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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花幕先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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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料到多峰這隻餌釣出了洪王這條大魚。姜放聽完辟邪的話,不禁笑道,他不放心兒子,竟自己跟到出雲。

誰能料到呢?辟邪垂目看著自己的手仍在微微發抖,避開姜放的目光,輕輕地笑,回去的路上,一定是熱鬧的了。

洪王父子、東王父子、皇帝兄弟,再加上主子爺姜放抱著肩搖頭,就算大敗了匈奴,這戰果又有多少人等著分吶。

洪州軍營裡的喧譁漸漸透了過來,門前小校來報:大將軍,洪州營中出了刺客,已搜到震北軍營邊了。

震北軍也跟著搜罷。姜放說著出帳,在外吩咐人調兵。

辟邪收了劍,趁著震北軍中還未戒嚴,潛回行鑾。撩開書房的帳簾,卻見皇帝正披著衣裳坐在燈光下讀書。

他一怔之間,皇帝已隨手將書扔在桌上,轉頭望來。

外面這麼吵,難道禍是你闖的?皇帝道。

辟邪忙拋下劍,跪在皇帝腳前,正想請罪,皇帝卻按著他的肩膀,打量著他的神色。

撞見什麼了,嚇成這樣?

辟邪驀地揚起蒼白的臉來,心底裡未曾揮去的恐懼正在皇帝目光下變成慚愧,漸漸抹紅了他的面頰。他心中無數念頭翻滾而過,不知點頭還是搖頭,一時無話可回。皇帝抽回手,重新拿起書,定心看了下去。

皇上辟邪拽了拽皇帝的袍角,低聲道,奴婢是讓皇上嚇著了。皇上饒了奴婢擅作主張。

皇帝笑了笑,你潛入洪州大營,自然有你的道理,朕不問,你有一天也會告訴朕。

皇上在生氣。辟邪道。

皇帝搖頭,朕記得從前身邊的小太監說故事給朕聽,說是遊俠有神兵,能自己脫鞘,取人首級於千里之外,最後都是白光一道閃回劍匣裡,竟不沾一滴鮮血。

辟邪噗哧一笑,道:總是這樣的。

皇帝道:朕今天卻忽然想,有一天這劍飛出去了,再也不回來,會是什麼光景?

辟邪思量著皇帝的話,道:奴婢在皇上身邊才覺著安寧,無論去到哪裡,遇到什麼事,都會急著趕回皇上身邊。

他見皇帝不置可否,再想別的話勸解,卻發現心中空明,能說的話,就這麼一句之間說盡了。

皇帝嘴角終於浮上淡淡笑意,辟邪,你在說真話麼?

奴婢對皇上一直說真話。辟邪道。

胡說,這便是句瞎話。皇帝不知為什麼,越發高興起來,一把將辟邪挽起身,又道,雖說是行軍,有時也不妨偷著尋些開心。喝一杯壓壓驚吧。

是。辟邪環顧帳中,道,不過,奴婢可沒有私藏著酒。

皇帝笑道:你大師兄是個無酒不歡的人,定是有的。朕叫他。

不必了。辟邪將角落裡的書箱拖出來,那箱蓋上一層塵土,似乎從來沒有人翻動過的樣子。

這裡有?皇帝問道。

怎麼沒有。辟邪將箱子開啟,從上面抱走了幾摞書,果見下面藏得好好的三罈子酒,一罈已喝了大半,還有兩壇沒有開封。

皇帝喜道:你怎麼知道在這裡?

辟邪道:奴婢小時就總瞧見吉祥和如意偷酒吃。他們藏酒的花樣,無外乎這幾個。

皇帝提出那半壇酒來,席地而坐,看了看道:應是不錯吧?

奴婢師哥喜歡狀元紅,多半就是了。奴婢拿酒碗來,皇上嚐嚐便知。辟邪從裡面翻出乾淨茶盞,給皇上斟滿。

皇帝飲盡了一杯,點了點頭,吉祥是個會享福的。他自己動手斟了酒,授於辟邪。辟邪想稱謝,卻咳了幾記,待他嗽停了,皇帝又已幹了一盅,把著空杯,枕著舊書,仰望穹廬。

辟邪抿著甘苦交加的醇酒,想和皇帝說說話,又懶得開口奉承,一樣看著帳頂不語。燈光下白色的帷幕迷離成一片,象是黑暗的視野裡突然炸開白晝的陽光,巨大的斬馬刀在刺目的光芒中頓於青石地上,大地震了震,顏王府長史的屍身便血蝴蝶般地飄得到處都是,粘在自己臉上。

咳。辟邪猛地驚醒,耳畔驚呼退去,空空做響的,只是皇帝閒極無聊,拿腳撥弄著空酒罈的聲音。

※※※

洪王世子遭人行刺一事次日里才傳過來讓涼王知曉,必隆沒有太多的訝異。他很清楚洪州中軍的底細,即便見皇帝仍是沒有絲毫察覺的樣子,暫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多往洪州營中行走協商。只是在晉見皇帝之後,才不經意似的同洪定國走在一處,拱了拱手道:兄長受驚了?營中可有人受傷?

畢竟必隆是親王的身份,洪定國忙還禮不迭,多謝垂問。那刺客不及出手,便被識破,嚇得慌忙逃竄,不曾傷人。

這就好。必隆笑道,洪州大營的守衛比涼州軍營還嚴上三分,竟還被人潛入中軍,若那刺客行刺的是小弟,只怕這條性命已然交代給他了。赤胡,他轉首道,你可要替我好好把住門吶。

那是自然的。赤胡道。

有些事防不勝防。涼王不是不知道,我中軍是如何的戒備森嚴。若非洪定國不動聲色地環顧左右,壓低聲音在必隆耳邊道,若非老人家自己察覺,只怕已是得手了。他嘆了口氣,挺直了身子接著道,花幕刀法涼王不是沒見識過,極少有一擊失手的時候。那刺客一掠而去,沒有傷到分毫,武功又是高到什麼地步?

必隆想了想,聽兄長的口氣,似乎知道那刺客是誰了?

洪定國正要說話,見姜放和一干內臣已簇擁著皇帝出來,便收住語聲。

皇帝過來向他們頷首道:朕去京營巡視,兩位愛卿同行如何?

是。必隆和洪定國都不便推辭,跟在皇帝身後上了馬。

洪定國道:皇上有辟邪監軍京營,還有什麼不放心,定要辛苦這一趟?

皇帝笑道:朕哪裡不知道偷懶,不過最近辟邪精神不好,少當差。怎麼說京營還是朕的親兵子弟,只得朕和姜放去看看。

哦必隆暗道不巧,想來又是見不到了。

他隨駕而行,將出行鑾時,忍不住回首相望,卻見一襲藍衫在御帳一側心不在焉地靜靜停駐,撫在胸前的手在陽光下透不出血色,竟比他指間的衣襟更白些。

馬蹄掀起的煙塵朝那無暇的少年掩蓋去,他慢慢躬起背咳嗽起來,烈日在他腳下投出狹小的影子,彷彿是他身體消融時淌下的一泓冰冷清水。似乎感受必隆注目,他有點狼狽地喘著氣抬起頭望來,純粹而平靜的眼神,迎著必隆的目光,沒有些微波瀾。

就是他。赤胡極低的聲音對必隆道。

不。必隆不假思索地搖頭。

赤胡問道:王爺覺得不是?

不知道。必隆直望到那少年踱著懶洋洋的步子轉得不見,才道,太久了,也太不一樣了。

赤胡反而迷惑起來,臣覺得很象。

必隆笑了笑,哪裡像?親王的王子即便貶為奴婢,還會有些傲氣貴氣在,不是這樣的。

這樣的,又是什麼樣?赤胡鍥而不捨地追問,提高了聲音。

皇帝和洪定國都聽見了,回過頭來。

涼王在說什麼?皇帝問。

臣沒說什麼。必隆回道,又狠狠瞪了赤胡一眼。

赤胡嘿嘿地笑,連忙躲到必隆馬後去了。

必隆想著赤胡的問題,那青衣少年在他腦中只留下蒼白的一團影子,那種潔白和安靜,讓他覺得剛才從眼前飄然而過的,只是一個孤獨的鬼魂罷了。

京營裡洋溢的卻非一般的整肅殺伐,自軍官乃至士卒,人人秉持的驕傲,甚至比洪州軍更勝幾分。說到這種氣派,自然無人可比黎燦,當他甩脫頭盔,從槍陣中張揚跋扈地出來,在御前帶著些散漫氣度行了個禮,必隆便忍不住揣測什麼樣的主帥才能容得這樣驕傲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又會在什麼樣的主帥面前低一低頭。

黎燦卻注意到必隆正若有所思,於是上前笑道:涼王有什麼指教?

必隆道:將軍教練的槍陣已演得氣勢如虹,出神入化,小王哪有什麼指教可言?

王爺過謙了。黎燦道,夕桑河谷一役,臣與涼州騎兵並肩作戰,涼州騎兵的驍勇,臣很欽佩。

必隆看出他的真心誠意,很高興地道:將軍神勇,只怕海內難逢敵手,得蒙將軍嘉譽,涼州軍甚覺臉上有光。

黎燦見洪定國在一旁似乎不以為然,笑道:早聞洪州騎兵也是極英勇的。可惜夕桑河谷之際,臣沒機會見識;京營中的陸過前一陣做洪涼兩軍的接應,本是有機會與世子共事的,卻受罰回了京營,可惜可惜。

他幾聲可惜說得涼州將領都是大快,有人已忍不住竊笑。洪定國倒很沉得住氣,陸過是十幾年才出得一個的武狀元,從此不能軍前領兵,確實可惜了。涼王那邊也一樣,他神色不動地向必隆道,就算這次匈奴潰退,今後涼州的駐防少了劉護軍,仍不啻於斷去涼州一臂。

姜放充耳不聞,看來正睜著眼睛白日做夢,皇帝卻正巧在喝茶,吉祥殷勤地詢問茶是不是涼的,要不要換一杯,等忙完了,皇帝回過頭來,黎燦已接著道:也不見得,皇上興師動眾地親征在此,自然是要永絕匈奴大患,所謂涼州的駐防,今後也輕鬆的多了。

正是,正是。必隆道,幾代涼王都為匈奴大患困擾,憂慮成疾,夜不安寢,皇上親征,竟成全臣做了個逍遙王爺。

皇帝道:涼王說笑了。洪涼兩州是中原重鎮,即便匈奴絕跡,涼王的擔子也不輕。朕年輕,往後的國事都要仰仗兩位親王。

附和之聲頓時鬧鬨鬨響成一片。洪定國咬了咬嘴唇,便不再說話。

皇帝對黎燦道:黎卿的槍法教練京營將士綽綽有餘,朕侍衛營中缺你這樣的驍將,不如挪到御前侍衛裡當差。

黎燦笑道:皇上身邊高手已極多了,臣不過槍法出色些,只合適在塵土堆裡打滾,更願意替皇上在沙場立下功勞,將賊寇遠逐於千里之外,令四海之內無人不以皇上為尊,皇上受萬萬百姓愛戴仰慕,無處不可安寢,那時只怕連侍衛也沒有什麼用武之地了。

任這番話說得胸襟廣闊高遠,卻一樣拒絕了皇帝提拔的美意,周圍的人都倒抽冷氣,只有皇帝不以為忤,想到若黎燦說的情景成真,為君者又是如何的意氣風發,俯瞰天下,因而道:黎卿志向高遠,朕豈能小覷英傑。諭京營領軍辟邪,擢升黎燦為鐵槍營參將。

臣謝恩。黎燦磕了個頭,瀟灑告退。

洪定國忍住氣,與必隆一同回營時,道:只要是譏嘲藩王,說藩王的不是,無論是誰,皇帝都歡天喜地地給他加官進爵,長此以往,朝野必被他助長出個倒藩風氣來。

必隆道:若貪圖一官半職,就敢踩著四大親王的肩膀往上爬的,多半是烏合之眾。皇帝招攬多少,也不足懼。

涼王說得有理。洪定國笑道,老人家想見見涼王,什麼時候方便過我營中去?

必隆不是很情願,但洪定國親自說出口,不能拒絕,便大大方方道:是,既然花幕先生相邀,晚輩自然是要去的,就是今日吧。

他兩人快馬馳回洪州大營,徑直往洪定國中軍。原先的矮帳被摧,又重新搭過,簇新的潔白帳篷反而有些扎眼的尷尬。洪定國撩起帳簾來請必隆入內,幕先生一貫是不願見人的,看著涼王必隆行子侄之禮,只是在垂簾後欠了欠身。

難為涼王這種時候還過來。幕先生道。

必隆忙道:幕先生受驚,晚輩未曾過來省視問候已是不恭敬,幕先生這麼說,晚輩無地自容。

洪定國道:先生,我才剛和涼王說到那晚的刺客。

幕先生的笑聲從裡面傳來,老者淡淡的人影似乎在搖頭,不要再說那是刺客了。穿的是宮裡的衣裳,想必是皇帝身邊的人,不過來看個究竟罷了。

原來如此。必隆道,先生看清楚了是誰麼?

身法太快,沒有看真切,只是身材並不高大。幕先生道,說到宮裡的太監,能有這種手段的,只是七寶太監那一門的人。

七寶太監的徒弟中跟過來的就是吉祥和辟邪,先生和我的意思是辟邪無疑。洪定國對必隆道。

果然是他!必隆忙問,他可認出先生來了麼?

洪定國搖著頭,幕先生也在簾後沉默。

必隆望著洪定國,道:難道他已識破幕先生的身份?

洪定國道:在他一掠而去之際,先生聽他叫了一聲什麼,卻不是很真切。

且慢。必隆皺眉,脫口道,若他當真認出先生,皇帝那邊為何一點動靜也無?再者,先生最後一次進京是近十年前的事了,他年紀輕輕,什麼時候見過先生。

這正是我疑惑之處。幕先生道。

必隆垂下頭想了想,笑道:話說回來,皇帝大婚,晚輩也隨祖父在京,那時七寶太監得太后寵信,正值權盛,與王侯往來出入時總有一干小太監服侍,或許見過先生。

是麼?幕先生灼灼目光猛地從簾後透了出來,落在必隆臉上,必隆絲毫沒有躲閃的意思,迎著他的注視回望過來。幕先生終於嘆了口氣,或許吧。

不過,洪定國道,皇帝倒似真的沒有察覺。

皇帝年紀雖然不大,但裝聾作啞的定力還是有的。必隆道,兄長何以得知皇帝尚未察覺先生在此?

辦法多得是,至少皇帝還未有將先生和我分隔的打算。洪定國笑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先生請涼王過來,就是拜託涼王為先生留一條退路。

先生要回涼州,晚輩自當鼎立相助,這條線上有晚輩在,萬無一失。先生打算什麼啟程?

幕先生道:還不到這一步。最要緊是說走就能即刻動身。

是。晚輩回去就安排。

洪定國知道必隆實在不便久留,既然他打了保票出來,便不再挽留,將他送至營門前方才告別回來。李呈手中拿著信件迎面過來請安,道:少湖水寨的人通報寒州訊息。

是嗎?洪定國接過來,怎麼不是黑州的訊息?他匆匆讀完,又拿去給幕先生看,道,寒州布政使蔡思齊上摺子說成親王遣出的御使下寒州查辦於步之貪汙受賄罪狀,他布政使衙門才知於步之連同家眷一齊畏罪潛逃多日,叩請朝廷降罪。看來景儀絕不會同杜家共事,只怕杜桓要自己動手。先生看西王會淌著趟混水麼?要不要有人去那邊看看?先生?

洪定國不見簾中幕先生動靜,上前輕呼了一聲。

杜桓授意白東樓經營苗疆這麼多年,不會放著不用,要起兵造反,少不了白東樓那幾萬兵馬。幕先生道,不過白東樓也是個老奸巨猾的,東王的兵馬不出寒江,他是不會輕舉妄動的。更何況皇帝已送了一位公主在大理,怎麼會做賠本的買賣?他說著忽而嘆了口氣。

是。洪定國不禁疑惑,可先生為何嘆息?

幕先生道:一齣戲這麼多人來唱,我只怕最後定是亂成一團。

洪定國笑道:東王、西王的舉動早在先生預料中,我覺得還好。

不然。幕先生道,亂世里人人都有自己的野心,卻不是你想得周全的。

洪定國仔細想了想,先生在說誰?

幕先生依舊是嘆息,且不要說那個小太監揹著皇帝在做自己的勾當,就是必隆這個孩子,也忽然有了自己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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