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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杜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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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女們嚇了一跳,連忙過來勸解:世子爺可不要叫了,當心外面誤會。

對杜閔頓時醒悟,壓低了語聲,母親大人,再說一句話也好,讓兒子放心。

洪王妃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搖頭,杜閔忙道:拿水來給王妃喝,府裡的大夫都哪裡去了?

叫大夫來也沒用了。潘氏拉著杜雯,倚在門上,笑嘻嘻地道。

杜閔看了她一眼,便扭過臉去,按耐下厭惡,只是小心翼翼地往洪王妃口中喂水。

潘氏走過來看了看,道:王妃還好啊,聽見世子爺大呼小叫的,以為王妃這便昇天了。

住口。杜閔道。

潘氏聽出他低沉語聲中的不善之意,識相地閉上了嘴,將杜雯推了一把,讓他跪在杜閔身邊。

杜雯極機靈,拉著洪王妃垂在床下的衣袖,呼道:母親大人,兒子守著母親大人呢。

一直昏迷的洪王妃突然迸出冷冷的輕笑,詐屍似的睜開明亮如炬的眼睛,倏然轉過頭來。杜雯打了個寒戰,向後一仰,幾乎一跤跌倒在地。

看看,洪王妃竟慢慢支起了身子,在她眉宇凝結的時候,藏了幾十年的烈性脫鞘而出,連杜閔的心中也升起一縷寒意,洪王妃指著潘氏母子,對杜閔道,看看這些人。

兒子看見了。杜閔連忙扶住洪王妃。

洪王妃牽著杜閔的手,道:我對你沒什麼好,只是教你怎麼一個人活下去。現在你還有用,將來,他會把你扔給這些豺狼吃。

杜閔伏在洪王妃的耳邊,慢慢道:兒子比誰知道的都清楚。

那就好洪王妃垂死的臉上綻開笑容,放寬了心似的躺了回去,杜雯出去,我有自己的兒子,輪不到你給我送終。

潘氏的神色很難看,走到門前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還不死!

杜雯卻一動不動,淡淡地道:父王叫我來的,我不走。

杜閔不料他如此倔強,一時語塞,忽然想到今夜不同往常,便忍不住笑出了聲,杜雯看不懂他的笑容,怔了怔。

外面突然爆發出銅鑼哭喪的嘈雜,滿地都是人亂跑的腳步聲。

走水了?杜雯站起身來向外看,卻讓一個內臣狂奔進來,撞在了他身上。

不長眼睛!杜雯扇了他一個嘴巴。

那內臣毫不理會,反將他推在一邊,徑直奔到杜閔腳邊,王爺、王爺死了!

胡說八道。杜雯大怒,上前要揪那內臣的衣領,杜閔一把抄住他的手腕,將他摜在地上。

什麼時候的事?杜閔仔細盯了杜雯一眼,才俯首問那內臣。

不過一會兒。那內臣道,王爺正在晚膳,喝完了湯,就倒在桌子底下吐血

然後呢?

奴婢們圍過去的時候,已然沒有氣息了。

潘氏與杜雯都驚得呆了,大雨之前的瑟瑟陰風穿門而入,吹得他們不住哆嗦,象要找個依靠一般,兩人不自覺地向杜閔攏過來。

大哥杜雯道。

杜閔擺手叫他住嘴,接著問道:其他王子知道了麼?怎麼一個也不見出來?

奴婢不知道。那內臣老老實實地道。

叫侍衛都進內宅。杜閔命道,快去!

那內臣連滾帶爬跑了出去,杜閔對面前的使女道:外面有幾個侍衛在暗處,你去招呼他們進屋來。

那使女抖抖索索望外走的時候,潘氏開始搶地呼天地哭起來,杜閔厭煩地站起身,剛剛想要走得遠些時,卻聽一聲尖嘯猛地從風中竄出,那使女便嘭地直挺挺摔在門前。

潘氏頓時停住了哭泣,待看清楚那使女胸膛上插著的匕首,立即又扯著喉嚨尖叫,杜閔撲地吹滅了燈,在一邊聽著她的聲音皺眉,對杜雯道:勸勸你娘。

杜雯上前搖晃她的肩膀,大聲道:再叫!刺客被你招過來了。一句話便讓潘氏緊緊閉上了嘴,杜雯將她拽到牆角,擋在她身前。門外又是短促的慘呼,一個杜閔貼身的侍衛捧著喉嚨上的傷口,滾在地上。

世子爺退後。其他人井然有序地持刃退到屋裡,慢慢掩上了門。悶熱的天氣一會兒便令屋裡人汗流浹背,人們一邊猜測著來敵的身份,一邊喘著粗氣。杜閔從侍衛手中接過劍來,一步步退到洪王妃床前,母親大人。他叫,這回更無半點回應,他低下頭去看,離著極近了,才發現洪王妃微微笑著,已然仙逝。

杜閔垂下劍去,揣摩她的笑容,不知她在最後的時刻,有沒有聽見杜桓被人毒斃的訊息。王妃走了。他對周圍的人道,人們看著他,好像他才是最後一個知道訊息的人。

杜雯不過片刻間便失去了父親這座大靠山,他天資聰明,雖然年輕卻極快地回過神來,湊在杜閔身邊,千依百順的腔調道:大哥節哀。父母一夜間都故去,兄弟們都仰仗大哥作主呢。

杜閔冷眼看他,淡淡道:那是自然的。

世子爺,刺客正在外面,現在不是兄弟敘話的時候。為首的侍衛道,聽說王府內宅的屋子裡大多有暗道,世子爺找找看,先脫身要緊。

這裡沒有。杜閔搖了搖頭,他從小住在這個院子裡,每一塊磚都被他翻動過,也從來沒有聽說洪王妃屋裡有什麼密道,你們小心了,他道,援兵就到,只怕那刺客等不及要出手了。

話音未落,又是兩道銷魂暗光釘入,將門上雕花擊得粉碎,帶著外面溼鹹的雨水,貫穿最前面兩名侍衛的頭顱。屍體轟然倒在杜閔腳前,世子爺退後。為首的侍衛忙將杜閔拉在身後,護著他們兄弟慢慢退向牆邊。

王府裡的喧譁越來越盛,外面的刺客卻融在黑夜裡似的,遁形無蹤卻又無所不在,只是殺意隨著風雨滲透了進來,將眾人的魂魄纏得死死的。

雪白的閃電之後,悶雷滾了下來,雨更是急了,屋子在它的拍打下,微微動搖。門在轟鳴摧城的雨聲中靜靜地開了,屋內屋外都是黑漆漆的夜色,濃不見底。

杜雯狠狠打了個哆嗦,不自禁拉住杜閔的衣袖,道:大哥,這是什麼計較?

杜閔扭頭看了看他,低聲道:你我困在此處,定遭那刺客毒手,倒不如衝出試試運氣。

是。杜雯點了點頭,又反問道,可是他在暗處,我們莽莽撞撞衝出去,豈不正中他下懷?

不妨,杜閔獰笑道,那些侍衛擋在你我身前。

他們計議已定,低聲喝命侍衛環護他二人,順著牆邊摸到門前。

衝出去!杜閔大喝了一聲,將身邊的杜雯猛地推出門外。

這次竟連射來的暗器也未看見,只有杜雯渾身一顫,倒在眾人驚惶的腳步之下,杜閔在侍衛環護下奪門而出,一邊沿著迴廊向杜桓書房狂奔,一邊高呼救命,眼看就到房門,那侍衛首領卻悶哼一聲,撲倒在地,幾將杜閔絆倒,杜閔頭也不回,從屍首下抽出衣襬,踉蹌撞入門中。樹上的黑影飄然落地,就要緊跟過來。

住手!一人扒著迴廊滴水簷,輕巧翻身落在刺客面前,刀鋒挾著浩蕩的金風直劈刺客面門。

那刺客雙手俱持匕首,交叉一處,叮地架住刀身,渾身血脈雖被震的翻滾不平,卻仍有暇仰避,向著來人小腹連踢兩腳。

好。來人讚了一聲,飄出五尺開外,刺客藉此機會,一個筋斗折出,穩穩落於朱漆欄杆上。

不要壞了爺的好事。刺客蒙著臉,卻不影響他說話時犀利的神情,閃開。

來人朗聲一笑,道:杜閔我留著有用,你雷老二就不要和我搶了吧。

哼哼,刺客冷笑道,你一介水寇,用不起這麼貴的人工。

小瞧我?那人故作不悅,道,如今道上的年輕人,可不怎麼有禮啊。

那刺客道:你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不必來這套虛的。再不閃開,先死的就是你。

不妨來試試。那人笑道,你們雷家殺人,從來都不多廢話,怎麼傳到你這一代,變得這麼唧唧歪歪。

那刺客目中的殺意已不純粹,煩躁地將匕首在指間轉成兩朵白亮的花,肩膀微微一震,兩柄匕首便脫手飛出,取那人咽喉胸膛兩處,那人掉轉大刀,想以刀背相格,卻見兩柄匕首象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記似的,凌空一跳,分作左右兩路,轉而釘向那人肩胛。

那人偌大身軀卻水蛇般扭了扭,匕首擦著他的衣衫,奪地釘在廊柱上。那刺客已跟著這一擊湧身過來,伸手從腰間撈出另兩柄匕首,仍是認準他的咽喉要害猛刺。那人揮刀盪開刺客的利刃,大喝一聲,當頭又是一刀斬下。這一刀依舊威勢沉重,那刺客避無可避,如法炮製硬接一記,那人電光般收刀、再砍,一瞬間連劈五刀,那刺客不及閃避,一樣連線五招,最後被震得單膝跪地,嗆出一口血來。

武功不錯麼。那人看著年輕刺客火燒般明亮的目光,讚歎笑道,可惜嫩了些。他抬起腿,一腳將刺客踢得飛起來,那刺客後背把書房門撞得粉碎,直滾到屋內。

那人看著侍衛蜂擁進來,也不窮追那刺客,展臂一搭廊簷,蕩入夜雨中,大笑而去。

那刺客聽著外面侍衛如臨大敵的叫嚷,勉力從痛楚中振作,在斷木碎屑中慢慢仰起身子,藉著屋外的燈火光芒環顧書房。桌上的燈不知被誰打翻,椅子也踢倒在地上,傢俱擺設樣樣都在,只是不見杜閔的影子。

裡面那刺客快滾出來!不然就放箭了。侍衛們高聲威脅,嗖的一聲,先放入一支箭來示威。

那刺客毫不理會,站起身扶著牆,一點點敲打粉壁,聽裡面的回聲。他扯下牆上的書畫,掀倒書架,弄得屋內咣嘡亂響,外面的侍衛首領沉不住氣,叫道:放箭!

那刺客不敢怠慢,滑入書桌底下,蜷縮成一團,聽得噼噼撲撲雨打荷葉似的,片刻功夫書桌便扎得如刺蝟一般。

一時箭雨息止,侍衛們不見裡面動靜,只道那刺客不死即傷,扔下弓箭往裡面衝,突然人群崩散出來,又被屋內的刺客殺死兩人。

放火燒!有伴當在內府騎馬奔過來道,世子爺有命,就算放火燒了書房,也要那刺客的命。

是。侍衛們面面相覷,大雨裡猶豫著是否要動手。

忽然一條黑影映著燈光而來,長劍凌空出鞘,潑地刺入房頂,連人帶劍衝入書房中。瓦礫煙塵和著雨水打在侍衛們臉上,刺痛又讓人睜不開眼,侍衛們措手不及,又不知這條黑影來歷,怔了怔之間,便見那黑影橫抱一人一躍而出,仍然身法如電,去勢比飛矢更快,幾個飄搖,遠遠去了。

※※※

從內宅書房向北,隔了兩個院落,便是杜桓用膳的花廳,杜閔坐在杜桓的椅子上,默默看著父親鐵青的面龐,桌上還放著東王喝到一半的湯,杜閔伸出手指觸了觸,發現那湯竟還是熱的,他執勺攪拌著清醇的湯水,裡面原來是父親最喜歡吃的蓴菜火腿。

牢牢霸踞一方的東王,最後竟為這幾片小小的浮萍身亡杜閔撲哧笑出了聲。

世子爺,領侍衛長史姚晉走進來,看了看杜桓的屍體,又改口道,不,小王爺。

杜閔胸懷大暢,道:講。

臣無能,那刺客雖然圈在書房裡,卻最終叫人接應走了。

也罷了。杜閔道,你們不是那些刺客的對手,能救下我的性命來,就當嘉獎了。

小王爺。姚晉叩了個頭,道,臣還有噩耗上稟,小王爺饒命。方才將王府清查完畢,除了老王爺,連三爺、四爺、六爺,都遭行刺身亡。

雯六爺也死了?杜閔追問了一句。

是。

杜閔頓了頓足,泣道:你六爺是老王爺最愛惜的兒子,是我最疼的兄弟,竟也追隨老王爺去了,我今後有何面目去泉下見父王?

小王爺節哀。

內臣們漸漸圍攏了過來,紛紛地勸。杜閔想到今夜死的,還有洪王妃,心中絞痛,哭得更是兇了。

王府一片悲泣中,夾雜著女子尖叫的聲音,潘氏甩開使女拉扯的手,披頭散髮地衝上花廳,指著悲痛欲絕的杜閔道:你弒父不算,連兄弟也殺得一個不剩,我和你拼了。

她就要上前來拉扯杜閔的衣裳,原本跪在地下求饒哭泣的姚晉卻突然跳起身來,手中劍將潘氏穿了個通透。潘氏瞪大了眼睛,抓住姚晉的袖子不放,慢慢倒下之際,扳斷了鮮紅的指甲。

小王爺,姚晉甩乾淨劍上的血跡,道,潘夫人與老王爺共膳時,一樣遇刺身亡。

知道了。退下。杜閔道,你們還不快給王爺裝殮了。他叫過內臣們來,自己站起身,走出花廳,穿廊里望著大雨如注,這一夜的紛擾,弄得他筋疲力盡。要自己全家性命的無論是不是太后,杜閔都不禁要感謝他,一夜間所有成年管得上事的兄弟全部被殺,只有自己,冥冥中不知由誰眷顧著,居然毫髮無傷。他現就置身在戍海黑州親王獨用的花廳門前,今後一樣要站在中原皇帝獨享的清和殿上。此時此刻,一直以來佔著王位的,覬覦王位的,爭奪王位的,都突然死得乾乾淨淨;這江山打下來,享受的,便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這才活得痛快杜閔心滿意足,只是猜想不到那刺客究竟是誰,而最後將刺客阻了一阻的人又不知是哪方神聖,這才幽幽不樂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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