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步之臉色一沉,王爺和他
這種時候於大人還計較這個?趙師爺不悅道,且想一想王爺的處境岌岌可危,別說日後舉事,就是現在稍有異動,皇上的刺客便能取王爺性命。
於步之急道:景儀現在要不要緊?
現在倒也無妨。趙師爺施施然道,王爺想了一個主張,用密摺將東王的詭計稟奏皇上,皇上只道王爺為探東王虛實,不但不會深究,還會褒獎王爺呢。
那就好。於步之鬆了口氣,轉念道,這與你在驛站所說的大徑相庭,到底哪個是真的?
哎!趙師爺道,大人聽我說完就知道了。是我不放心,勸道:皇上並不是那麼天真的人,王爺可不要弄巧成拙。王爺笑我不省事,說道皇上還沒有子嗣,只要瞞過這幾個月,皇上回京時再出個變故,這天下還不是歸王爺所有?
於步之打了個寒噤,緊緊閉著嘴不說話。趙師爺接著道:就怕有人知道王爺的真意,讓皇上查問下來,漏了餡。
於步之嘭地靠在後面的艙板上,張大眼睛看著趙師爺。
趙師爺打量他的神色,撫掌道:於大人不愧是王爺的知己,果真聰明絕頂。學生說的,就是於大人了。
王爺要殺我?於步之搖著頭,不會的。
王爺當然捨不得。趙師爺湊近了些,道,我卻勸王爺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於大人文臣出身,並無那種視死如歸的血性。王爺還記得當年太后的板子才下來,於大人就將與王爺的交情全盤托出,太后賜了他白綾毒酒,他卻哭哭啼啼,不肯了斷。若非皇上趕到求情,已然讓太后宮裡的人絞斃。王爺將大事交給知心的人辦,原無不妥。但此刻收拾殘局,萬不可念一點舊情,生半分不忍啊。
王爺卻道:容我想一想,等我寫完這個摺子再議。我便一直等在王爺身邊不走,王爺惱了,問我緣何不退,我道:殺與不殺,這個摺子的寫法會有天壤之別。學生這就要聽王爺的決斷。
於步之在桌下攢緊拳頭,冷冷道:你如此妄言,王爺豈會聽從?
王爺自然不會聽,趙師爺嘆了口氣,反而罵了我一句逼人太甚。我便跪在王爺腳下,苦苦哀勸:學生跟從王爺,是仰慕王爺的智慧風采和王者氣度,只需時日,必能成就霸業。只要學生辦得到,願將此江山謀與王爺。王爺因一時婦人之仁,痛喪大好前程,不單是王爺的遺憾,更讓學生抱憾終身。王爺雖知我說得不錯,卻仍護著於大人,道:他為我險些斷送性命,他為我拋棄仕途,這些都不計了麼?
於步之抽了一口氣,掩面輕輕啜泣起來:有他這一句話,我死也便死了。
王爺是珍愛於大人的,於大人也有值得王爺愛慕之處。但天下俊傑何止於大人一人?文武雙全,擅弄權術者眼前不就有一位?
誰?
辟邪啊。趙師爺笑道,想必於大人沒見過。只要一見到辟邪,王爺的心可就都在他身上了。於大人還不知道吧?我對王爺道:王爺自己想,以辟邪之絕色比之於大人如何?以辟邪之智謀比之於大人如何?以辟邪之勢力比之於大人如何?王爺喜歡他也非一日,到底是哪個更值得王爺愛慕,到底哪個王爺更愛慕一些?王爺將來坐擁天下之際,那辟邪難道不是王爺囊中之物?象他這樣的人物,想侍奉的,到底是一隅親王還是天下之主?
於步之看著他灼灼放光的眼睛,滿腔厭惡痛恨,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師爺又道:這些計謀都是王爺自己想出來的,王爺知道都是上上之策。如果王爺自己都不能將其一貫到底,這不是優柔寡斷又是什麼?
好了!我知道了!於步之拍案喝道,你無須多言!
趙師爺被他一臉肅穆嚇了一跳,閉上嘴靜靜等著。
於步之朗聲道:這些話是你編的,還是景儀要你告訴我的?
王爺要我一字不差的轉告於大人。王爺言道,與大人相交一場,苦苦相思七年,在大人臨終一刻,實在不忍欺騙,大人若是恨著王爺,自然可以化作陰魂,夜夜前來索命。
也好。於步之仰面嘆了一聲,你回稟王爺得知,我於步之為他做這件大事,原本就沒想有什麼好結果,為他死了,也是心甘情願。
趙師爺垂首道:是。
只是你,甘願放棄入仕,委身親王府中,只做幕客,你對景儀什麼樣的心思,他或許不覺得,我卻看在眼裡。
趙師爺被他說破秘密,愣了一愣,繼而惱羞成怒,越過桌子抓住於步之的衣襟,不許胡說。
你相貌平庸,景儀自然不喜,於步之盯著他冷笑,恐怕這輩子也得不到他垂青。
趙師爺切齒的聲音清晰可聞,怒道:不許胡說
為何發怒?於步之黯然一笑,這算什麼醜事?當年太后說我引誘親王,以色惑主,我是斷然不認。我只告訴她,堂堂正正的愛慕並非淫慾,有什麼羞於啟齒之處?就算她要殺我,也須讓我明明白白告訴了景儀我的心意。你說我貪生怕死,哼哼,有情人不能聚首,與死無異,我又有什麼可懼?你要是真心對成親王,便替他奪下這江山,奉與他座下,可別讓我白死了。
趙師爺慢慢鬆開了手,於步之透了口氣,兩人狠狠對視,不肯有半分示弱。
艙外撲通一聲,船老大走進來笑道:那小廝已魂歸江底去了,於大人什麼時候上路啊?
趙師爺向他點了點頭,那船老大拿著繩索,上前捉住於步之就捆。
你好好地對他於步之大叫了一聲,隨即被船老大堵住了嘴。
且不知他身上帶著什麼好貨?船老大將於步之箱中的物什都倒在地上,撿起幾件玉器,呈給趙師爺看。
你留著吧。算王爺賞你的。
是。
書都收起來,我帶走。
是。船老大還不死心,上前將於步之身上摸索了個遍,摘走玉佩金鎖不算,回頭咋了咋嘴,笑道,先生可別笑我,小的許久沒有回家了。這廝細皮嫩肉,不如先生賞給我出個火兒。
於步之聞言,在地上扭動身軀掙扎,船老大上前一記耳光,接著便撕扯他的衣衫。
趙師爺顫抖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大聲道:夠了!這是王爺的心頭肉,日後知道了,必定要你的性命。
船老大神色一凜,起身道:先生說得是。
什麼時候了,要幹活就快!
船老大上前背起於步之,放在船頭,在他腳腕上牢牢縛上重石,看到趙師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便將石塊踢入水中。於步之被這力道直拽到船舷旁,船老大輕輕一託他的身子,便聽撲通的一聲。
江面黑暗,連個水泡和漩渦也瞧不見。
六月二十六日一早,成親王騎馬出府,趕去宮裡。走了沒多遠,便看見九門提督袁迅的儀仗在前。
請提督過來。成親王吩咐道。
袁迅立即掉轉馬頭,要給成親王請安。
免禮免禮。成親王上前道,聽說袁提督有條陳?
正是的,為了這個要往宮裡去。
想必是為了今晚江上放花的事。成親王笑道,提督也太謹慎了。
皇上不在京中,我們大臣自然擔著更大的干係。年年放花不要緊,只有今年,前方戰事緊,若有韃虜的細作混入京來,放火打劫,亂了朝廷陣腳,豈不要了臣的老命。
成親王道:話雖不錯,但也要想到民眾計程車氣。皇上親征,還是為了中原百姓的安樂,我們這般掃了百姓的興致,也不是皇上的本意。你看太后,成親王低聲道,還不是一如既往去上江避暑,就是為了顯出個太平如常的樣子來。弄得民心惶惶,不是好事。
王爺說的有理。袁迅還是皺眉,臣提督府裡不過兩萬人,罩不住整個京師啊。
要緊的地方有重兵把守就行了。成親王道,清和宮和福海是首要,還有四城糧倉,城內提督大營
說得是,說得是。袁迅點頭。
兵部也會把京營剩下的一萬人調入城中,你和翁尚書好好商量,午前給我個細則,若行得通,這花我們就放,行不通,還是以安靜為上,關了水門。
是。王爺想得周到。
袁提督請先行。成親王瞥到街角的趙師爺。
趙師爺待袁迅走遠了,催馬湊上來道:回稟王爺得知,差事辦妥了。
他他說了什麼沒有。
趙師爺在成親王耳邊不住低語,成親王最後扶著額頭,算了,不提了。
王爺今晚遊江麼?
坐纛的王爺,有與民同樂的時候,怎麼能不去?王妃們也去,準備兩隻船。
晌午吃飯的時候,袁迅和翁直的聯名摺子也上來了,說得是焰火照放,不過到酉正時須得關閉四門,水門也不例外。成親王匆匆吃完飯,便召見兩人,道:如此不妥吧。往年四鄉里進城看焰火的人可不少,要是關了城門,他們不得歸家,滯留在城中,反倒是麻煩。
翁直無奈道:王爺體恤百姓固然是好的,也請王爺體恤臣子。城門不關,若有外敵入侵,連守都守不住。
袁迅也道:現今京師稍有動亂,便關全域性,請王爺三思。
成親王想了想,兩位老大人說得對,是我魯莽了。既然如此,便趕緊貼出佈告去,就說今年皇上親征,百姓也當為皇上分憂,京師就不放花了,
袁迅自然大喜,王爺從諫如流,臣等欣慰之致。
去吧。只怕老百姓正要開始進城呢。
六月二十六的花火大會就這樣不了了之。成親王意興蕭瑟地從宮裡回來,只覺這種時候,連暫時驅散悲傷的瞬間虛華也無從找尋,憂愁更是噬肌蝕骨。入夜時一人坐在亭中,妃子們納涼的談笑聲飄繞耳畔,似乎也是和自己全無干系。
王爺?
先生。成親王看著趙師爺走來,本當恨這個人的,卻又一點惱意也沒有。大概就如於步之所說,自開啟始,那貌美才高的少年就打算赴死了。
王爺要是覺得悶,不如坐船江裡逛逛。
有什麼好逛的,就是一片漆黑。
雖說花火大會不開了,百姓們卻都準備齊了。一會兒就要私下裡放呢。
是嗎?成親王淡淡的,已沒有興致。
趙師爺上前道:就是離水啊,王爺,祭一祭也是好的。
成親王激靈醒了神,沉在江裡了?
不得已做成水寇劫船的樣子。
連一抔黃土也沒有麼?成親王低低地,似乎嗚咽。
江面上的煙花稀稀落落,稍縱即逝。黑沉沉的江面會忽而亮那麼一陣,照得橋上圍觀的人紅紅綠綠的面目全非。
醇酒飄灑入江,到下游的時候,定是什麼也不剩了。這就是情成親王嗤笑自己品於杯中固然是醇的,一旦滔滔洪流衝來,就什麼都不是了。什麼叫生死不渝?當初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怎麼沒有覺得可笑?
暮宿南洲草,晨行北岸林。日懸滄海闊,水隔洞庭深。煙景無留意,風波有異潯。歲遊難極目,春戲易為心。朝夕無榮遇,芳菲已滿襟。
成親王在船頭傾聽城中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喧囂中卻有女子的歌聲不伴一韻絲竹,乾淨純粹地飄了來,似遠又近。
豔唱潮初落,江花露未晞。春洲驚翡翠,硃服弄芳菲。畫舫煙中淺,青陽日際微。錦帆衝浪溼,羅袖拂行衣。含情罷所採,相嘆惜流暉。
君為隴西客,妾遇江南春。朝遊含靈果,夕採弄風蘋。果氣時不歇,蘋花日自新。以此江南物,持贈隴西人。空盈萬里懷,欲贈竟無因。
皓如楚江月,靄若吳岫雲。波中自皎鏡,山上亦氤氳。明月留照妾,輕雲持贈君。山川各離散,光氣乃殊分。天涯一為別,江北自相聞。
艤舟乘潮去,風帆振草涼。潮平見楚甸,天際望維揚。洄溯經千里,煙波接兩鄉。雲明江嶼出,日照海流長。此中逢歲晏,浦樹落花芳。
暮春三月晴,維揚吳楚城。城臨大江氾,回映洞浦清。晴雲曲金閣,珠樓碧煙裡。月明芳樹群鳥飛,風過長林雜花落。可憐離別誰家子,於此一至情何已。
北堂紅草盛蘴茸,南湖碧水照芙蓉。朝遊暮起金花盡,漸覺羅裳珠露濃。自惜妍華三五歲,已嘆關山千萬重。人情一去無還日,欲贈懷芳怨不逢。
憶昔江南年盛時,平生怨在長洲曲。冠蓋星繁江水上,衝風摽落洞庭淥。落花舞袖紅紛紛,朝霞高閣洗晴雲。誰言此處嬋娟子,珠玉為心以奉君。
月光水色般清透的聲音,帶著成親王的魂魄飄升,一時歌聲肅寂,倒讓他不知身在何處。
好一把嗓子。成親王四處環顧。
一條烏篷小船就緊跟在左舷不遠,支開的窗欞裡,紅袖覆著白皙的素手。裡面的人又換了曲,懶洋洋唱道:
長幹斜路北,近浦是兒家。有意來相訪,明朝出浣沙。發向橫塘口,船開值急流。知郎舊時意,且請攏船頭。昨暝逗南陵,風聲波浪阻。入浦不逢人,歸家誰信汝。未曉已成妝,乘潮去茫茫。因從京口渡,使報邵陵王。始下芙蓉樓,言發琅琊岸。急為打船開,惡許傍人見。
去問問。成親王道。
哪位的船?趙師爺扒著船舷問。
撐船的是個漁婆兒裝扮的婦人,豁開嗓子笑道:霍家娘子。
是紫眸吧?成親王茫然地問。
想來就是她。
請她過船。
王爺,京官兒的女眷,不方便吧?
只說是成親王妃要聽她的歌喉。成親王摔簾子走入艙中。
雖然離著江心遠,但兩船靠攏過人,還是極險。紫眸低頭出來,在那船上隔著帕子將手交給趙師爺攙著,站上跳板。夜風吹得她的紅裙獵獵飛舞,象是江心中湧出的絕色厲鬼。
先生在打戰。她道。
沒有。趙師爺勉強笑了笑,王妃裡面等著呢。
紫眸理了理鬢角,在簾子外福了福,給王妃娘娘請安。
成親王從裡面伸出手來,將她一把拽了進去。
唱個曲兒我聽。成親王在衾下撫摸著她酥軟的胸膛。
紫眸臉上還泛著房事之後的潮紅,在成親王耳邊輕聲唱了兩句:風雲一夜壓城過,頭枕玉臂聽雨聲
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累了,不想唱。
那就算了。成親王也懨懨的。
她便仰起身,開始穿衣。
霍炎對你不好麼?
紫眸怔了怔,沒有什麼不好。不過我這種人,天生就該讓人寵著,讓人陪著小心,讓人賠著笑臉,讓人圍於裙下仰慕。嫁了人,只是空落落的,白天對著空房,晚上對著愁容罷了。
空落落的?成親王笑,我每天裡也覺得空落落的。從來覺得女子們言語無趣,胸無大志,沒想到自己喜歡的原來是你這種人。
什麼人?紫色的眼睛轉過來微笑。
只是覺得自己骯髒罷了。成親王道,都是髒的。
王爺悟出禪理了吧?紫眸對鏡擺弄好了髮髻,要是這樣,今後見了,也是個假道學,沒什麼意思。她紅裙倏然一飄,沒有半點留戀地走了。
成親王仰面躺在在床上,只覺得船身盪漾,漂泊不停。一會兒輕輕一震,大概是別的小船靠上來。
趙師爺在門外道:王爺,急事。
怎麼?成親王坐起身,城裡失火了?
沒有。趙師爺道,北方加急軍報,努西阿河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