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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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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走過庭前時,天上送來一陣風,吹得她遍身起粟,接連打了兩個寒噤,這時候才記起早上還沒沒喝過一口水。

心裡想:怪不得人家說,餓肚子吹不得風,果然厲害……心裡想著,兩條腿卻不由己的繞過迴廊,穿進東院。

一抬頭看見古農揹負著兩臂,一手還握住一本書,和南枝對立窗前,看老槐樹落葉。

浣青輕輕叫了一聲:「大哥!」

古農轉身迎著笑道:「怎麼今天打扮得怪似新娘子了。」

浣青不理,就遠處對他福了一福。

古農笑嚷道:「不敢當。我還沒過去拜壽呢。」

浣青走近兩步,看住南枝也施了一禮,南枝急忙還了一揖。

三個人丁字兒站著,談了幾句話,浣姑娘覺得身上凍得十分難受,可只是心裡又捨不得離開!她搓著兩手,勉強又站了一會。

南枝看她兩頰火赤,明知道穿著這樣薄單單,不宜站在風前,但口中卻不敢說破,怕古家聽了又要取笑。

一轉眼珠,心生一計,便對浣青笑道:「嫂嫂在裡面開單子買東西呢,你不是找她來的麼?」

說著,看看天,又看看她身上。

浣姑娘心裡會意,笑看向他抿抿嘴,扭回身掀起門簾子,走進屋裡。

菊人坐在桌旁,呵著筆正寫字,一聽見浣青進來,便嚷道:「妹妹,你千萬別多禮,我是不愛那些禮節的。」

浣姑娘不管,搶過去便拜。

菊人把筆扔在桌上,側過身來,說道:「你這小鬼就是這樣俗……」

說到這裡,眼看浣青身上,又罵道:「真作孽,穿得這樣單,還站在外面說了半天話………」

口中說著,站起身走到火爐邊,拿起火筷子,撥了一陣,又說道:「坐到這邊來,我叫人替你拿衣服去。」

說了,走到窗前,隔著玻璃叫道:「表弟,你喊銀鈴,拿你妹妹的大毛袍子來。」

南枝答應一聲,剛要走,卻見玉屏一手託著花狸的旗袍,一手端著一個銀碗,看見南枝便問道:「姑娘在這邊麼?」

南枝點點頭,伸手一指屋裡。

玉屏走進屋裡,看浣青坐近火爐向火,笑道:「銀鈴兒說,你早上還沒有吃過東西,老太太急得什麼似的,要我端這一碗參湯給你,教你換上大毛再去。」

浣姑娘接過蓋碗,喝了兩口,皺著眉毛,說道:「我就不喜歡這一件皮衣,毛頭出的刺猥似的,你偏把它拿來了,凍,我那裡就這樣珍貴呢!」

菊人道:「啊喲!姑奶奶,你別再鬧孩子脾氣啦,快穿上,等會回去再脫還不行麼?」邊說,邊過去替她解開了紐子。

浣姑娘滿懷委曲,氣憤憤地換過衣服,跟住玉屏到老太太那邊去了。

大家在老太太屋裡閒談了一會,又玩了兩圈牌。

浣姑娘覺得兩邊太陽穴疼得厲害,胃口十分鬱塞,先還忍住不說,後來似乎有些支援不住了,偷偷去向玉屏要老太太日常貼的頭痛膏。

老太太聽見便嚷了起來道:「你這孩子不自愛,大清早一口水都不喝,穿的薄單單的東跑西闖,現在病了,我可不管你。」

說著把紙牌摔在桌上,又說道:「還不回去好好的躺一會兒麼?我教玉屏弄點藥茶送過去,喝下睡它一覺,出些汗就好了。」

說完,不由分說,教菊人幫著玉屏,把她送回房裡。

浣姑娘喝了半碗藥茶,矇頭睡下。不一會工夫,寒熱大作,遍身痠痛,心中著實吃了一驚,掙扎著坐起來,牽開帳幃一看,窗兒外雪光照眼,鴉雀無聲,心裡忽然發燥,開口要喚銀鈴。

霍地映著紗窗,有個人的影兒一晃,衝口問道:「誰?」

那人推開門進來,原來是南枝。

南枝進屋後笑道:「妹妹這會兒可覺得好了一點麼?」

浣姑娘心中一動,含笑招呼著,探身勾起半邊帳子,笑道:「好許多了,多謝你關心。大媽嫂嫂還鬥牌麼?你怎麼倒退下來了。」

南枝笑道:「怪沒有意思的,本來我就不喜歡賭錢的,她們都十分起勁呢。」

邊說,邊就著床沿上側身坐下,眼看浣青身上只穿著大紅緞子的緊身襖兒,不自禁的一伸手去按她的頭,說道:「有點發燒呢,快躺下去罷。」

浣青把頭一搖,說道:「不,躺著不舒服,你別大驚小怪,把門掩上,過來我們商量晚上怎樣喝酒。」

南枝掩上了門,浣姑娘又要他上前替她墊好靠背,一會兒又要他倒杯茶,她看他忙著作事,心裡覺得非常快慰。

她似乎忘記了病,忽然看見桌子上南枝送她的一大包禮物,便要了過來,開啟一看,裡面一柄鑲著玻璃匣子的小小漢玉如意,一面菱花鏡子。

浣姑娘看了,笑對南枝道,「這想是光明如意的祝詞了。」

南枝笑著點點頭。

浣青手中把著鏡子,兩眼卻看在南枝臉上,一個不留心,滑了鏡子,打破玻璃匣,撞折瞭如意。

姑娘猛吃一驚,看鏡子時,也有兩道裂痕。姑娘唉了一聲看住南枝發呆。

南枝笑道:「這些東西外面多得很呢,明天們再買一套送你,還不是一樣。這又何必生氣呢?」

浣青低頭無語。

半晌,伸手一指床頭衣架上道:「表哥,那邊有一幅墨綾的包袱,你替我拿過來,把這兩件包上,放進花櫥裡去。」

南枝笑道:「怎麼忽然這樣小氣了,把它留起來,什麼用?」

姑娘不理,迫著他包上,放在櫥中。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掙扎著躺下,說道:「表哥,你出去罷,我要歇一會兒呢!」

南枝看她十分不樂,不敢多說話,替她放下帳子,搭訕著走了出去。

走到窗前,浣青在床上又輕輕的喊了一聲表哥。

南枝急忙翻身進來,姑娘眼淚瑩瑩把他看了半晌,又沒有話說。弄得南枝心裡一陣陣難過,站著發了一會呆,懶懶地走了。

晚上,老太太出主意把壽筵排在浣姑娘屋裡。

浣姑娘勉強坐起,穿好衣服,陪著大家喝了幾杯酒,終是身上有病的人,怎樣都打不起興趣,一人不樂,滿座無歡,大家胡亂應了景兒,便就算了。

老太太眼看著浣青躺下被窩,又把玉屏留下給她作伴,才帶著古農夫婦和南枝回去了。

浣姑娘,年紀雖然只有十七歲,可是人忒聰明了,她的發育也就比較要早了一點。

多才的女兒家,常常是多愁善感的。

何況浣姑娘幼年失恃,繼母刁惡,她的身世更是十分可憐。

她在十歲那一年,她的父親體貼繼母的意思,移家到湖北去,她便留在伯母家中過日。

好在老太太膝下沒有女兒,一向待她比自己兒媳還要好幾倍,這樣才保住了她的一條微弱生命。

說起來真是那一世的愆孽,好好地偏要來了一個石南枝,人才好,心地好,家勢好,學問好,在浣姑娘眼中看來,真是一切都好。

你想一個身世飄零,脾氣頑強的女孩家,碰著這樣一切都好的男性,能夠無動於衷麼?

而且老太太的意思,又是很明顯的要替她牽合上這一段稱意姻緣。所以在她的心中的石南枝,她早肯定了是她的未來丈夫了。

這一次因為要使南枝讚賞她的苗條身材,有意表現性的誘惑,籍以引起南枝的迷戀,講文雅些,那便要說女為悅已者容!

她卻忘記了自己身子虛弱,換上小毛,弄得受寒致病。

不解事的老太太,再給她一杯參楊,促成她病更來得厲害險惡。

更無端打斷了一柄玉如意和鏡子,小姑娘心中不免又有些迷信,受了這一個打擊,平添她一番疑忌。

晚上喝下兩杯酒,躺在床上翻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著實地病倒了,神息昏迷,寒熱交作。

老太太得了玉屏報告,趕過來一看,忍不住抽抽搐搐地哭了。

還算菊人有點主見,急忙遣人請了大夫來,診過脈象,擬下藥方,又由古農仔細斟酌一番,交給菊人親手煎好,看玉屏用湯匙舀著灌下。

一家人守在床前,過了中午,浣姑娘透了一些汗,人似乎鬆散一點,大家才安下一分心了!

浣姑娘一病纏綿,懨懨一息。這幾天來,有時好,有時壞,弄得一家子心神不寧,寢食不安。

她在昏迷中,常常喊著南枝的名字。清醒的時候,又不過意南枝守在床前,強笑著說了一些自解的話,央求南枝不要為她擔心。冰雪聰明的南枝,他有甚麼不明白小姑娘的心裡?他聽了浣青那一片強笑為歡的喁喁細語,每每招得傷心下淚。

這一天早晨南枝來到病人床前,剛好浣青醒看。乖巧的菊人,她向玉屏遞了一個眼色,兩個人悄悄地退到外面去。

浣姑娘瞧著屋裡沒有人,她含著兩泡眼淚,伸手牽住南枝笑道:「總算有我們的緣法,天南地北居然能夠聚首一方。表哥,我的病,怕不能好了。我夢中常常看見我死去的媽媽………」

說著,闔緊眼皮,滾下幾顆淚珠。

歇了一會,又說道:「表哥,我如果死了……」

南枝覺得一陣心酸,急忙截住,笑道:「妹妹,你的病不至不會好的。」

浣青微微一笑,說道:「死了,倒也沒什麼不好。我本來是個苦命女孩子,不過,大媽,大哥大嫂,她們太疼我了,心裡有些舍不下,再來還有……」

說到此又嗚咽了起來。

一個人陪伴著病人,這已是很難過的事,更何堪浣青這句話說得淒涼蕭楚,石南枝不是鐵石心腸,他禁不住掛下兩行眼淚,看著浣青呆住了。

浣青把頭搖了一搖,說道:「表哥,你有話,趁我這時候還清醒著。哥哥,三尺桐柏,死生異路,我聽不到你的……,你不要教我埋恨黃泉。」

南枝禁不住向前一步握住浣青的手哭道:「妹妹,我的心……」說了這一句,便哽住了。

菊人和玉屏躲在窗兒外,聽到這裡,菊人急忙拭乾眼淚,走了進來,伸手扯開南枝,顫著聲音道:「你別招妹妹傷心啦,媽媽在外面找你呢!」

南枝退到凳子上坐下,低著頭流淚不理。

這時候浣姑娘,她倒鎮靜了許多,牽帷倚枕,把南枝盯了一會,再把他喚到床前,笑道:「你喝一口水,到外面去罷,我要和嫂嫂說話呢。」

菊人聽了,便去替南枝倒了一杯茶,又教玉屏打了一臉盆水來,看南枝洗過臉,催他走了。

南枝由浣姑娘房裡出來,惘然的信足走到大門口,站了一會,遠處風送來一陣梅花香。

他便負上兩手,沿路找上前去。

走了十來步,轉過牆根,忽然面前有一道小溪,流水緩緩,煙橋臥波,隔溪毗連著幾間小屋,有一家花壓女兒牆,雪光蓋瓦,清涼境地,盡洗繁華。南枝看了暗暗喝采。

走過短橋,一片平場,落花鋪地,積雪如粉。

南枝來自高堂廣廈,忽然到此,心神為之一清,駐足看梅,傾懷聽水,不覺呆住。

霍地那一家門口,出來一個女郎,荊釵布裙,妙相亭亭,手裡特著一尊青磁水甕,笑態盈盈,輕舉下階。

南枝眼前一亮,定睛一看,認得她是那天在西湖碰著的華家姑娘,心裡要想上前招呼,卻又覺得不便。

躊躇之間,華姑娘一估量,走近兩步,含笑問道:「尊駕可是姓石?」

南枝急忙道:「姑娘……華……」

華姑娘低頭微笑,又問道:「浣妹妹也來了麼?」

南枝臉上一紅,衝口應道:「她在家沒來。」

華姑娘笑著不語,剪水的雙眸,就像要戳透南枝的心一般,亮瑩瑩的看住他。

華姑娘越是笑,南枝越是臉紅,他避開了她的視線,低著頭,點著足尖撥地下的花片。

華姑娘看他十分靦-,更是笑不可抑,終於她忸轉身,走上石階,回頭笑道:「石先生,下雪了,進來坐坐好不好?」說著自己卻先進去了。

南枝下意識的跟到裡面,華姑娘含笑引他堂屋上坐下,親手倒了一杯茶送過去。

南枝站起來接住,口裡低低說了一句「不敢當」。

華姑娘又笑了笑,沒說什麼。這時東邊屋子出來一個老婦人,華姑娘跑過去,伏在她耳朵上說了幾句話。

南枝看那婦人頭髮斑白,精神健旺,心想這一定是華姑娘的母親了,急忙又起立。

老婦人過來,點頭讓坐,說道:「石少爺,貴鄉那裡?」

南枝欠身道:「不敢,敝鄉真定縣。」

老婦人笑道:「啊!我們還是同省呢!」

南枝道:「老太太是那一縣?」

老婦人道:「我是石家莊。」

他們兩人一問一答的在說著家鄉話,華姑娘倚在桌沿,看南枝必恭必敬地回話不住的好笑。

本來這是一張竹根支板的長方形茶几,南枝和老婦人隔著幾對面坐下,几上放著一隻二尺來高的白磁古佛。

華姑娘笑得厲害,震撼得那古佛搖搖欲墜。

這時候不知道老太太說了一句什麼樣的話,南枝連說不敢當。華姑娘忍不住大笑,一個不留心,把茶几一擠,那古佛便翻滾跌了下來。

離地不及兩寸,南枝眼快,抬起右腳,輕輕一挑,伸手接住。

就這輕微的一個動作,敏捷、鎮靜,氣力勻停,華姑娘和老婦人都看出南枝是學過武功的了。

華姑娘母女停著兩對限珠子,驚疑地把南枝看了又看。

老婦人呀的一聲說道:「石少爺,你別學過拳腳的罷?」

南枝微笑道:「我聽浣妹妹說,老太太和小姐都是有能耐的。不知道會的是武當派還是少林派?」

老婦人大笑道:「我的少爺,你倒是有意來考我們了。你先告訴我,你學的是那一派再說。」

南枝笑道:「我是胡亂曉得一點,那裡說得到派呢!」

華姑娘笑道:「我倒要請教一句,少林與武當,有什麼分別?」

南枝笑道:「我個人的淺見,還不敢相信武當和少林的派別,會分歧得像小說中所說的那樣厲害。如果真像小說上面所說的武當派,我以為怪像旁門左道似的,不應當說是拳技了。」

華姑娘聽了,看住老太太只是笑,

老婦人又問道:「據你這樣說,一切拳技皆是少林所傳的了。」

南枝笑道:「我不敢這樣武斷說話,而且我知道的少林拳,不但很少是少林真傳,還有很多都是外間傳進去的。

少林拳的發源,人都說是達摩祖師,其實,達摩所傳,當時只有十八法,後人愈變愈多,愈演愈精,不是達摩的也稱少林拳。

拳法最盛的時候在宋朝,北宋太祖最喜歡武術,並且是一個拳法創作家。宋朝亡了以後,一班會武術的遺臣遺民,不願投順敵人,相率都到少林寺剃度出家。這年頭算是少林拳整合的時候。」

華姑娘笑道:「像這樣說法,似乎沒錯,不知道所說的外間傳進少林的拳法,又應該說是那一派呢?」

南枝臉上一紅,回答不下來,低頭無語。

華姑娘見南枝說不下去,禁不住又笑了起來。

老婦人盯了她一眼,又問道:「武術發源,人說人異,石少爺可知最初發明,還算何人?」

南枝看一看華姑娘卻不敢說。老婦人笑道:「你可別理她,她是什麼都不明白的。」

南枝稍一遲疑,笑道:「最初發明,出於何人,一時雖不能指出,但是黃帝戰蚩尤時,就有了兵器。運用兵器,決不是莽漢劈柴般亂砍,那當然須有武術,這是必然的道理。可見武術在黃帝時,就有的了。再說,周有桷抵,漢有相撲,這又分明是現在的摔跤的起源……」

老婦人笑道:「北少林的插拳,怎麼又號查拳?花拳又名滑拳,紅拳又名趙拳,這是怎樣解釋?」

南枝道:「插拳前十路後十路共有二十路,是由各種複雜的拳法穿插而得名。叫做查拳的原因,是因為相傳它是清真教一個姓查的傳下的緣故。

花拳是以滑打為工,似乎稱作滑拳更對。紅拳原有大紅小紅,又說是大洪小洪。大洪是宋太祖趙匡胤傳下的,所以又叫做趙拳。」

老婦人聽完南枝說完,把頭點了一點。

華姑娘插嘴問道:「兵器,以槍為主,不知道那一種槍法,應說是真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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