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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花幕先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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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思亥被圍時,洪定國一部正悄然撤退,遠處殺聲尚聞,可說與匈奴人擦肩而過。艾生是他用慣的參將,從多峰一直追隨至塞外,為人心腸軟,催馬上前低聲問道:世子爺,被圍的是涼州兵馬,我們不救,如何向涼王交待。

有什麼可交待的?自有震北軍接應他。洪定國道,這個劉思亥與姜放沆瀣一氣,不把涼王的旨意放在眼裡,只知道耗盡涼州兵力,難道要洪州子弟陪著他們送命不成?

話雖如此艾生喃喃道,見洪定國目光轉來,便不敢再勸。

回至洪州大營,李呈等候多時,疾步上前挽住洪定國的韁繩,問道:世子爺沒傷著吧。

沒有。洪定國跳下馬來,今日未曾交戰。

沒有交戰?李呈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幕先生問了幾遍了,請世子爺快過去吧。

是。洪定國拋下頭盔,整了整鎧甲。

洪定國寢帳對面開得似錦的繁花,其中一座帳篷灰濛濛不甚起眼,似乎是僕人的住所。洪定國在帳門前看了看地上的花盆,振作精神入內。帳中幽香的清涼,讓他不禁放輕了腳步,躬身行禮,又道:怎麼搬進來好些花?

有些花多曬會焦。簾內的聲音蒼老有度,似乎微微含笑,今日戰況如何?

未遭遇敵軍,不曾交戰。

是嗎?

叮叮咚咚的,是澆花的水聲,洪定國耐心地等著,半晌,那老者才用遍佈皺紋的手指隔簾遞出一封信來。

洪定國看了看,笑道:總是懶懶散散的不成話,他這信已晚了。

那老者施施然道:不算太晚,看了便知。

是。洪定國認真看了兩遍,不敢妄作論斷,聽那老者問如何,才回道:他信中所言若屬實,景儀和杜閔便無勾結之虞。杜閔回黑州原來出於無奈。

很險了。那老者道,若無那人夜半出手殺了祝純,只怕景儀不會死心。

洪定國道:想來是姑母座下的高手。

不是。那老者斷然道,此人殺人無形,武功極高,卻有見機行事,當機立斷的生殺大權,無論放在何處,都是雄霸一方的豪傑。信中說,在京畿,這等人物從所未見。

那便是從別處來的。洪定國受他啟發,道,應當是尾隨東王進京的。

正是。老者語氣中已帶讚許之意,你說會是那路人?

洪定國想了想,寒州黑州一帶能稱得上人物的只有寒江承運局那眾水匪。

說得不錯。老者道,吳十六、李雙實,都是十多年前突然冒出來的強人,在那之前,我印象裡江湖上從未有這等人物。要說是皇帝栽培起來的,真正是牽強附會,不過三年前,宮裡卻派人下過寒州。

處心積慮布了個大局呢。洪定國道,記得那時下寒州的就是那個小太監辟邪。此人不除,難免是個後患。

老者哼哼地笑起來,你急什麼?有人比你更著急要這位內廷將軍的命,不過是一兩年間的事罷了。

是。洪定國躬身道,先生說得是。如今杜閔已回黑州,先生看他會興兵造反麼?

杜桓父子的反意昭然若揭,太后和景儀不會輕易放他們出寒江。就是吳十六等江湖人,既然給朝廷做事,定有他們自己的一套。洪州在少湖的人可按兵不動。

姑母會不會行一招果決簡單的手段?洪定國問。

那老者嘆了口氣,那便是她自己的事了。

幕先生、世子爺。李呈撩開帳簾,急急地道,涼州那處傳來訊息,劉思亥戰死了。

戰死了?簾內的老者一怔,今日不是未曾交戰麼?

洪定國緘口不語,那老者喝了一聲,說話!

李呈只好道:劉思亥被圍,震北軍來援,大多精銳得以脫險,只是劉思亥中箭身亡。

你知道麼?

幕先生的眼睛似乎在簾後灼灼放光,洪定國吸了口氣,慢吞吞道:知道的。

為什麼不加援手?老者的聲音愈加威嚴。

洪定國抬不起頭來,低聲道:劉思亥與姜放交情太深,放在涼州軍中會對大局不利,既然要除他,和不假匈奴之手。

呵呵呵。幕先生苦笑起來,傻孩子,你自己又何嘗不是把刀?皇帝將劉思亥戰死的過錯推在你的頭上,令涼州人人都恨你,你卻還在暗道僥倖。

幕先生,李呈道,世子爺年輕,犯錯總有補救的法子。

補救的法子?幕先生嘆道,必隆明日就到出雲了,你和他商量補救的法子去罷。

涼王必隆到了出雲才知道劉思亥陣亡,大驚之後問明實情,一時茫然坐於馬上,竟忘了悲慟。迎他入營的烏維見他神色越來越難看,握著馬鞭的手不住顫抖,連忙滾下馬來,抱住必隆的腿,叫道:王爺!息怒,息怒!

息怒?必隆俯下臉來看著他,烏維,你的王爺十幾年前就是由劉護軍扶上戰馬打得第一仗,你的王爺由他從亂軍中背出來逃得性命,你的王爺將幾萬涼州子弟交給他看顧,如同看顧你的王爺一般他抽了口氣,咬起牙來忍住渾身不住的顫抖,片刻後便慢慢平靜。

烏維見他沉思不語,左右看了看,道:王爺

此事不是你說的這般簡單。必隆道,劉思亥身經百戰,不是這麼容易便死,唯今之計,先會晤了洪家的人再說。

是。烏維放鬆了雙臂,王爺明白了就好。

赤胡呢?必隆問,他血戰夕桑有功,我要見他。

赤胡提馬奔過來行禮,必隆見他無恙,道:你辛苦了。聽說出了個內廷將軍,極是了得

王爺!赤胡卻高叫了一聲,將必隆的話當頭截斷。

你跟著我。必隆一怔之下回過神來。

赤胡貼著必隆的馬,極快地低語。必隆垂首聽著,猛然抬起目光,不可能!

赤胡想了想,臣是這麼覺得的。王爺見他比臣見得多,一切要王爺看過才知道。

必隆仰頭回想,嘆道:很久了,那時王妃還在世呢

大將軍姜放接出來了。烏維因姜放和劉思亥的交情好,故此對他很客氣。

必隆是見過姜放的,客套了一番,見他身後跟著兩個內臣,不由回頭看了赤胡一眼。赤胡微微搖頭,那內臣已上前道:尚寶太監吉祥,奉旨迎接涼王。

是。必隆下馬謝恩。這一路的繁文縟節,直到晉見了皇帝,賜下座位才完。

皇帝笑道:涼王來得有些突然,朕兩個時辰前才知道的。

臣聽聞努西阿渡口有變,便即從涼州出發。到得是有些突然了。

問及景佳公主和小世子多興平安,接著要說的不外乎幾件日前的大事,皇帝先講到劉思亥,勸必隆節哀;必隆自然要說皇帝領兵有方,堅守出雲與將士同甘共苦是何等的英明,姜放必定不負聖望雲雲,最後便問到了內廷將軍。

原來就是皇上身邊最伶俐的辟邪。必隆笑道,早有耳聞,想不到已被皇上調教成了一員大將。

皇帝道:什麼大將?不過運氣好,有涼王麾下的赤胡將軍相助,才沒有斷送他的性命。

上回就沒有見到,必隆很有分寸地往皇帝身後打量,今日似乎也不在吧。

皇帝對吉祥道:叫辟邪出來,叩見涼王。

吉祥笑道:皇上忘記了,辟邪一早去了京營裡面,尚未回來。

哦,必隆恍然,辟邪已領京營,定是少在御前。看來皇上身邊人人出力,匈奴大軍壓境,也不足慮。臣雖不才,仍望為皇上分憂,統領涼州數萬騎兵,為皇上先鋒。

皇帝一笑,這是自然的。朕先前就在想請涼王回軍前來,只是不知涼王傷勢如何,不敢妄加軍令,如今有涼王在左右行軍,中原大軍豈不是如虎添翼?

君臣二人相視而笑,一派祥和喜樂。

必隆惦記涼州子弟,又稍坐了一會兒便告退回涼州軍營。皇帝攜著他的手送出行鑾,看他遠去不見,方才轉來。

午後小順子從辟邪回到行鑾,御前稟道:騎馬太久,舊傷不太好,已叫了太醫來看,過會兒就來叩見皇上。

原打算讓他去見涼王的。既如此,就由他歇著吧。皇帝道,太醫看完了,將傷情稟報朕知。

小順子笑嘻嘻答應,溜回書房對辟邪道:皇上讓師傅歇著,哪裡都不用去。

辟邪已寬了衣裳,這時坐起來問:可說了什麼讓我見涼王的話?

小順子扁了扁嘴,說了。

哎辟邪很難得地嘆氣。

師傅怕涼王?小順子訝然道。

辟邪一笑,極怕。

為什麼?小順子抱著頭,躲過辟邪抄手過來的一扇子,口中還是念念有辭,奇怪,奇怪。

你去打聽好涼王的動靜,若他出了涼州大營,我們倒可去會會他。

師傅這是在唱哪一齣啊?

辟邪搖著扇子,空城計。

這場戲不到一個時辰便開了鑼,小順子回稟涼王出了大營,望洪州兵營去了。

這可要趕緊。辟邪笑道。

他和小順子稟告過皇帝,要了馬,馳往涼州軍營,到營門前,遇見的卻是洪定國。

世子爺怎麼有暇到這裡來。辟邪一怔。

營門前的涼州軍人對洪定國都是冷眼相看,無人上前引路,洪定國臉色不太好看,道:劉護軍為國捐軀,我來祭一祭。小公公呢?聽說小公公傷重,長遠未見,如今可好了?

好得大概,多蒙世子爺掛記。辟邪道,奴婢過來拜會涼王。

涼王出營去了。營門的守軍對辟邪卻十分殷勤,將軍來得不巧。

真是不巧。辟邪笑道,煩軍爺回稟涼王知道,御前的辟邪來磕頭,既然王爺不在,只得日後再來拜見。

那便後會有期。洪定國冷冷看了他一眼,拂袖徑直入營去了。

小順子卻盯著他的背影搖頭,喃喃道:奇怪。

辟邪一笑,兜轉馬首,與他並騎回程時,才悠然問道:你說奇怪,是為了什麼?

小順子盤算了盤算,道:涼王去了洪州大營,自然是去見洪定國的。洪定國怎麼會跑到這裡來?走岔了?

就怕不是走岔了呢。辟邪道,你有此一問,可見不但是個聰明的小子,還用了心。

師傅這麼覺著?小順子受他誇獎,兩眼放光,提馬跑得更近些,湊在辟邪面前道,師傅才知道我是個有用的人才吧。

非但是有用,而且現在就要用。辟邪笑道,你在此給我獨當一面,弄清楚他們搞的什麼名堂。

小順子對獨當一面這句話喜不自抑,心甘情願地守到夜裡,轉來回稟辟邪道:師傅,這回可讓我查得明明白白啦。涼王申初出的大營,咱們是申正時和洪定國一同到的;洪定國待了一會兒便走了,那時大約在申正三刻,而涼王卻是在戌正時就回來了。

辟邪微笑道:你說呢?

小順子一本正經皺著眉,我看麼涼王出營不久便遇上洪定國,他沒有同洪定國一起折返回來,自己去了洪州大營;在那裡坐了一個多時辰,卻不待洪定國回營,又掉頭回了來照這麼說來,必隆去洪州大營,見的卻不是洪定國?他抬起頭來,師傅,怎麼會?

那便要去看一看了。辟邪道,拿衣裳和劍來。

他說著起身,小順子卻一動不動。

辟邪忍不住笑道:你要說的我都知道,可惜我是師傅你是弟子,你再勸也是沒用,不想找打就乖乖地服侍。

好吧。小順子突然施施然地道,我算想開了,要怪就怪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不然替師傅去一趟,省卻多少口舌。

辟邪放聲大笑,你這般說話倒有些仗義爽快的模樣,漸漸地也似條漢子了。

他持劍飄搖出帳,自震北軍馬廄越過營欄,潛入洪州軍中。在洪州軍營中行走遠比宮中更難些,洪州騎兵軍紀嚴整,遍地都是巡哨。辟邪無奈,只能貼著士卒營帳穿行,煞是艱難,耳聽三更敲過,距洪定國大帳仍是遙遠,便橫下心來,登於營帳上倏然飛奔。他的身法極快,一路無人察覺,到中軍時俯低身軀,藏身營欄之後,向內遙望,卻見火燭通明,人員整備,便不能再如此行險。而洪定國寢帳門前只有守衛在火把下肅立,裡面卻黑沉沉的沒有動靜。

難道已睡了?

辟邪暗道,便想冒險入帳,剛要起身,忽聽洪定國低低的聲音道:幕先生早歇吧。見他高挑的身影從對面矮帳中出來,在門前還躬身施禮。一時寢帳中的燈火也點著了,洪定國鬆了鬆領口,仔細在涼風裡透了口氣,才低頭入帳休息。

那矮帳遮得極嚴實,明知其中有人居住,卻不見絲毫燈光透出。辟邪不明其中底細,不敢妄入,稍等了一會兒,寢帳中也熄了燈。中軍營盤裡只有帳外火光在夜風中飄搖,映著守軍忽明忽暗的臉,一派肅殺。灰濛濛的矮帳卻如神龕,其中的神祗在這寂靜夜中也是不眠不休,其隱隱的威嚴正籠罩在整個洪州軍營頭上。辟邪的心怦怦跳得厲害,不知緣何,肺中的真氣又沸騰鼓譟起來,他壓抑著咳嗽,手心裡靜靜出著冷汗。

沙沙幾聲腳步,是李呈幽靈般從矮帳前走過,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巡視,最後悄悄撩起洪定國的帳簾入內,想來是在世子身邊值夜。

太過安靜了辟邪傾聽著矮帳中的聲息竟無一點平常細微的人聲。他緊了緊手中的劍,才突然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由驚異。何以如此躊躇,如此驚恐,甚至萌生退意?他一聲嗤笑,疑惑中生出倔強的執念來:那矮帳中是什麼神魔鬼道,倒要一看究竟。

辟邪輕身躍出,貼著陰影緩緩繞到矮帳之後,窺視泥塑般立於洪定國帳前的守軍,見他目光游離,知道那守軍已是困頓,趁火光搖離他眼前,閃身挑高帳簾,從底下的縫隙裡無聲滑入。

這帳中竟是惆悵的沁香,在這沙場之上,這一絲遊魂般透人心肺的芬馥,讓辟邪也生出些憂鬱來。他貼於地上,奇異身周無半點聲響,花香倒似小小的神靈歌唱,在狹小的帳中穿梭不已。辟邪在寂靜中慢慢地移動指尖,翻動靖仁劍,轉到他覺得舒服的位置,冰冷的劍身緊貼著他的胸膛,隨心跳起伏輝映垂簾後支離破碎透來的幽光。

他努力睜大雙目,想要湧身再進,卻發現身體就象挽弓力盡時的弓弦,跟著花葉撲倏倏喧囂起來的私語顫抖不已。

就在此時,一道沉重的陰影挾著遲鈍的風聲緩慢地劃過穹頂,他一驚而起,斷鷂般在狂風中折了出去。摧裂山河般的殺氣在他飛掠之際,切斷他的衣襬,又將矮帳一揮為二,身著翡翠色戰袍的老者一如玉塑的神像,手持人高的斬馬鋼刀仰頭望來。

辟邪這一刻魂飛魄散,驚呼脫口而出: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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