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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椎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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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人連忙順著他的意思準備硫磺火箭之物,天一擦黑便擊鼓放箭。

李雙實站在漆黑的街道中央,這樣遠遠地望去,城樓那邊夏夜裡焰火綻放一般,看來是一場不相干的虛浮熱鬧。

二十哥。動不動手?郭十三蒙著臉,摩拳擦掌。

動手。李雙實道。

他其實是猶豫了,這與前面四座小城不同,通水關中百姓過萬,市面繁華。雖說李雙實等人只在關防衙門縱火,但風大天燥,實難保證火勢不蔓延全城。

郭十三卻笑道:咱們承運局在外人眼裡一直是水寇的身份,卻從沒做過殺人放火的買賣,白擔了那些罪名。這別水一帶的官員最是難弄,每年伸手要咱們多少銀子,今天倒可連本帶利討回來。

十三爺說得有理。眾人大喜。

李雙實沉下臉色道:胡說什麼?什麼承運局?

啊是。郭十三自知失言,賠笑道,二十哥別生氣。

李雙實道:你可知道,咱們放火燒了衙門沒錯,可放進來的卻是倭寇,多少中原百姓因此流離失所,便讓你稱心如意了?

他聲色俱厲地喝斥郭十三,卻見郭十三仍是笑嘻嘻的,不由長嘆了一口氣。

城樓激戰,百姓早就關了門避禍,因此一路上沒有半個人影,李雙實這一路二十人,俱黑衣蒙面,手提松油硫磺等物,竟通行無阻,自小路繞到關防衙門之後。

看了看天色,正是約定的時候,城牆上的焰火似乎綻得更盛,城樓架不住,終於熊熊燒了起來。

點火。李雙實道。

二十個人將沾了油的火把點著,嗖嗖地扔入牆內去。此處是關防衙門柴房倉庫所在的後院,見火就著,不過片刻,火勢便迅速向東南蔓延,衙門內火光沖天,喧譁大作。

李雙實道:走罷。命人撤出小巷,卻見郭十三仍興高采烈地觀火,忙一把拽過來,到了僻靜之處,狠狠地罵了一頓不省事,才令承運局眾人散了。

承運局在通水關也置有秘密的產業,只得吳十六、李雙實等當家的知道,李雙實便向那處宅子去會合吳十六。

他在屋內倒了杯茶解渴,聽得城中喧譁漸起,不久更在城門處一陣天崩地裂轟響,便知道吳十六在城西得了手,放得椎名入城。他頓覺坐臥不安,衝到院中仰頭觀看,只見關防衙門那片火光越燒越旺,喧譁中只聞百姓哭泣悲叫。他扼腕強忍渾身的顫抖,持刀走至門前,躊躇半晌,又轉回身來。

殺聲從城外迅即竄入城中,自西向東,是人群惶奔,車馬亂作的聲音,到夜半時,牆外嘰嘰喳喳的都是倭人說話,追著城中敗兵跑。李雙實整夜孤坐堂上,透過窗欞眼見天光轉亮,城裡才復歸平靜。

李雙實這才長長出了口氣,手中忽覺疼痛,低頭看時,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將杯子捏得粉碎,鮮血淌在桌上,卻一點也不覺得。

已過了和吳十六會和的時辰,李雙實不放心,收拾好了佩刀,手中拿著大斗笠便想出門看看動靜。卻不料門前有女子連連驚呼,孩童哭泣,三個倭人哈哈大笑,從外面將院門踢開,將一箇中原少婦拉進門來。

李雙實連忙閃身在廊柱後,見那三個倭人不由分說,上前便撕扯那少婦衣裳,不由勃然大怒,他捏緊了刀,幾欲跳出殺人,卻想到自己在通水關身負嚴命,不能惹事,便轉而從廊下盆景中抓出幾粒鵝卵石扣在手中,只道將那幾個倭人擊昏,便任由那婦人帶著孩子逃命去。不料那婦人的孩兒大哭著跟進門來,一口咬住一個倭寇裸在外面的胳膊,那倭寇痛得大叫,將那孩兒提起來,抓住孩子腳腕,就要將他摔死在臺階上。

住手!李雙實忍無可忍,一躍而出接住那孩子的腦袋,心中道了聲好險,只差一兩寸,這孩子便要腦漿濺地。

那婦人見有人出來,人堆裡伸出胳膊高叫救命。李雙實將孩子推進屋去,上前幾腳,將三個倭寇踢出半丈遠。

起來。李雙實將那婦人從地上拉起來,扯到身後,進屋。

三個倭寇中為首者跳將起來,從腰中撤出長刀,吼了一聲直撲上前。李雙實更不答話,彎刀咆哮一聲出鞘,人在那倭寇面前拔地而起,白光一揮,斬去那倭寇頭顱,身形沒有半分遲滯,又撲向第二個倭寇。

那倭匪也經過戰場廝殺,驚恐之下卻不忘後退一步,舉刀就劈。李雙實側過刀鋒,拿刀背擋開攻勢,順勢抬起腿來踢中那倭匪小腹,那倭匪撒了刀,一邊捧著小腹呼救,一邊急著從身下拽出短刀來。李雙實哪能饒他,跟進一步將刀鋒脆生生斬入他頭顱中。

另一個倭寇見勢不妙,早就高叫著奔出院門去。李雙實怕他招來大部人馬,自然緊追不捨,跟著跳到街上,在牆角追到他,一把抄住他的後領。那倭寇怪叫,抽出短刀回身就是一揮,擦著李雙實衣衫而過。李雙實大怒,先一刀斬去他的右臂,才將他踩在腳下,任他鬼哭狼嚎。

啪。一支冷箭打在李雙實腳邊,蹦起來碰到了他的腿。遠處的倭人武士指著他,大聲招呼同伴。

李雙實無動於衷,攥住那倭寇的髮辮,仔仔細細地一刀割斷了他的喉嚨。鮮血濺得一牆,李雙實對準地上的死屍啐了一口,怕弄髒愛刀似的,狠狠甩去尚在流淌的血跡。

為什麼殺我的武士。長街盡頭,一叢暗紅大旗的簇擁之下,玄色盔甲的椎名冷然問道。

武士?李雙實冷笑道,武者,殺敵!這些婦孺手無寸鐵,不諳武藝,怎會與你們為敵?你手下人搶的是女人、掠的是錢財,說到底不過是強盜罷了,我一個水寇,也懂個盜亦有道,卻比你的武士高貴得多。

椎名挪動腳步,身後的旌旗鐵甲跟著湧來,旗幟遮去了今晨的烈日,李雙實反背了刀,安詳自若地孤零零站在那陰影底下。

倭刀在混濁的塵埃裡呼嘯出聲,兩名武士躍躍欲試,急著跳到椎名前面。

慢。椎名抬起手來喝止,解下頭盔來,隨手拋給侍從,你看看我。他微微揚起下巴,露出清峻的面容,好像一輩子都藏身在盔甲之後,那面龐似乎從未被陽光照到過,蒼白到微微青紫,而額頭正中鮮紅的胎記正象他的第三隻眼睛,浸透著一股不吉祥,相士說過,他對李雙實道,這樣的面相,不成王,便為寇。我這四十年,無時不刻地提醒著自己,我的劍,是用來征服天下的,我的大軍,要的是疆土百姓。想不到我等了十多年,第一次奪得中原城池,卻有人罵我是賊寇。你們說這是為什麼?他轉頭環視麾下武士,問道,那麼該殺的人,是這個中原水寇,還是你們的同袍戰士呢?

椎名家的武士都在他的目光下屏氣不語,李雙實微微一笑,道:少來這一套,你手下的強盜還在城中作亂,我告訴你,只要我見到一個姦淫掠奪的,我就殺一個贖罪,見到一個濫殺無辜的,我亦殺一個償命。

椎名看著他,搖了搖頭道:你不是普通的水寇。如果中原人人都象你一般的心氣,豈不是太可怖了。

這卻不是你知道的。李雙實道。

一試便知。椎名不以為意,反而退了一步。

他的劍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殺意,在鞘中甕然低嘯,機簧清脆地響了一聲,劍帶著動聽的摩擦聲,閃了閃光。

李雙實肩頭一動,扎住步伐,閃出刀來立在身前。

嗆然的,兩道鋒芒架在一處,擦出冰涼的噪音,李雙實壓住對手的劍,才得暇抬頭看對方的眼睛椎名正在李雙實面前緩慢地微笑,而目中的戾氣尚未消退,鋒利如同十多歲狂妄的少年,眉目和那紅記因而扭曲成一張狂亂的面具。

好刀,好刀法。椎名立直了身子,撤回劍來,除非是白羊鍛鍊的,沒有刀能這麼從容擋我的劍。你不是水匪。他下了定論似的,紫色的嘴唇微微笑了笑,接過頭盔來重新帶上,傳我的命令,入城的武士嚴禁搶奪財物,姦淫婦女,違者立斬。

他屬下的武士尚在茫然,椎名擺了擺手,走。

是。武士們大喝應道,朝李雙實瞪著眼,才不情不願地跟著椎名退出了長街。

房頂上一聲呼哨,接著是十數人掠去時衣袂挾風的倏然聲響。

好險。吳十六持大刀,輕巧落在李雙實身後,看那汙血般色澤的旌旗飄搖遠去,道,倘若他要殺你,不得已只能先動手要了他的命。

李雙實道:早該一刀瞭解這倭寇!

他還有用。吳十六道。

有什麼用?李雙實怒道,十六哥沒看見滿城浴血,死的都是我們中原百姓士卒,就算他們是東王的人,卻和我們一樣喝寒江水,食少湖糧,流的血只怕和我們也是一樣的味道。

哼哼。吳十六冷笑,你是嫌我引狼入室?這條毒計卻是咱們的小王爺定下來的。兩年前是你吵著要替小主子賣命,現今卻又後悔了?

李雙實一怔,道:要我為顏家死,不過是一句話,要我出賣中原百姓,卻是另一回事。

又是誰出賣誰?吳十六嘆道,百姓在弄權者眼裡就是螻蟻,哪個明君、哪個名將不是拿百姓做墊腳石一步步走到廟堂之上?二十郎,你也恁認真了。

李雙實道:十六哥這麼說可不對。

不對?吳十六大笑,若非咱們的小王爺還有那麼點慈悲心腸,想到保全中原山河百姓,否則以他和阿納的交情,何必留在宮中受罪,直接投奔了匈奴去,引他們打進來,不就報仇雪恨了麼?

不會!李雙實大聲道,這萬萬不會。

吳十六上前盯住李雙實道:二十郎,做一件事就要做到底,三心二意定遭殺身之禍。兩年前小王爺就是這麼教給我的,哥哥我也因此佩服他。這個教訓,對你也是一樣的。

是。李雙實默然。

吳十六轉而笑道:你放寬了心,不用一兩年,小王爺就會返過頭來消除椎名這個倭患。

哥哥這麼確定?

吳十六嘿嘿笑了一陣,道:不同你我,象椎名這樣驕傲執著的人,在哪裡都是活不長遠的。

這一天是閏六月二十日,幾千里之外的皇帝要知道倭寇登岸拔城的訊息,還須六七天的功夫,但就在這一天,他卻一樣聽說了椎名壽康這個人物。

上月末,懿旨遣御使南下寒州撤查於步之一案,而於步之攜眷出逃,驚動寒州,成親王都如實呈摺子奏了上來。太后唯恐皇帝擔憂朝廷時局,嚴禁將宮內遭人行刺一事稟告皇帝。成親王卻不敢隱而不報,十分為難地在摺子中寫道:皇上在北固守出雲,京師由太后坐鎮,是皇上後盾,定要確保萬無一失,因此清和宮已加強警戒等等。

皇帝看完摺子,不置可否,放在一邊,問辟邪道:你看太后站在哪一邊?

皇上這邊。辟邪笑道。

景儀呢?皇帝見辟邪不語,又道,朕問太后怎麼對景儀?

辟邪道:奴婢看,皇上要擔心的倒不是成親王了。一樣是太后親生的皇子,太后當然以太平為上。

這樣啊皇帝靠在椅子上仰頭細細地想。

辟邪道:現今杜桓在成親王處討不到便宜,多半是硬來了。踞州屯兵多而強,杜桓不會強取,他想出寒江,定是取道寒州。

也只有寒州了,皇帝道,我們早有佈置,在陸上交戰,卻不懼他。

辟邪道:皇上說得極是。不過他的水師令天下披糜,定是自別水入少湖。

皇帝道:朕擔憂的就是這件事。

辟邪笑道:奴婢卻覺得皇上過慮了。

朕倒是指望自己過慮了呢。皇帝道,再調上江水師過去,只怕也來不及了。

皇上請想,除了東王的水師之外,還有洪州在多湖的水師也稱精強。

皇帝道:難道洪王已在少湖部署了水師?

皇上聖明。辟邪道,就是的。他翻出蔡思齊的奏報的密摺,蔡思齊最近的摺子裡說起少湖水面大船增多一事,既然皇上沒有部署,東王的船還在黑水

那只有洪王了。皇帝笑道。

是。辟邪道,杜桓在後作亂,對洪王也是大忌,奴婢覺得,洪王定會對杜家父子下手。

洪王朕知道得很,皇帝道,生平做事講究的就是光明磊落,極少做暗箭傷人的勾當,不會行此下策。

辟邪卻笑道:皇上教訓的是。不過洪王不動手,洪定國卻不是甘吃啞巴虧的人。他的水師就在少湖,如果杜桓父子一夜間暴斃,黑州勢力空虛,正是他接手的好機會。

如此看來,杜桓的性命危在旦夕,他自己還不知道罷了。皇帝突然嘆了口氣,這於朕,卻又不是好事,憑添了另一個煩惱。

奴婢也這麼看。辟邪道,黑州要亂才好,卻也不能亂過了頭。杜桓父子人神共憤,早該伏法,只是現在於皇上還有些用處。

皇帝想起什麼來似的,盯著辟邪道:你說黑州要亂,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是。辟邪正色道,皇上想起的那件事,已找到人做了。

什麼人?皇帝很不情願地問。

辟邪道:此人也算一路諸侯,姓椎名,名喚壽康,在他那朝廷中,稱作新黨,力主擴張疆土,渡海謀地,與朝廷當權者格格不入,因而頗受排擠,算起來也有多年未獲準朝覲了。一旦給他機會染指中原,他定會瘋狗般竄上岸咬人,倒是能用得過。況且,他的戰船已出出進進中原多次,對黑州一帶了如指掌,上岸掠地是遲早的事。讓他與東王兩條惡犬先相互撕咬一番,以後收拾起來也方便些。

皇帝思量著,道:可惜這種人野心太大,極難把握得住。

正因為野心大,才好。

哦?皇帝振作精神,問道,為什麼?

他朝廷中當權的人也會這麼想的。辟邪道,待他在中原打下疆土,野心勃勃的時候,定想要回去做皇帝,倭寇朝廷的人豈不擔憂,這便給了中原離間的機會,遲早有一天,他會死在自己人手裡。

皇帝聞言猛地一驚,辟邪卻彷彿在講一個極遙遠的故事,悠然打著扇子,神色清潔如常,皇帝便不說話了。辟邪接著道:他精通兵法,性格堅忍,這一陣子倒是杜家的好對手。

不錯。皇帝道。

這時深夜,杜閔的戰船正與倭寇激戰通水關;成親王剛剛知道了訊息,和趙師爺欣然在月色下舉杯,幻想著明媚的將來;而洪定國卻比他們更有盤算,一邊心不在焉地聆聽幕先生的教誨;一邊惦記著杜家父子的死活。

數十里聯營,比之別水戰火通宵不息,卻另有一股黑壓壓蕭瑟無限,戰事前景同樣茫然無從辨析。多少人唯恐預見到生離死別的不吉,因而情願不住緬懷過往從前。涼王似乎就是其中的一個涼州烽火不斷,歷代王者均殫精竭慮,憂勞至死,必隆雖在壯年,卻也不堪展望將來。他細細回味著多年前大戰勝利的一瞬喜悅,在夜裡取出母親的琵琶,手指空拂琴絃,回憶著她一曲《定涼州》而涼州空巷的盛況。而如今世上唯一能奏得半部《定涼州》的辟邪,卻揹著皇帝在肚子裡悄悄地打著哈欠。

啪。皇帝看出他的不專心,用扇子將他的思緒敲回竅中。

想什麼呢?皇帝問。

辟邪道:奴婢總覺得忘了什麼事似的,就是想不起來,求皇上提點奴婢一下,奴婢漏了哪件事?

定是大理那件事了。皇帝道,你前一陣身子不好,沒趕上。朕已命苗賀齡捧著國書南下了。

就是這一件。辟邪撫掌道,皇上,是宣外不諭內罷?

千真萬確的宣外不諭內。皇帝看著他一本正經追問的神情,不禁笑了。

辟邪陪笑道:皇上定是覺得奴婢羅嗦了。

還好,還好。皇帝笑道,比如意強得多了。往後一陣子,就看他那張碎嘴怎麼把戲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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