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早到了一天?成親王伸手撫摸他的面頰。
於步之垂下眼瞼,用手巾擦去成親王額上的微汗,慢慢道:臣歸心似箭。
成親王奪過手巾扔在一邊,拽住他的衣襟。於步之順從地俯在他的胸膛上,任他開啟自己的髮髻,用髮梢撫弄自己的嘴唇。
天氣似乎也不怎麼熱了,打扇子的小廝已躲得遠遠的。
但願有朝一日,不用再遠離京城。
成親王盯著屋頂微笑,快了。
※※※
六月二十日晨,成親王仍是照往常一般起轎往宮中理事。王府西北的角門不一會兒也開了,於步之帶著個小廝,搖著扇子翩然而出,上秉環路,往慕冬橋下的碼頭去。大熱天的,清早的行人反而多,主僕二人片刻功夫便匯入人流中。離著他們不遠,一個年輕的漢子抖擻了精神,壓低草帽,慢慢跟了上前。待於步之到了碼頭,那漢子只做往江心裡看船般,悠閒揹著手,在岸上來回踱步,見於步之從一隻快船中迎出三個人來,才駐足,默默看著他們相互拱手致意。
於步之和那三人寒暄幾句,便分道揚鑣。那漢子微一猶豫,尾隨了自快船上岸的三人,穿過小巷,往天刑大道方向行去。這裡的小巷行人稀少,那漢子不敢跟緊,再轉了幾個彎,前面的人卻已不見。那漢子疾步又走了兩條街,仍是尋不到那三人的蹤跡,不由頓足嘆了一聲。
哼。高處有人輕笑。
那漢子抬起草帽仰頭,只見一條消瘦人影手持利刃一躍而下,不由大驚失色,扭頭咬牙便跑,不過幾步,便絆到了前面的袍角,一跤跌倒在地。
啊!他道性命必然不保,奮而翻過身準備拼命,卻只見空蕩蕩的街頭,剛才的刺客連人帶劍消失無蹤。
他驚異之下,怔了一會兒,在幾個街口亂奔亂看,忽聽有人嘆息了一聲。
探花郎這是何苦呢?街角拐出的人腰肥體寬,用涼帽遮去半張臉,踱過來站在牆下的蔭地裡,若非我出手,探花已然送命。此時還不知逃出京城要緊,一定要送了性命才肯罷休?
多謝英雄救命之恩。那漢子摘去草帽,正是霍炎,我身負皇命,不敢不捨命報效。
那人大笑,探花的職責是在朝內,是在王府。這拿刀動槍,飛簷走壁的買賣,還是交給我們粗人的好。
霍炎笑道:且不知剛才那人是誰,又怎麼發現我跟了他們過來。
那人搖頭,東王座下高手如雲,上京辦事,耳目不離左右。探花衣著光鮮,頂的草帽卻是破破爛爛,一看就知有詐。更不用說他們做賊心虛,小心謹慎,怎麼會猜不出探花的雅意?
霍炎低頭思量道:果然是東王的人上京。我更不可離開京城。
唉!京城到處都是皇帝撒的網,少了你這根魚線,一樣跑不了大魚!那人狠狠嘆氣,你留在此處,若被人識破,便是一個違抗懿旨的罪名,真真是活不得了。你放心去北邊,這裡有我,何必你一個書生勞神?
霍炎笑道:吳大老闆也為朝廷做事?
那人乾咳了一聲,道:看在銀子面上罷了。
霍炎道:既然吳大老闆已有成算,我就不在離都礙事了。別人的話或可不聽,只有吳大老闆與我有兩次救命之恩,好言相勸,自當從命。
盼著探花郎凱旋歸來。吳十六鬆了口氣,拱手道,後會有期。
霍炎走了幾步,回頭道:吳大老闆,那船中可還有人吶。
我曉得。吳十六笑道,行船十幾年,船該吃水多深,還是知道的。
霍炎這才放下了心,乘快馬日夜兼程,一路上不敢投官驛,用了五天才在樂州城趕上郭亮一行。再往前去便入涼州境內,霍炎終於得空喘息,躺在驛站床上,精疲力竭之際仍在不住思索那船中的身影又是何人。
※※※
此時那隻快船早已自過龍門西進,六月二十日深夜停泊上江鎮碼頭。岸上一乘遮得嚴嚴實實的小轎,等候多時。領頭的漢子見那船上熄了燈火,方才靠近。
爺。他躬身施禮。
船艙中走出來的東王世子擺了擺手,不是多禮的時候。
是。
雷奇峰在船頭懶洋洋鬆動筋骨,一邊向兩岸環顧,隨即向杜閔點了點頭。
走罷。杜閔讓貼身服侍來的小廝打起轎簾,低頭坐了進去。
雷奇峰跟著慢慢走上岸,頃刻消失在岸邊垂柳深處。
東王早在多年前便在上江鎮外購置一處廟產,東王在此耳目眾多,卻從來不擅自與廟中人來往,只有杜閔到了上江,才在此居住。廟中主持一新和尚開了後面的角門,將杜閔的小轎迎入,伏地叩頭。
大師請起。杜閔親自上前摻了一把,最近香火可旺盛?
託爺的福,好得很。一新笑道,爺遠來辛苦了。小的們都想念得緊。離都有人連夜趕來,似有急報。
那就叫到這裡來。杜閔道,我換了衣裳就見他。
寺中早已備下沐浴的香湯,杜閔洗去幾日風塵燥熱,才有胃口吃些清淡食物。用飯時一新來稟,離都的探子已到了。
放下簾子來。杜閔道,你在外面問他,我聽著。
不刻進來一個精幹漢子,對一新道:急報。
講。
那探子瞥了一眼垂簾,提高了些聲音,道:看護長史大人的好手中,有一人去向不明,翻遍了整個離都活沒見人,死未見屍。
最後瞧見他是什麼時候?
就是長史大人上岸時。他應是暗中護著長史大人,直到長史大人下榻為止。
長史大人有沒有說法。
沒有。
知道了。一新道,下去歇一歇。
他見那探子走了,轉身掀開簾子,垂手立在杜閔身邊道:看來有人已盯上了馬長史。
嗯。杜閔一笑,這些人的功夫也恁的不濟,怎麼讓人輕易除掉,連個聲息也沒有?
爺看如何處置?
依計不變。杜閔道,離都仍只是我們的幌子,真正交手的地方,是在上江。
是。一新不禁微笑。
杜閔在廟中深居簡出,至二十一日傍午,有上江行宮的小廝前來,向一新說明了進宮的路線。那小廝是一新的老相識,照舊拿了千兩的銀票,興高采烈地回宮。
杜閔這才帶著小廝便裝出門。穿過上江鎮,眼前一縱青嶺,杜閔對此處的路徑已是極熟,蜿蜒攀山向行宮而去。一路用去兩個時辰,那小廝在杜閔身後已吁吁直喘。
這裡稍歇。杜閔道,等亥初侍衛換班時再進去。
望野別墅的燈火透過林子照在杜閔的臉上,他仰頭看了看天色,知道時間尚早,轉身向西,取了池塘中的水,仔細擦去身上的汗漬,淨了臉,才從小廝手裡接過乾淨衣裳換好。一時收拾得英俊利落,向小廝笑道:你就等在此處。
祝爺一帆風順,快去快回。
杜閔笑道:快去快回倒也未必。
林子底下傳來侍衛們換班時的低語,正是亥初。杜閔繞在望野別墅的西北角,從侍衛換班時扯開的空檔裡穿過。再向前去,守值的都是司禮監提督太監手下的人,其中太后親信不少,讓杜閔自西門而入望野別墅。
院子裡洪司言悠然乘著涼,向他笑笑,也不說話。
姑姑辛苦了。杜閔從懷中摸出一隻小小的錦匣,開啟給洪司言看時,原來是兩隻剔透的搶珠翡翠簪。
破費了。洪司言順手放在身邊的凳上,笑道,叫我姑姑,那麼管裡面一位叫什麼?
杜閔怔了怔,笑道:這個
太后的輕笑聲從屋內傳來,洪司言道:去吧,別到時候她怪我多嘴。
是。杜閔故作恭敬,洪司言卻挪開目光不理睬。
杜閔推門進屋,太后側身坐在正殿座位上,一邊輕輕撲著扇子,一邊撥弄著玉盤中的鮮蓮子。
太后萬福金安。
杜閔跪得很近,太后伸手就可以撫摸到他的面龐。
曬成這樣。她用扇子托起杜閔的臉,仔細打量,最近又去了海上?
杜閔微笑道:沒有。
那麼是在操演兵馬?太后收回扇子,又看著指尖碧綠的蓮子。
杜閔抱住太后的雙膝,現在說這些做什麼?
這倒也是。太后終於笑了,四十五歲的美人,笑起來仍清新猶如晨曦。
杜閔不知為什麼,微微嘆了口氣。太后啪地將扇子扔在椅子上,尚有一夜逍遙,又何必嘆息?
一夜逍遙說得好!杜閔大笑起來,將她橫抱在臂彎裡,摔開珠簾走入內殿,放在床上。
太后等不得他解開衣釦,勾住他的脖子,親吻他的雙唇。杜閔撫摸著她裙下光潔的皮膚,笑道:這輩子見過的女子中,沒有一個能及上太后半分的。
太后因動情而雙頰飛紅,迷濛著眼睛,道:何以有此一比。
比不得。杜閔讓她有暇透出一聲悠長的呻吟,吻著她的肩頭,低聲道,無論哪裡,都比不得。
這時候還多嘴。太后笑嗔。
杜閔想好的話被她硬是擋了回去,情慾燻紅了眼睛,已顧不得別的,匆匆甩去衣服倒在她身上。
院子裡的洪司言掩著嘴,在屋內傳來的呢喃聲中悄悄打了哈欠。月上中天的時候,院子裡已有些涼了,洪司言起身想回房添件衣裳,卻聽太后在內道:水。
是。洪司言將乘著玫瑰露的茶盞放在帳外的小几上。
杜閔帳中伸出手來,取了一盞喂於太后吃。
世子要走了。去看看人。太后道。
別,杜閔忙道,我還有話說呢。
洪司言靜靜地等著,半晌才聽太后道:你先去吧。
杜閔待洪司言掩上門,俯身看著太后道:皇上最近可好?
太后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好得很。
聽說大軍北進至出雲了?
太后笑道:這是朝廷的事,不如直接問內閣。
我只想知道太后的意思。
我有什麼意思?太后轉身瞥著他。
杜閔輕柔地撫摸著她的手臂,太后覺得皇上什麼時候會回朝呢?
不過兩三月吧。太后道,等皇上新鮮勁過了,無論勝負,都會回來的。
就是問勝負。杜閔道,匈奴控弦之士三十萬,堪堪只有努西阿河擋著。一旦過河南下,皇帝的大軍扛得住麼?
扛不住也好,扛得住也好,你們父子都不會有一兵一卒相助,現在又何必多問。
誰說我們杜家不會相助?杜閔道,只要太后一句話,我們父子立即起兵護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太后一笑,一句話就讓你們父子赴湯蹈火?看來是句極要緊的話,你倒是教教我該怎麼說。
她的目光就在這瞬間亮得駭人,杜閔渾身一凜,頓時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慢慢道:這場大戰中原並無勝算,皇上置天下不顧,貿然親征,一旦大敗,禍及中原全域性。如此莽撞行事的君主,太后怎能將江山悉數託付於他。
將社稷交給他的,不是我,是先帝。你要是想理論這個,不如找先帝理論去吧。太后摩娑他的胸膛,在他心臟的位置用指甲不住相刺,見他皮膚上不刻都是血紅的指甲印兒,忍不住快意地冷笑,在這裡別吞吞吐吐的,有話只管說。
杜閔捉住她的手腕,柔聲道:努西阿以南的屏障,就是離水,我父子願為太后據守江陰,如何?
北方勝負未分,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
北方大軍內勾心鬥角,人心渙散,在我看來已經敗了。杜閔的嘴角漸漸浮上獰笑,皇上和洪定國亂軍中難免一死,後面的仗,難道讓景儀打麼?
皇帝不會敗,更不會死。太后彷彿重複第一千遍似的,將這句話說得索然無味。
太后杜閔搖頭,就算匈奴人不想要皇上的命,也保不定軍中萬眾一心啊。
嗯。太后出人意料地平靜,只是問,你已安排好了?
杜閔不禁向後仰了仰身,避開太后無形的鋒芒,這我可不敢妄談。
你已妄談良久,這時候充什麼忠臣?太后披了衣裳,起身坐在床沿上,認真喝起水來。
杜閔纏在她身上,笑道:我看匈奴人十有八九會打進來,到時候太后就景儀一個兒子了,怎麼捨得再讓他獨撐殘局?我和太后多少年的情分了,只要太后不加阻攔,我們杜家再次進京勤王,還不是份內的事。
太后漫聲道:我替你說穿了吧。你們父子想趁國難當頭的時候提兵北上,若我手頭的兵馬阻攔,你便有膽量,有計謀,有把握讓震北軍大敗,屆時匈奴南下,景儀無暇東顧時,你便借離水與匈奴分庭抗禮,那時靖仁景儀都已戰死,中原朝廷灰飛煙滅,你卻稱心如意地佔著一半江山;若我愛惜景儀的性命,準你兵馬出寒江,你便可允我駐守離都,保住中原朝廷,就算景儀在位,這天下也算落入你父子手中了,對不對?
太后說得太難聽了。杜閔道,哪怕我有些私心,卻還是為了太后著想。
為我著想?
正是。杜閔銜著太后的耳垂,輕聲道,難道太后不想我在京城,與我朝朝暮暮相對?難道太后不想一如既往母儀天下?難道太后不怕城破國亡,落入匈奴魔掌中?無論如何,我總算也為太后保全了一個兒子啊。更何況太后從來都不喜歡皇帝的
太后噗哧笑出聲。
太后笑什麼?
太后伸手撫摸杜閔的臉,我笑你們父子一點人情世故不懂,眼中沒有半星的倫理綱常,難怪膽大妄為,猶如瘋狗咬人。
杜閔的笑容僵在臉上,掰開太后的手,冷聲道:什麼瘋狗!
哼。太后冷笑,也只有你們父子才會妄想我將自己的大兒子出賣,將小兒子拱手交給你們充作傀儡,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還能稱得上是人麼?
杜閔忍住怒氣,道:你先別急著罵我,你且想一想,就算你用盡手中的兵馬,能攔得住我杜家的精兵麼?
你也想一想,憑你們父子真能在千里之外弒君麼?太后道,憑你們父子真有能耐和匈奴隔江而治麼?
杜閔仰面大笑一聲:我就是有這個能耐!
你啊太后搖頭嘆息,明白告訴你,皇帝此戰是不會敗的,你的兵馬也不可能渡過寒江。
杜閔道:你怎麼這般執迷不悟,我要靖仁今日死,也不過一句話。
太后抬起眼睛,你不妨試試。
杜閔緩和了口氣,如果我確保靖仁的性命,你肯不肯放我出寒江呢?
太后扭頭,在他耳邊柔聲笑道:你先確保了自己的性命再說吧。
杜閔仍是努力,只要你不攔著我,我不但不傷了靖仁景儀的性命,待我登基大寶,何嘗又不能立你為後?
哈哈哈杜閔第一次看見太后大笑,那笑容居然是說不出的天真暢快,就象滿室繁花頃刻綻放,令人眩目欲醉,杜閔抽了口氣,一時說不出話來。
哎。太后最後壓抑住笑聲,微微喘息,掐著杜閔的面頰,道,你立我為後?你是什麼身份,能立我為後?
我
太后伸出手指,按在杜閔欲言又止的嘴唇上,說遠的,你不過是我姐姐所嫁藩王的庶子,你我沒有半點親情牽掛,轉臉即成陌路人,你為什麼要立我為後?
杜閔臉色本已很難看,聽她這麼說,反倒緩和了神情,笑問:那麼說近的呢?
說近的,太后微笑,你只是我裙下承歡的男寵罷了。要說你這一行,我還見過更好的,排排號,你都未必在三甲之內呢。一個小小的弄臣,說什麼立我為後,不可笑麼?
杜閔勃然大怒,騰地跳起來,抓住太后的衣襟,捏住了拳頭舉在空中。
怎麼?要動粗?太后故作訝然,看著他的青筋賁露,失笑道,這一拳下來,你要辦的事就全無轉機了,想想吧,今後還有要用得上我的地方麼?
杜閔煞青著臉,慢慢抽回了手。太后悠然撫平胸前的衣服,道:我和你打個賭,就算我不動用踞、寒、巢三州的屯兵,你亦出不了寒江一步。
杜閔跳下床,穿上衣服道:臣是什麼身份,自有人和臣沆瀣一氣,不勞太后費心。太后還是替皇上祈福吧。
好啊,我看著。太后拍了拍掌,送世子走。
洪司言立即推門進來,一臉逐客的冷淡神色,杜閔將衣裳披在身上,忿忿拂袖而去。他怒氣勃發,這一路走得甚快,天不亮已回到落腳的廟中。
一新尚不知緣故,笑臉相迎,如何?世子爺可說動了太后?
哼哼!杜閔冷笑,這個妖婦是絕不會罷休了,現在只能指望離都,她不放我出寒江,卻有人心甘情願地讓我大軍西進。叫雷奇峰來。
一新急急開門衝外招手,雷奇峰飄然入內。
世子什麼吩咐?
杜閔微微猶豫,才道:替我殺了太后,要乾淨。
這個雷奇峰笑了起來,從前和世子說好了的,只有皇室的人,我是不殺的
杜閔逼近過來,就算你開個天價,也沒什麼要緊,不要和我推託。
那等等吧。雷奇峰慢慢道,我會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