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呈在船外站了一會兒,進來在洪定國身邊低聲微笑道:世子爺,迎面船上是雷奇峰。
見到他的旗號了?洪定國大喜,站起身來向艙外走,被黎燦一如既往地攔住。
李呈上前怒道:世子爺不過想透個氣兒。
透氣就罷了,黎燦笑道,只怕世子想看對面船上的奇景,刺痛了眼睛。
什麼就刺痛了眼睛?洪定國一笑,透過艙門望去,七八丈開外一艘小船吃滿東風迎頭逼近,白帆頂上有面鑲滿珠玉的三角小旗,烈日下光華奪目,正是洪王賜與雷奇峰的旗號。
辟邪從後面艙中出來向黎燦使了個眼色,撤出靖仁劍立在船頭。李師扶著船舷,向水下不住察看。既然找上門來了,自然也無須躲避這邊劍拔弩張,只等小船撞來就率先發難。
只怕要撞上了,世子小心!黎燦轉身撲在洪定國身上,將他按倒在船艙中。
船身猛的震盪,狠狠斜傾,對面快艇立時丟擲五六條精鋼飛爪,抓住洪定國座船船舷。六條大漢一躍而出,直取辟邪和李師兩人。
辟邪一眼望去,見其中絕無高手,轉身向艙內掠回,叫道:黎燦,裡面!
黎燦鬆開洪定國,不及解開腰間軟劍,剛順手抓起一邊的長槍,便覺劍氣從大江深處直透雙膝。他急撤一步,張臂疾搠艙底,槍鋒的咆哮扼人咽喉,殺氣象黑雲壓頂,讓人眼前一黑。
撲!
座船幾乎為上下兩股殺氣截斷,江水自船底大洞狂湧而入,和著木片木屑飛濺,冰稜般打得人臉生疼。水霧裡一柄長劍吐出蛇信,噬向黎燦咽喉。
船艙狹小,長槍如何週轉?黎燦一擊之後便失先機,以槍桿擋住咽喉要害,向後仰避。劍鋒頓時刺穿椆木槍桿,更是長驅直入。
劍聲錚然!幾欲刺破黎燦耳膜。靖仁劍一邊搶出,盪開對手劍勢。
這裡交給我。辟邪閃身在前。對面黑衣蒙面的青年胸前衣襟被黎燦槍鋒斬裂,蒼白的胸膛上尺長的一道血痕,想必在水下也是堪堪躲避。
呵呵。雷奇峰似乎笑得愉悅,漆黑的眉目掙脫淒涼,難得一展,就在他軒眉之際,已連出十一劍。
辟邪與雷奇峰交手兩次,知道他的劍法走的是一擊必中,極悽烈的路子。不料今日在狹窄船艙之內,又以救人為首,用的卻是精巧絕倫的快招,辟邪不備,被逼退多步,縱身在艙門前,緩過氣來。戰距一長,雷奇峰輕巧的劍法也奈何他不得,想要一擊取他性命,偏偏艙室掣肘,他唯恐劍氣波及洪定國,一時投鼠忌器,反讓靖仁劍以逸待勞。
艙中水已沒膝,兩人劍勢漸漸凝鍊,身周殺氣砭膚,洪定國見狀對李呈冷冷道:有人行刺,辟邪擋在前面,你還在此做什麼?
李呈應了一聲,將洪定國護在身後,慢慢向艙門移去,趁辟邪稍落下風,突然一掌拍向他右肋。辟邪對他早有防備,掌風未到,人已飄出數尺,迎著在眉心間晃動的劍鋒閃到雷奇峰面前。那劍刃貼著他臉頰而過,只擦破耳廓,雷奇峰卻微吃一驚,胸腹肌肉猛縮,辟邪一掌印來,被他先卸去了七八分勁力。饒是如此,雷奇峰仍覺冰稜透體,說不出的難受。但這一霎那,李呈已奪到艙門出口,將洪定國一把推了出去,自己轉回來以掌法夾擊辟邪,口中仍笑道:小公公,我來幫幫你。
斗室裡三人浸在齊腰深的江水中,轉身都是極難,辟邪左邊是雷奇峰連綿劍鋒,右手長劍此時也變得累贅,反不如李呈的掌法實用,招法上又本非他所長,頓時落於下風,不過一兩招之內便有性命之憂。辟邪心思如電,靖仁劍下賣出一個破綻,讓李呈欺身在他臂長所及之處,左手如電,劈手抄住雷奇峰的劍尖。雷奇峰冷笑,劍身翻卷,想絞落辟邪手指,不料紋絲不動,連李呈也是一怔。辟邪趁這一瞬,右手棄去長劍,對準李呈眉心指了指。
李呈沒有防備,被辟邪偷襲得手,頓覺寒氣痛入腦髓,大叫了一聲,倒於水中。
叮!
雷奇峰極敏捷,決然震斷長劍。辟邪勉強轉身,彷彿雷奇峰的胳膊突然長了兩寸,斷刃剎那間刺到,帶著一種遲鈍的疼痛,從肋骨的縫隙裡竄入,貪婪攫取心臟。
咳!
辟邪悶哼一聲,雙手搶住劍身。清冷的江水迅速淹沒了傷口,稍稍減輕了火燒般的傷痛,他掙扎著試圖將劍刃從自己體內推出,身周不知是江水的波瀾還是顫抖激盪的漣漪。
雷奇峰好奇地觀察著他的努力,又靜靜將劍身推入了一分,看著辟邪嘴唇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辟邪喘了口氣,目光開始散漫,頹然滑入水中。
哼。雷奇峰猛地吃痛哼了一聲。水下靖仁劍陡然洞穿了他的右腿,吃力地收劍,便再無動靜。
雷奇峰帶著清澈的笑意,慢慢撤回了斷劍,踉蹌退出幾步,震碎船篷,攜劍躍出,瞥見身下一片晶亮水波里,卻有一道烏黑的鋒芒殺來,急忙閃出半丈開外,高高飄搖在船帆之顛。
黎燦收回長槍,盯準雷奇峰,只見一絲血線自雷奇峰身上飄灑下來,沾得白帆斑斑血跡,知道艙內激戰慘烈,口中急叫:辟邪!出來!
此時李雙實的船及時靠來,四面號角亂作,上江水師前來接應的戰船張滿弓弩,也湧了出來。雷奇峰帶來的六名殺手早都為李師和黎燦所殺,洪家兩名親兵也被黎燦制住。洪定國被簇擁到李雙實船上,眼中一團陰冷的怒氣,雷奇峰在他的目光裡蹙了蹙眉。
放箭!戰船上姜放大吼一聲。
一通蝗箭如雨,遮天蔽日地射過,船帆頂上的雷奇峰和那面珍寶號旗倏然無蹤。
※※※
四月二十二日,洪王世子進京的訊息已傳遍朝野,卻沒有引起多少震動。如今大臣們議論最多的自然是皇帝親征的念頭。皇帝與閣臣、兵部的爭執已是如火如荼,加之均成自賀裡倫開拔南下的訊息火上澆油,清和宮更是沸騰不止,外朝的波瀾也迅速地透入內宮。
皇后喪父之痛,加上連月欠安,已是臥床不起。嬪妃自然更是六神無主,惶惶不安。
你怎麼看呢?皇帝來椒吉宮的日子又多起來,不經意問及慕徐姿的見解。
臣妾不懂,不敢妄言。
說吧。皇帝笑道,朕不怪你。
慕徐姿有些賭氣地道:臣妾當然不希望皇上親征啊。她轉而一笑,不過,臣妾馬也快,箭也準,不會拖皇上的後腿。皇上要是覺得有親征的必要,何不帶臣妾一起去?
皇帝放聲大笑:帶你一起去?
正是。慕徐姿正色道,臣妾只要和皇上在一起,什麼都不怕。
那麼,你在宮裡,又怕些什麼?皇帝犀利地問道。
慕徐姿抿起嘴不說話。紅唇鮮豔愈滴,極是美豔,倒讓皇帝忘了剛才的問話。
皇上。吉祥很不識趣地進來稟道,太后在慈寧宮召見。
皇帝急忙起身,什麼事?
太傅劉遠才剛在慈寧宮急奏。
皇帝不由冷笑,勸不動朕,就驚動太后。
萬歲爺的軟轎已備在外面了。
不用轎子。
皇帝一股怒氣充盈,走得甚快。太后也不料他來得這麼快,正在和洪司言開箱子找東西,見皇帝進來行禮,拉著他的手坐在榻上,問道:皇帝想要親征?
是,兒子是這麼打算。
大臣裡有多少人贊同?多少人反對?
皇帝道:贊成的人不多,反對的自以太傅為首,倒佔了七成。
太后微笑道:皇帝為什麼要親征呢?
皇帝急著辯白,自然是因為王舉和良湧被刺,前方無人督軍
太后轉動著深刻的目光,輕聲笑起來,不要對做母親的扯謊。前方戰事雖緊,仍有一萬個解決的法子。皇帝心裡必有自己的打算,只要不是什麼人攛掇,什麼都好說。
母后!皇帝突然漲紅了臉。
你看看。太后對洪司言道,皇帝還象小孩子一樣,說兩句便急了。
洪司言也在微笑,年輕人的心,都是一樣的。皇上什麼話,只管對主子說罷。
太后道:若非中原群雄有割據之象,皇帝何必急於在軍中立威?一場大戰,聲名無窮,皇帝年輕,尚未取信立威於天下,如此大好機會,何必拱手讓人?
是皇帝被她一語中的,不由低下頭去,兒子親信的人都爭不過兩位親王,兒子也是萬不得已出此下策。
萬不得已倒也未必。太后冷笑,我倒不如閉了眼乾淨,省得看自己人爭來爭去。
洪司言急忙道:主子別說這樣的話,嚇壞了皇上。
皇帝有點無地自容的意思,雙手亂搖,道:兒子有錯的地方,母后別生氣。
我不生氣,是有些人鬧得不像話。太后看著皇帝柔聲道,皇帝想要做就去做吧。劉遠已經老了,膽氣不足,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這出乎皇帝意料,他一時無話可說,看著太后怔住了。
可是皇帝心中也有猶豫麼?太后問,要是下定了決心,何必要和大臣麼議論這麼久?
兒子有後顧之憂。兒子親征第一要有必勝的把握。
洪定國都叫你請進京城了,洪王還會把著他的兵馬不放麼?你攜定國北上,敗,必央及於他,洪王不會坐視不管。此戰你必勝。
皇帝大喜,顫聲道:母后也這麼想麼?
第二呢?
中原安定。有穩妥的人監國理政,操辦糧餉。皇帝猶豫了一會兒才道,還有就是沒有內亂。
景儀監國很穩妥。太后點頭道,我雖然不願意管俗事,但今次就替你看家,也沒有什麼。
所有躊躇頓時煙消雲散,皇帝喜不自抑,跪在太后面前口頭稱謝。天下對兒子最好的,只有母后。
太后攙起他來,現在才知道麼?還有好東西要給你。才剛找的那件東西得了麼?
得了,在這裡。洪司言捧過一個沉重的包袱,在皇帝面前展開。
裡面是泛黃的手扎,一共二十五卷,封面上的字跡灑脫不羈,氣概難言,只寫明瞭日期,最早的一卷竟是全聖十六年,更在上元帝登基以前,是孝宗皇帝時的事了。
這是
太后喝了口茶,才漫聲道:這是從逆王顏湛家中抄出來的,都是他當年行軍的日記,多看看,必有增益。
是。皇帝如獲至寶,轉念又不免疑惑,何以抄出這等的東西,太后還保留至今。
不必多問了。太后見他欲語,先開口阻止。
皇帝慈寧宮出來,吉祥稟報洪定國的船已靠了上江御道的碼頭,這就要晉見。
皇帝道:先不忙著見他。辟邪呢?怎麼不見他前來稟報?
這個吉祥為難道,他若和洪定國同船而來,必定還未到呢。
直到見了洪定國,在京中賜府,諸多事宜辦妥,仍是未見到辟邪。皇帝發了急,不顧吉祥一再敷衍,厲色道:你再不說實話,便先打死,再去問別人。
吉祥嚇得跪下,叩首道:不是奴婢不說實話,只是別人回稟辟邪受了點傷,暫時不能見駕。奴婢不知他傷勢如何,不敢胡亂稟報。
胡說!皇帝臉色已變,豁然而起,人呢?現在哪裡?
上江。
傷勢沉重到不能搬動回京的地步了麼?皇帝冷汗浹背,備馬。朕去上江。
吉祥抱住他的腿苦勸道:萬歲爺這一去,朝中大事如何處置?辟邪見了萬歲爺,只得起來,累一點倒罷了,真要創口迸裂,豈不是有性命之憂?
皇帝想了想,坐回椅中,嘆氣道:你說的有理。叫人去看看,陳襄也去,什麼情形據實稟報。
皇帝見天色已晚,料定今日定得不到辟邪的訊息,只是坐臥不安,也不願見大臣。次日召成親王先商議親王監國一事。成親王極是為難,推辭了半天。皇帝心情煩躁,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一言不發靜靜等著他一通表白說完。房裡頓時一陣沉默,成親王不自在地盯著自己的衣襬看。
皇上,吉祥笑盈盈進來道,辟邪回來了。
快叫進來。皇帝一疊聲地道。
那身影還是一如既往的輕捷,皇帝上下仔細看了看,問道:傷在什麼地方?
只是小傷,現在已能行動自如,不勞皇上惦記。
朕問你傷在什麼地方!皇帝將茶碗墩在桌上。
辟邪嚇了一跳,伸出雙手,陪笑道:這兒。雙手上纏著雪白的繃帶,掌心中隱隱仍是血紅。
這就叫你留在上江了?說實話。
辟邪為難,慢慢指了指心臟的位置。
皇帝心疼得渾身亂戰,稍稍轉念不由勃然大怒。
混賬!你要是以為自己不過個內臣罷了,可以隨便豁出命去,那是朕白疼了你!
皇上息怒。成親王從未見皇帝如此咆哮,先慌了手腳。
你不是帶了兩個好手去的麼?既然是好手,你為什麼又親自動手?你臨走的時候朕怎麼囑咐的,什麼讓你鬼迷心竅,一齣門就忘得一乾二淨?
姜放也是這麼痛責奴婢的。辟邪低下頭只要遇見雷奇峰,就管不住自己的殺意,就忍不住在他凌厲的劍風裡迎頭而上,那一瞬靈臺空明,職責家仇拋在千里之外,自有一種飛瀑擊膚的暢快。想到這一層,辟邪不禁慚愧,最後下定了決心,奴婢錯了,今後在也不這麼著了。
好懸就沒有今後了!你要是死了皇帝打了個冷戰,猛地閉上了嘴。
怎麼會呢?成親王出來圓場,皇上再罵他,只怕他身子骨撐不住,既然辦成了差事,皇上就別生氣了。
算了,皇帝慢慢消了氣,好些了?
沒有大礙。
給他個凳子坐。我們接著說我們的。
辟邪走在奏案邊,一眼瞥見案頭陳舊的手扎。
這是什麼?他顫聲問。
顏王當年的行軍手扎。皇帝從上面取了一本,朕才看到全聖十八年的筆記,顏王說他那時不過二十一歲,已經領兵兩年了。
這可是不可多得寶物。辟邪笑道。
正是的。皇帝隨便向後翻了翻,忽見一頁上題了幾句話:
斜月振冬柳,霜風扼關樓。
皆為匈奴紛亂事,玉帶仗劍出涼州。
顧盼鞍沾同袍血,輾轉馬踏妃子愁。
顏王莞爾笑生死,單于敢窺親王頭?
見筆跡與顏王截然不同,卻也諳熟,心中一動,找出一旁洪王的摺子,對比之下,果然是洪王的字型,不過當時筆跡矯健挺拔,少有現在的圓潤內斂。從這詩裡看,當年洪王和顏王交情好得很呢,想不到最後竟是洪王帶兵進京,將顏王索拿。顏王皇室一脈,功高蓋世,富有四海,朝廷上更是說一不二的人物,為何還不足夠,以至叛亂?
成親王沉吟不語,辟邪淡淡道:身為人臣,一旦有了遠大的抱負,職位越高,便越將朝廷看得清楚,越覺得處處掣肘,雄心不得伸展,最後只有這條大逆不道的路可走。顏王當年也有剷除藩政的念頭,朝廷富足,兵權一統,進而北上驅逐韃虜,南下吞併大理,我朝便有三四百年的昌盛。
你對顏王所知甚詳?
奴婢的師傅曾提過幾句。
這便怪了,皇帝道,為什麼朕登基之後,就少有人跟朕提過顏王這個人呢?
辟邪笑道:這其中必有緣故,倒是奴婢適才多嘴了。
皇帝笑了笑,忽然問道:說到這個,你一不求升職,二不求發財,也談不上家室後代,你又是什麼抱負呢?
辟邪想了想,道:回稟萬歲爺,真是把奴婢問住了,奴婢自己也不知道。
皇帝大笑道:要是如意在這裡,一定會說只要能在朕身邊多伺候幾年就心滿意足這種話呢。轉而卻見辟邪似在沉吟,不由訝然道:難不成你也這麼想麼。
辟邪回過神來,道:怎麼會。便是聽皇上說,就足以讓奴婢起一層冷戰了。
皇帝對成親王笑道:你看宮裡還會有人和他一樣說話麼?
成親王好像也剛從夢中醒來似的,什麼?皇上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