉這小子腦筋確實不壞,娶了中原公主不算,聽說我有個女兒,竟上門提過親事。他這番做作拉攏,明珠跟我回去,豈不是羊入虎口?宋別不住冷笑,他卻不知,我宋別和大理血海深仇,恨不得學了伍子胥,將大理皇帝掘墓鞭屍突然和陳襄都愣了愣,才嘆道,只可惜那老兒還沒死罷了。

陳襄放聲大笑,最後長嘆一聲,你既耿耿於懷,那個所在近在咫尺,為何不去相見?

宋別伸出雙手,道:就憑我從前的金針素手如今竹枝一般?就憑我從前的熱血淡極了、冷透了?這咫尺便是天涯,相見便是永別,竟添無窮煩惱,回頭是岸啊。

兩人望著落日向城外沉去,都覺多年來意興蕭索,心氣遠比長天更空闊落寞。

此時離水萬里桃紅,辟邪駐足承天橋,回首指著雙秋橋南岸,對明珠道:瞧見雙秋橋的紅葉了麼?去年春天還說要再來的,現在不過匆匆一瞥。你在宮裡照顧我兩年,我卻連這麼一個願望,也不能為你滿足。

夕陽中青衣浴血,芳唇染朱,明珠美得有些不吉祥。我卻已經忘了,她眺望一江血色濃秋,笑道,六爺真是個羅嗦的人。

是麼?辟邪語氣靜謐,垂下了眼睛。

前面是六爺麼?白虎門邊早候了一個簪花小廝,手執了大紅的貼子,見辟邪已近宮門,紫南門侍衛上來要擋,便不敢再向前了。

辟邪認得他是棲霞院的人,走了幾步,接過貼子道:你媽媽可好?

好得很,說是六爺長遠不來了,請六爺什麼時候得閒來吃酒。那小廝是個伶牙俐齒的,一句話說得清脆響亮,周遭的侍衛都笑了起來。

知道了。辟邪點頭,摸出一角小銀賞他,再看明珠已過了宮門,我今晚就去。他匆匆進宮,對皇帝回明差事,告了假,趕在宮門下匙之前出了清和宮。

棲霞等候多時,仍請他至回眸樓上,斟了茶道:原本不想驚動六爺,只是西邊的諜報突然斷了,姜放也問了兩遍,竟沒有迴音。他道六爺染恙,不敢驚動。我只覺得其中有點蹊蹺,還是回明六爺的好。

的確有半個月了。辟邪點頭道,實在必要,你派個可信的人去一趟,看看二先生到底在幹什麼?他對棲霞笑道,倒不是信不過姜放,只是他與二先生出生入死這麼多年,十幾場仗打下來,難免有些私人的情誼在裡面,就算不是故意,心裡還是會替他開脫些個,倒不如你旁觀者清。

是。棲霞微笑道,既然如此,明天我就悄悄地派人上路。她說了句告退下樓,不刻海琳帶著使女端著酒菜進來。

酒不用了。辟邪道,今兒看過大夫,勸我少飲。他隨便吃了些菜,便歪在床上。

海琳坐在他身邊梳頭,笑道:六爺今日看的是哪位神醫?自打來了,卻也沒咳過。

辟邪撫著她的頭髮,漫不經心微笑道:神醫?那倒也不是,不過會說真話罷了

海琳放下梳子,靠在辟邪懷裡,道:我也想聽六爺的真話。

什麼?

海琳握著辟邪剔透的手指在燈光下細看,六爺為什麼喜歡上這兒來?

辟邪大笑道:因為宮裡冷,凍得我睡不著。

果然,海琳嘆了口氣,六爺的人就是塊冰,任是誰都不過在六爺心裡照個影兒。她突然回身攬住辟邪的腰,這樣可暖和了麼?

暖了。辟邪在她身下喘著氣笑,笑容還在臉上的時候,便睡去了。

海琳替他捂暖了雙腳,時候卻還早,她睜眼安靜地躺了一個多時辰,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夢中還聞更聲幾處,卻有金風嗤的一聲,夾在秋風裡分外清冷。海琳睜開了眼,迎面就是一段雪亮的鋒芒,正挾在辟邪素白的雙指之中。未及她撥出聲,辟邪左手已掩上了她的嘴唇。

紅帳之外有人悶喝,猛力抽出那柄長劍。辟邪輕輕一笑,雙指微震,劍尖便叮地折斷。帳外的人頓時失力,向後倒去,碰得桌凳哐當亂響。辟邪手腕剛要發力,忽而心念飛轉,手撫帳綃笑起來。只聽窗欞咯地一響,室內再無聲息。

什麼事?棲霞卻在隔壁聽到動靜,命人踢開門進來。

海琳顫抖著挽起帳子,道:沒什麼,沒什麼。我起來倒茶碰翻了桌椅。

怎麼不知小心?棲霞嗔道,她見滿室狼籍,辟邪仍挾著那斷刃,已明白了七八分,都是淘氣的。她掩嘴笑著,卻朝身邊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那年輕人點了點頭,推開窗一躍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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