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喝住王舉府中家人,一個也不許隨便走動出門。成親王也騎馬趕到,拿出親王印信叫人往九門提督袁迅處調兵,封鎖將軍府,他又親自坐鎮,隔絕內外訊息。辟邪連夜趕往宮裡,紫南門遇見遊雲謠當值,匆匆向他說明事關緊急,鄭璧德聞訊也趕出來,開了宮門容他直進乾清宮。
值宿的李及卻素來是個不知好歹的人,聽見聲音從值房裡出來,挽住辟邪,口中笑道:萬歲爺?自然在椒吉宮慕娘娘那裡。
小順子上前一把將他推開,李爺,對不住,一會兒再和你閒聊。
辟邪心倒全靜了下來,先囑咐李及道:我深夜回宮的事,你切不可向別人多言。
李及怔住道:六哥兒看我平時是這等人麼?
辟邪笑道:小順子,你給我服侍李爺,等著天亮萬歲爺回乾清宮。
哎!等等。李及不明所以,上前糾纏,被小順子攔住。
辟邪在椒吉宮門前整理宮衣,請吉祥通報,片刻的功夫皇帝便在裡面叫。寢殿裡火燭才點起來,尚覺昏暗,簾後美人衣裙不安地飄動,想必慕徐姿也惶恐地起身了。皇帝披著衣裳俯下身道:快起來說。
王舉和良湧在王舉府中被刺。兩人都已身亡。
都死了?皇帝在一瞬的沉默後有點茫然地追問。
是。
皇帝裹緊衣裳,靠入椅背裡閉目不語。
皇上,辟邪道,現今兩人被刺身亡一事尚未洩漏,到了天明,紙裡包不住火,京城轟動,再做補救就難了。
知道了!皇帝道,朕要想一想。都出去。
辟邪和吉祥退到門外,相顧無語。明月照人,原本是溫潤甜美的春夜,不料瞬間斗轉星移,無數人的命運就在今夜皇帝的一念之間翻天覆地。門內傳來皇帝焦躁的踱步聲,良久之後愈為沉重,最後猛地停在門前,再無動靜,彷彿心跳猝然休止,讓人愕而透不過氣來。
更聲在死寂中驚起漣漪,漸透深宮,原來已是三更天了。
嘩啦的一聲,皇帝拉開了門,微微發紫的嘴唇中透出安靜的聲音,辟邪,你進來。
※※※
四月十五日深夜,華東門在寂靜中洞開,沉沉甬道另一端的白玉天庭,恰是滿地月華如水。挎刀侍衛遊雲謠眼下職位尚低,但儼然已是紫南門侍衛的領袖,平時微笑的嘴角今晚卻讓燈火下的陰影刻上一派殺伐決斷的威嚴。他扶劍相望,兩匹駿騎正從御馬監方向喧囂飛奔而來,從華東門一掠而過。遊雲謠目送他們穿出青龍門,才翻身上馬,放聲高喝:關門!皇上旨意,除紫南門、朱雀門外清和宮諸門嚴禁出入。聚在他身週數人手持火把,撥轉馬首,響鞭急作,四處飛傳皇帝嚴旨。
此時那兩騎已過奉天橋,趕至城南時,撫民門守軍聽得鸞鈴大振,忽明忽暗的火把之下望到明黃的王旗招展,忙不迭開拴放橋。馬上人驗過火牌,毫不遲疑,從門縫裡一前一後竄出,躍到橋頭,不顧橋未放穩,狠抽一鞭提馬騰空躍至護城河彼岸,立即分道揚鑣。吉祥手持王旗直奔小合口大營,辟邪士卒服色,揹負靖仁劍轉向西南官道疾馳。
直至晨曦微現,官道匯與金回港相齊。路上行人已很多了,見他飛馳狂奔,紛紛往岸邊樹林裡閃避。辟邪向南而望,果然有兩騎戰馬正在此涉淺灘渡河而來。兩人衣著、馬衣鞍轡都已除去京營字號,李師負劍當先,黎燦長槍掛於馬腹,緊隨其後,裹蔽槍尖的紅緞被水濺得滴血般深紅。兩人在行人驚呼中衝至岸上,見辟邪僅一箭之遙卻不肯稍減馬速,都是不住高罵。再行二十里,便是驛站,辟邪換馬之際被兩人趕上。他喝了幾口水,用長巾裹住口鼻遮風,拍馬便走。黎燦和李師眼睜睜看著,已顧不上喘口氣,換了馬緊追。
如此換馬四次,疾馳六百里,日暮時已至桐州西境,再向西便入誇州。辟邪在驛站稍歇,叫下飯菜等不多時,黎燦與李師各持兵器也走了進來。李師將斜月劍拍在桌上,伸手抓起饅頭狼吞虎嚥,黎燦鬆散筋骨走動幾圈才坐下。驛卒十分周到巴結,圍著三人不住陪笑伺候,盯著黎燦和李師的長槍利劍亂看。辟邪和黎燦都是一言不發地吃畢,李師也顧不上多嘴。此時門外馬也已備好,辟邪起身笑道:兩位外面稍等,我一會兒便來。
黎燦應了一聲好,走出門外。李師早上了馬,不耐煩左顧右盼,忽聽驛站內有人一聲慘呼,不由驚而轉眼看著黎燦。黎燦恍若未聞,正將長槍掛在鞍旁,整頓行裝。
李師急問:裡面可是出了事?
在外伺候馬的兩名驛卒臉色已變,轉身想奔,被黎燦長槍閃出,搠殺在地。
李師阻之不及,勃然大怒,長劍出鞘指著黎燦喝道:住手!
辟邪袖著手出來,地上望了一望,確定兩名驛卒已然斷氣,飛身掠上鞍橋。
李師見他二人若無其事,不由驚怒得渾身亂戰,尚未開口,辟邪已道:不必羅嗦,不然就回離都去。
為什麼?!李師大聲怒吼,跟在辟邪馬後不住追問。
片刻便至誇、桐兩州邊界,辟邪在界碑前勒住馬,此去便是誇州,自適才驛站,到處都是藩王耳目,我若不殺了那些驛卒,不出小半個時辰,我等的動向就會傳遍誇、青、洪三州,你我想保住性命機密,都不可再投官驛換馬,須棄了官道,轉投小路。他看著李師又冷冷道,我並不喜歡殺人。
李師正想張口爭辯,黎燦一笑,忙上前道:今日傳旨到京營的可是吉祥?
李師聞言奇道:那便是吉祥?
辟邪道:正是大師兄。若非事出緊急,你怎麼見得到他?
皇帝最親信的總管大太監親至京營傳我們隨你西行,必有大大的勾當,忍了一天,不知現在可以問了麼?
我們現已到了鬼門關前,自然不必再瞞。辟邪抬起眼睛笑道,只問你們,五千鐵騎之中,以我三人之劍挾持當今梟雄性命,你們可有膽為之麼?
※※※
當日上午卯時一過,百官紛至朱雀門內各部正堂歸班,有人領了差事外出,卻被朱雀門當值的首領鬱知秋攔下。
他軒眉冷笑,比平時更為英俊驕傲,朗聲道:各位大人,今日領了皇上的旨意,朱雀門只入不出,內外嚴禁傳遞私物,見諒吧。
難道是出了大事?小吏之中也有訊息靈通者,聯絡到昨夜九門提督衙門圈圍大將軍府,不久便有王舉犯禁,遭皇帝查抄府第的謠言傳遍朱雀門內府部院寺。後見紫南門也戒備森嚴,不容出入,更有人猜測皇后已然被廢。幾百朝廷命官既然無處走動,難免私下議論不禁,如此一來,辟邪悄然出宮的事,卻反倒淹沒在朝臣不安的動盪裡。
針工局管理太監張固得知此事,已過巳初,耳聽得這個訊息從李及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只覺明晃晃的太陽照得自己眼前剎白的一片。
他喝了口水問道:去向哪裡?他不是最近兼了小合口的監軍麼?
斷不是小合口。李及道,吉祥才從小合口宣了姜放回來,兩個最親信的人都奔一個地方,斷沒有這個必要。
知道了。張固點頭,拉住李及的手,袖子裡遞過銀票去,口中道,辛苦你跑了一趟。
李及笑嘻嘻自回乾清宮,張固見他走遠,忙拉開椅子坐下,以蠅頭小楷細細寫清了十幾個字,搓成卷,塞在細竹管內,拿出來開了廊下的鳥籠,將竹管系在鳥兒足上,鬆開手放飛。張固用袖子蔽日,目送那鳥兒振翅竄上晴空。不料它還未越過屋脊,突然一記疾風,啪的一聲,羽飛血濺,連哀鳴也未有半聲,直挺挺摔在院子地上。
誰!張固大驚。
張爺爺,您老可好啊。小順子從院子月亮門處探出頭來,嬉皮笑臉地討好。
混賬!怎麼射死了我的鳥兒?張固又急又怒,不禁開始破口大罵。
小順子忙道:張爺爺別怒,早知道您今兒放生,我就過來報個信兒:皇上、皇后兩位主子都是身子不爽快,歇著又嫌春天的鳥兒叫得心煩,叫我們一眾小子們拿著彈弓趕盡殺絕呢。
小合子這時又興沖沖提著彈弓來喚小順子,張固聽見趕盡殺絕四字已然魂飛魄散,揮手煩躁道:都滾、都滾。
是。小順子哭喪著臉道,要不小的替您葬了這隻鳥,給您賠個不是?
別動它!滾!張固搶回鳥兒的屍首,扯下竹管掖起來。
小順子拉著小合子連滾帶爬逃了,到了遠處,才笑道:老棺材瓤子,果然不安分。
小合子道:如今六師叔所說的幾個要緊地方和人物都已肅清,我要速回乾清宮稟告師傅。你仍悄悄地盯著。他轉回乾清宮,據實稟明瞭吉祥。
吉祥點頭道:現在閣臣都要進來,等過了今天再與他們理會,你們只管看緊了,等萬歲爺旨意。
此時劉遠、翁直和姜放三人都大約知道了訊息,神色凝重中魚貫而入。吉祥迎過去請他們地下站住,通報後引他們入內。
皇帝在側殿的深處,陰暗中微微側著身坐在榻上,靜靜看他們行禮。
你們都知道了?
各處訊息把得緊,劉遠道,臣只是略有耳聞。
震北軍兩員統帥一夜間皆被刺身亡,你們看今後震北軍交給誰?
劉遠等人面面相覷,翁直壯著膽子道:皇上,臣得知這個噩耗之後一直不住思量,此刻仍未有良策。
皇帝見劉遠和姜放無語,坐直了身子,慢慢道:朕,已決意親征。
皇上!劉遠大驚失色,被皇帝抬手阻住話頭。
你們都是朕最親信的人,朕的心思想必你們也知道。皇帝道,原本匈奴大兵南下,朕只需坐纛中原,遣功高權重的親王出征即可,洪王、涼王都是蓋世英傑,無一不佳。前朝幾代都是如此,卻捧出個顏王來,把持震北軍及舊京營多年,最後竟要弒上篡位。說起來當今天下藩王擁兵自重,割據為政,都與顏王有脫不了干係。前車之鑑,何以再重蹈覆轍?
劉遠急道:皇上的意思老臣明白,可皇上輕涉險地,仍是萬萬不可。皇上若有半點閃失,必然社稷動搖。最壞的情形無非一戰而敗,皇上還年輕,今後的威信何在?
皇帝一陣冷笑,朕本非先帝長子,更非嫡子,年幼即位,至今一事無成,說什麼海內眾望所歸,嘿嘿,絕非如此。若無必勝的勇氣決心,只是委屈在藩王膝下,今後還有何威嚴體面可言?
皇上,翁直出人意外地平靜勸道,現今並非意氣用事之際。皇上親征,須有必行的緣由,拿皇上剛才的話,是說不通太傅的。
皇帝喘了口氣道:現在的北方前線只需一個人壓住陣腳,把持住必隆就好,原來王舉加上良湧才差不多能擔此任,不料死得如此突然,環顧朝中,善戰多謀者甚眾,但位尊權重、能抗衡必隆、洪失晝者似乎除了朕,再無他人。
成親王呢?劉遠忙道,皇上的同胞兄弟
皇帝搖頭,景儀年級尚幼,又喜沉迷聲色,散漫慣了。他這樣的人,在京中尚有作為,軍前絕不能重用。
姜放此時插口道:皇上如果決定親征,就是活生生往虎口裡送,即便本來能勝,也必遭涼王和洪王暗算,誘震北軍與匈奴火拼,大軍一敗,必隆與洪失晝各領藩兵南北夾擊,全殲匈奴,屆時皇上已遭不測,洪王攜勝利之師南下,空虛中原豈不是他的囊中之物?更不要說東王西王窺視中原已久,皇上親征之際,難保他們不起異心。
那麼朕不親征呢?皇帝問,二十萬中原兵馬給了必隆,送給他容易,要回來卻難了。只怕到時候吃的連骨頭也不剩呢。
翁直道:臣這麼想,如果將必隆撤回涼州,朝廷再遣大將他看看姜放笑道,比如姜放,也不失是穩妥的法子。
少了涼州八萬善戰騎兵,只有震北軍八九萬殘軍,和十萬新勇,此戰有必勝的把握麼?
翁直閉緊了嘴,劉遠也是一籌莫展。姜放道:皇上親征有兩件必備之事,一是中原安定,二是有必勝的把握。
劉遠阻攔道:姜放你這是在說什麼?此時切不可再攛掇皇上輕舉妄動了。
你講。皇帝瞪了劉遠一眼。
姜放接著道:中原還有零零碎碎屯兵數萬,以這些兵力確保東南兩邊安寧,並非不可為,只需好好掂量。匈奴再兇殘善戰,中原畢竟與他周旋了百年之久,況他如今內局不穩,倉促南下,並非不可大破。皇上親征,京營可隨駕北上,臣雖不才,願豁出性命保聖上平安回京。現今最最要緊的,只是洪王一件。
此話有理。翁直也道。
不錯。皇帝道,無論朕親征與否,處置好洪王都是當務之急。
劉遠知道皇帝年輕氣盛,此時的心意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勸回來的,不由嘆道:就算翁直與姜放都說得不錯,可是鞭長莫及,又如何把握洪王呢?
皇帝笑道:洪王一生謹慎多謀,無懈可擊,只有一件不算稱心如意的事。
劉遠驚道:難道皇上要
人多貪念,皇帝冷笑道,誰叫給他些便宜,他便將手伸得長了?
※※※
四月十八日清晨,洪定國率親兵五百,輕騎悄悄離開多峰大營。西去的官道上一片青白冷素,潮溼的晨霧讓洪定國渾身不自在,他扶轡蹙眉,滿面陰鬱。
誇桐邊境驛站是離都洪州兩地之間的必經之路,更是洪王指向京城的重要樞紐,多年來傳遞密報從無差錯,不料昨日細作竟飛鴿報知安設多年的耳目被人殺得一個不剩,而王舉確實身亡的訊息也足足晚了半日,深夜才傳至多峰營內。洪王遣來的貼身內監李呈,催行了多次,無奈夜間不便行軍,和範樹安商量下來,只得拖到次日天明。
洪定國將幾件事擺在一起,不由莫名焦躁,隱隱不安。他見周圍都是親兵環護,李呈的坐騎不住擦著自己大腿,更是鬱悶,便催馬趕在隊伍最前,仰面深吸了口氣。
前方狹隘人稱攝魂口,東風飆急,山嵐縈繞身周,飛卷而去,如絲絲白色遊魂飛蛾撲火般搶入山魅血口之中。
前面隘口裡是有人麼?洪定國回頭問。
李呈緊跟在他身旁,道:世子爺看得不錯。
不過又向前走了幾丈遠,大霧便被風吹入曠野,眼前一片清明。黯淡的山陰裡,孤零零三騎佇立,靜靜看著洪定國一行。洪定國勒住了馬,李呈高聲道:昭勇將軍洪王世子正在軍前,前面什麼人?
御前內書房掌筆,辟邪。正中青衣少年宦官催馬迎面緩緩而來,每近一步,神光流動的雙目便更清冷一分。
這是最近最赫赫有名的人物,年紀雖輕,卻自有一股超然絕然的靜謐氣勢洪定國收縮起瞳孔,仔細看了看。
辟邪跳下馬,懷中解開皇帝諭旨的黃封套,佔據北首,笑道:既是小洪王爺,那正巧了。奴婢奉聖上手諭,正要往多峰營中宣示,世子爺聽旨意吧。
洪定國見到他便知離都已然生變,微微一笑,躍下坐騎。隨從的五百親兵跟著下馬行跪禮,山谷里甲胄響成一片,甕甕回聲。
奉諭平羌洪州親王世子,上輕車都尉洪定國:辟邪宣道,北伐在即,戰事漸緊。洪王世子洪定國功勳世家出身,諳熟軍務,近年鎮守多峰剿匪,戰績驕赫,著為御前參詳軍機,銜領軍務要職。剋日啟程赴京任事,斷不可拘泥家務藩務,稍涉遲延,致北伐大局或有變遷貽誤,欽此。
如此風風火火召至離都,便是挾持進京的意思了洪定國抿著嘴冷笑,叩頭謝恩原本要提出洪王病重,叩請回洪州探視的打算,也讓這道旨意算計在裡面。洪定國接過旨意,看著辟邪行禮,一邊笑道:既是如此,小公公隨我回多峰大營,安排好就啟程。
辟邪道:世子爺請上馬。向西隘口出去,便出了多峰,奴婢已奉旨在離水邊上備下船隻,順流而下,不過兩三天的功夫就到京了。多峰大營皇上自有聖命安排,何必辛苦世子爺特意兜回去延誤行程?這要是讓皇上知道了,不怪世子爺謹慎盡責,倒要責備奴婢伺候不周,多此一舉,累著了世子爺。
寄望於拖延時日,也是不行了。洪定國有點微微的惱怒,讓李呈捧過聖旨,上了馬對他道:你是父王身邊來的人,你看呢?
洪王只有洪定國一子,自小寄予厚望,珍愛異常。若為皇帝挾持在京畿,無疑牽動洪王心肺,掣肘將來的佈置。洪王在離都生變之前急遣李呈召洪定國回洪州,也是擔憂朝廷此舉。不料皇帝應變竟然這麼迅即,最後還是讓辟邪星夜急馳堵截在此。
但多峰古來就是匪穴,欽差不過三人,就算死在當地,也只是剿匪不力的罪名,總比進京受制於人強上萬分。
李呈心領神會地走過來,握住辟邪的手,緩緩拍著他的肩膀道:在洪州就久仰小公公的大名,是我們這行拔尖的人物,一定聰明絕頂,怎麼會不明白世子爺謹慎從事的苦心?他用上了十分的功力,指望將辟邪心脈一舉震斷。辟邪目中金光大盛,手上也緊了緊,內息奔轉,直透李呈丹田。李呈頓覺氣血翻湧,開始時聲音還很高亮,後面卻漸漸氣餒般低沉了下去。
辟邪微笑道:早聽說老洪王爺身邊伺候的人都是人傑,藏龍臥虎,皇上也十分豔羨,今日見了李公公,才知道此言不虛。
李呈聽他報出自己的姓氏來,吃了一驚,強忍胸口的疼痛,慢慢鬆開手,退回洪定國馬前,趁著辟邪上馬的功夫,向洪定國搖頭使了個眼色。洪定國見他臉色煞白,轉瞬的功夫便愈見難看,這才動容。既然連李呈這樣王府中絕頂的高手也奈何不了他半分,只得出下策以五百騎兵剿殺眼前三人了。洪定國抬手堅定一揮,五百精騎立時整齊壓上。
辟邪哧的一笑,世子爺,皇上的旨意裡只召世子爺一人,可沒有說要世子爺帶兵進京啊。
遠遠佇立良久,一直不出聲的黎燦和李師,此時提馬上前立定辟邪身後。黎燦解開了所覆紅緞,漫不經心地用雪亮的槍刃照著自己疲憊的臉色,唉聲嘆氣。李師似乎是看到了什麼嗜好的佳餚,咋著嘴上上下下不住打量著洪定國,突然眉開眼笑。
這個人李師笑道。
辟邪扭頭呵斥道:世子爺面前不得無禮。
噢。李師趕緊閉上了嘴。
三個人好整以暇等著洪定國開口說話。洪定國展開薄薄的嘴唇,冷笑道:如此話音才起,便被一聲尖利的響箭截斷,山谷之上頓時是潑雨般的鐵蹄聲,隘口東首一人響亮的呼哨,剎那間又歸復沉寂。
世子爺。押後的參將艾生悄悄上前對洪定國道,兩面山頂上少說也有兩三千人。只怕是白大親自到了。
隘口東首乳白色的雲霧裡更有一騎白亮得刺目。高大的漢子裹在銀色的盔甲中,斜著身子坐在銀鞍白馬上,陽光還是稀薄的時候,便覺他滿身生光。看這付行頭和吊兒郎當的囂張氣焰,應是多峰匪首出海銀龍白大無疑。洪定國在此駐守近兩年,還從來沒有和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打過照面,此時雖然仍看不清他的面目,也能感受到他流露出的輕屑冷笑。
辟邪的臉上沒有半分的錯愕驚訝,令洪定國頓時悟到了其中絕大的干係,原來如此。他道,朝廷用心良苦,小公公的主意也不少。
辟邪眨了眨眼睛,奇道:奴婢人微言輕,有什麼主意?就說現在,世子爺躊躇不前,賊寇虎視眈眈,奴婢早就方寸大亂,沒了主意。正要請教世子爺該怎麼辦?
滿山精騎利箭籠罩之下,此事已無轉機,洪定國大大方方道:只有讓標下五百騎兵抵擋片刻,我遵上命即刻赴京才是要緊。
辟邪終於心滿意足地點頭,世子爺的精兵,以一當百,必能全勝回營,世子爺大可放心。
洪定國對艾生低聲道:你領兵回去,賊寇不會阻攔,見著範先生,請他設法處置。自己只帶了李呈和兩名親兵,向辟邪點頭,小公公,請吧。
辟邪欠欠身,撥馬讓出路來。艾生眼睜睜看著辟邪三人從五百騎兵中挾持洪定國緩緩出了攝魂口,不住跌足嘆氣。
艾將軍請回吧山頭人眾嬉笑,谷中迴音不絕。待掉轉頭來,隘口東邊白霧依舊,白大卻已悄然不見。
艾生整頓隊伍急馳回營,將事端稟報範樹安。範樹安大驚,一面派人急報洪王,自己親自領了千人,在離水一帶撒開人馬,追尋世子行蹤。這七個人不過先行了小半天,在離水邊上了官船,不料當日就銷聲匿跡,洪州兵馬在離水上下幾百里四處尋找,竟是半點訊息也無。
辟邪一行乘坐官船行了不過三十里,便換了輕舟順流而下。寒江承運局二當家李雙實正在離水一帶行走,親自排程人手領頭前來接應。
李呈見船艙狹小,故作不悅,責難道:世子爺什麼身份,怎能擠在這樣的小船中?
辟邪道:您老多包涵。奴婢奉旨出來的時候,京中出了件大事:王大將軍和巢州親王遭人行刺。這快船上不張世子爺旗纛,也是奴婢孝敬小心之意。不過是以策萬全,世子爺千萬體諒。他回頭招呼官船上的船工,命他們尋找港口,將官船藏匿起來。又安排黎燦和李師輪番保護世子爺安全,坐班在艙口,方才請了李雙實過船說話。
李呈見左近無人,終於有機會問道:世子爺,我等已經換乘輕舟,按理當使官船照常行走,掩人耳目,何以叫人藏起來?
洪定國道:官船照常行走,以範先生的本事,一天便追上了。見其中無人,必定知道我們換船或是走了陸路。現在我家的兵馬上下尋找官船蹤跡,趁這時機輕舟直下,又是領先了幾百里。
原來如此,李呈道,好毒辣的小子。
不止如此。洪定國不禁冷笑,皇帝將我放在多峰,孤懸洪州之外,原來早有要挾父王的圖謀。而我以為直透中原腹地,身處多峰賊兵的囹圄之中,尚在沾沾自喜,不料早就被人算計了。這等深刻的心機,不是毒辣可一言蔽之。
世子爺,奴婢說的是那個辟邪
洪定國沉吟道:多峰的賊人怎麼會和朝廷扯上關係?皇帝是深宮中的貴胄,不知世俗事,定有人予他謀劃。劉遠苗賀林等人都是書呆子,怎會折節下交匪寇?姜放是行武出身,結交草莽倒也情有可原。
李呈道:世子爺是在擔心辟邪麼,宮裡長大的窮孩子,要能隨意掌控這許多匪眾,豈不是駭人聽聞?
就怕是如此。洪定國突然驚出一身冷汗,道,會不會是那個孩子?
兩年前就死了。世子爺不記得了?郡主老孃孃親自來的信。李呈忙道,再說他沒有一點英武氣派,全然不象老顏王爺。
船向東行了兩天,辟邪又請洪定國移駕,另換了一隻寬敞快船。眼看距離都不過一天的路程,業已進入上江地界,洪定國卻十分沉得住氣,在船艙內靜靜看著江水,顯得一樣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