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農搭訕著正要走,突然浣姑娘床上輕輕的叫了一聲:「大哥!」
古農急忙把手中的信交給菊人,走過去牽起帳子,俯下身問道:「妹妹,今天可好一點麼?」
浣姑娘枕上微微的把頭一點,一息二氣的問道:「爸爸有信來麼?他……他說的什麼話,你把信念給我聽。」
古農道:「說的還是一些不相干的事,這會兒你剛好了一點,不要多費神了。」
浣姑娘闔上眼皮搖搖頭,伸著枯臘似的臂彎,說:「不,我要。」
菊人聽了,便過來坐上床沿笑道:「你剛吃了藥,好好的再歇一會,等下我念給你聽罷!」
浣青皺眉毛,掙扎著高聲說道:「你給我信,我不要你們念!」
菊人知道她的脾氣,便把信去塞在枕下,笑道:「信擱在這裡,晚上再看好不好?」
浣青點點頭,便不作聲。
□□□□□□□□晚上,古農在喝酒中間,對菊人說浣青這兩天氣色很不好,早上看她說話聲音啞得厲害,而且十分吃力,怕她是不久的人,邊說邊合著一泡清淚,菊人忍不住已是哭了。
南枝低頭看杯中的酒發呆。
半晌古農又說道:「人是不中用了,我們得早點想個辦法。」
菊人拍著一下手道:「你說你有什麼辦法?難道把她趕出去!」
古農被菊人這一頂,便不開口。大家又發了一會呆。
忽然南枝嘆口氣說:「我真不該來杭州!」
菊人道:「現在我倒有一個救急法子,只怕你不聽話。」
南枝發急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鬧什麼客套?只要你真的有法子,我是無所謂犧牲的了!」
菊人道:「好漢子言重泰山,我的法子,便是要你親口向她求婚,對症下藥,這甚或且還有轉機的希望!」
南枝聽了,回頭看著古農。
菊人道:「不相干,他早就明白你們的事了!」
南枝臉上微微一紅,低頭不響。
菊人道:「我的法子,似乎很委由你,其實是毫無損害的。不過只要你暫時喚她一鬨,至於你以後要不要地,我們絕不加干涉。
如果能夠救了她一條生命,算你做了一件大功德,我查家一門子感你的恩惠。這個法子,萬一無效,那是她命該如此,我們沒有話說,盡你的心把她一堆骸骨領去,掛一個夫妻名等,償她一片痴情,教她含笑九泉……你能不能答應,只要你斬釘截鐵一句話,我們不敢勉強!」
說著,眼淚瑩瑩地看住南枝。
古農接著說道:「弟弟,你答應我們的請求罷,她死了,你擔個丈夫的名分;好了,你把她娶去,我們也知道你心眼中另有一個人,可是三妻兩妾,也還是人間很平常的一樁事,你的家世,還怕養不活兩個妻子?而且,浣妹妹對那個人原是十分要好的。爭長奪嫡,我擔保你不用顧慮。」
古農說到這裡,菊人站起來搶著道:「你答應了我們,我們幫助你進行那一個人。」
南枝到這時候,不容他不答應。他紅著臉道:「你們一定要我這樣做,我敢不答應麼?不過只怕未必有效。」
菊人道:「這你可不要管,你就看我的眼色行事罷了!」
說完,心裡已是寬鬆許多,坐下去便陪著南枝喝起酒來。
本來南枝聽了古農和菊人一篇話,嘴裡雖然裝做十分委曲,心裡卻也有一番思想,也許他真想一箭雙鵰。
這一夜他直喝得大醉回來,因為喝多了一點酒,第二天早上醒來已是中午的時候,他瞪著兩眼,躺在床上,正預備著一片話去向浣青求婚。
忽然玉屏的聲音隔著窗戶喊道:「表少爺,什麼時候了,還不起來麼?」
南枝一骨碌跳下地,便去把門開開,笑道:「進來罷,我也正想起來呢!」
玉屏走到門限邊站住,倚著門笑道:「少奶奶教我請你來的,她已上浣姑娘屋裡去了,她說要你快一點過去,說話別太大意,要溫柔不要冒昧……」
南枝一邊退到床沿上穿上襪子,一邊笑道:「本來我就不懂說話,我更不懂什麼溫柔!」
玉屏道:「別裝傻啦,這些事可是你的拿手好戲,如果今天不成功,除非你無心成就。」說著不待南枝答應,又接著道:「我替你倒臉水去,一會兒就要吃飯了,該可以不吃點心了。」說完,跳進屋裡,捧著臉盆去了。
□□□□□□□□南枝洗過臉,漱過口,喝下一碗茶,躊躇了一會,便上浣姑娘這邊來。
走過老太太窗下,裡面是一片木魚響聲,探頭望裡面時,只見老太太愁眉淚眼的跪在蒲團上低聲念佛,一個藥罐子蓋著一張紅紙,供在佛前。
南枝看了,心想老太太偌大年紀,因為浣青的病,天天請佛求神,忘記辛苦,如果真的浣青一病霍然,不知老人家要快樂到什麼地步?
一邊想,一邊放輕腳步轉到後面來。
梧桐庭院,滿地綠蔭,-字欄干,湘簾半卷,他悄悄地繞上回廊。
便聽得玉屏在屋裡嚷道:「表少爺過來了,快請進啦!」
接著竹簾一動,笑吟吟的一張臉露在一旁。
南枝緊走兩步,踏進屋裡,只見浣姑娘盤著腿兒坐在床上,背後靠著一疊枕頭,身上穿著青綢子的夾衣。
頭上胡亂挽一個麻姑髻,眼皮不動的看著椅子上和她對面坐下的菊人,臉上雖然十分瘦削,卻另有一番動人憐愛的神情。
南枝走近床前,笑道:「妹妹,這兩天可大好了……」
浣姑娘回波一看南枝,冷然露齒笑道:「謝謝你記掛著,凳子上請坐罷!」菊人湊趣笑道:「你們兄妹兩天不見面,倒像生分起來了。」
南枝笑道:「我聽玉屏說,妹妹這幾天不大歡喜見人,所以不敢過來驚擾她。可是不過來呢,心裡總是時刻感到不安,今天是硬著頭皮來找討厭的!」
玉屏站在一邊笑道:「好說,表少爺,你並不是不懂說話呀!」
南枝臉上一紅,盯了玉屏一眼,退到窗前坐下。
空氣暫時沉寂,忽然,菊人站起來說道:「早上老太太說有點事和我商量,我去去就來的。」
玉屏接著嚷道:「少奶奶這句話提醒了我,真該死,我也還有事沒替老太太辦呢。」嚷著一抹頭先跑了,菊人便也跟了出去。
屋裡這就剩著浣青和南枝,一時都沒有話說。
浣姑娘似嗔非笑的一雙眼直看南枝,弄得南枝臉上只是一陣陣發燒。
半晌,南枝一壯膽,低聲陪笑道:「妹妹,你恨我麼?」
浣青微微地搖一搖頭,慘然笑道:「不,現在我不恨你,一切都是我自己……」說到這裡,眼眶一紅便不再說下去。
南枝離開座位,走近床沿哈腰說道:「妹妹,你可許我陪個不是,原諒我酒後的過失麼?」
浣青笑道:「你並沒有什麼過失,不必要我原諒,我原諒你又怎麼樣?反正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原是兩不相干!」
說著,乾枯的眼裡又擠出涓滴淚水來。
南枝還沒待說完便屈一膝跪下去,一手去握住她枯臘似的臂彎,央告道:「妹妹,我們是什麼樣的交情,你真不能夠寬宥我了?」
浣姑娘看著他,她不動亦不語,反而闔上眼皮不理。
南枝又說道:「上天鑑察,我今日有句心坎裡頭的話,要求你允許我……」
浣姑娘眼皮一動,可又闔上了。
南枝又說道:「妹妹,我……我,我要求你下嫁……」說著,把頭去碰著浣青的小腿兒。
浣姑娘口裡微微吁了一口氣,啞著聲音說道:「南枝,遲了,遲了,以前我想,現在我不想。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好好幹你的去罷!」
說時,遍身忽然顫抖起來了。
南枝忍不住兩目拋珠,隻手把浣青緊緊抱住,哭道:「妹妹,妹妹,你別傷心,石南枝可以不要性命,不能負了你。你萬一真的不幸,我何惜千金市骨……」
聽到這句話,浣青慢慢睜開眼睛,強著喉嚨說道:「南枝,你放手,我沒有這個福份。告訴你,人間一切事,只有姻緣勉強不得。
今天我答應你,於你無補,徒增你以後的傷心。在我清白的身體,更何必要擔上一個虛名……
千金市骨,可惜我不是馬,你也無須多此一番權詐。人間天上,還我女兒身,南枝,你可不要再費心了啊!」
說著,已是萬分不能支援,仰著頭喘得厲害。
南枝滿面淚痕,急忙退下地來,正想出去喊人,菊人和玉屏已是轉了進來了。菊人走到床前,帶著哭聲說道:「你們兄妹說的話,我聽得明白,難得南枝有這一片心,妹妹,你何苦這般固執……妹妹,你答應了罷,你答應了,也好教老太太安心,我們歡喜呀!」
玉屏拭著眼淚道:「小姐,你是聰明人,千萬不要因小失大,你這樣守定成見,不特對不住表少爺,你也何以對你自己?
你不想你自己身世是多麼樣的可憐?你這一答應下來,便是你撥雲見日的時候!小姐,一誤百誤,負己負人,負了表少爺一片深情,負了老太太數年教養,負了少奶奶一向期望,負了你自己終身,小姐你……」
玉屏訴到這裡,忍不住淚如雨下,嗚咽不能成聲,招得菊人和南枝都低哭了起來。這一陣哭,直鬧半個時辰,終於浣青掙扎著坐好,把大家看了一會,說道:「你們不用哭,聽我說一句話……」
說著頓住,流下兩行眼淚,大家圍上前幹望著她。
半晌浣青才又說道:「我有我的思想,你們不必勉強我,不過,今天我算是看見了表哥的心,我很感激……嫂嫂,你把表哥送回去罷,回來我還有幾句話要告訴你。」說完了,又闔上兩眼。
菊人看她這個樣子,知道一時勉強不來,便陪著南枝出去。
南枝到了屋裡,躺在床上發楞,菊人倒寬慰他一篇話。
一會兒玉屏也來了,見著菊人和南枝,拍手流淚說是大家空費心機……說浣青已是橫心等死……
這天午後,大家又都在浣姑娘屋裡,浣姑娘請古農替她診過脈象,笑著問道:「哥哥,你看我還有五十天壽命麼?」
古農道:「這兩天好一點了,好好的加一分心調養,怕不快好麼!」
浣青笑道:「這個我也不想,我只求能夠再活五十天,也就滿足了。」
古農道:「你別傻,無論怎樣,五十天以內我保證不會有變卦的,心裡放寬點,多把快樂的事情想想。像你年紀這樣輕,平常又是飲食有度,不傷腸胃,在我看這病真有八成把握呢!」
浣青笑道:「哥哥,別瞞我,我雖然年輕,癆瘵無醫,我還明白的。不過,我也知道這種病不容易便死,既然還有五十天活命,那就好了。」
說完,回頭又對老太太道:「大媽,謝謝您撫養我這幾年,涓埃未報,我真對不住您,現在不能再把我身後的事累您老人家,我決定要回家去了。」
說到這裡頓住,微微地喘著氣。
老太太卻早是眼淚鼻涕滾了下來,連叫帶哭的說道:「好孩子,別糊塗,病已到這個樣子了,還……還能夠……」
菊人含著兩泡眼淚,近前牽著浣青的手說道:「妹妹,你算做一次好事,救一救嫂子,趕快打消這個主意吧。
你這一走,老太太一把年紀,如果傷心致病,教我一個人怎樣好?這兒到京,山遙水遠,你受得住舟車勞頓?
誰敢保不會發生危險。再說這數年我們那一處錯待了你,臨時翻臉,帶病回家,你到底為著什麼?
外面不知道的還當我們母子因為你病重了,把你趕走。妹妹,無論怎樣總要再留下一時的,你病好了,我親身送你北上。」
老太太道:「對呀!你到底為著什麼事?你說我們母子應該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罷!」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圍在床前說了許多好話,浣姑娘橫定了心,咬緊一片榴牙,給你一千個不理。
終於她說:「你們不用傷心,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當年我因為繼母不容,蒙老太太把我收留撫養。
現在我繼母已經死了,你們也應該讓我和我父親見見面。我自己知道我的病是沒有希望的了。
你們也不是不明白,你們忍心教我父女就這樣一見無緣……再說,狐死首丘,做一個人總願意死在家裡的。
你們不答應我回去,再過一時日越發沒有走的可能,那是你們做了一番愆孽,我做鬼也要銜恨你們的。
趁我這時候還有三分氣力,派個人把我送走,我感謝你們的好處……一定不答應,我就今天起水漿不入,任著你們去擺佈好了……」
浣姑娘斷斷續續的把這一篇話說完,翻身朝著床後去了。
老太太聽了她的話再看她這一個樣子,心裡一陣難受,忽然昏了過去。
大家大吃一驚,忙亂著圍住一陣救護。老太太醒回來,坐在地下放聲大哭。菊人偷眼看浣青時,她卻若無其事的冷靜地躺著。
菊人有點恨她太忍心了,起個狠心,便把老太太扶了出去。
這一天大家心裡都像有萬千桿刀槍在扎著一般,眼睜睜地你望我,我望你想不出一個挽留浣青的法子。
終於菊人勸著老太太道:「浣妹妹總是三叔叔的女兒,到底我們是留不住她的。今天您老人家昏過去的時候,她卻是滿不在乎,像她這樣忍心,真教人心冷。她說的話又是那樣抓住大題目,我們沒有理由去駁她。
看她那個樣子,我們不答應地走,她真會絕粒喪生,我們又何苦以恩易怨……而且古農說過她的病是沒有多大希望的,她既是橫心要走,索性讓她走了了債。
人生總有一個緣法,這也是緣盡了,應該要分離的……老太太是最明白的人,可不要再為她傷心了,還是預備她動身的手續罷。」
古農接著又把浣青的病症,細細地解釋一番。
老太太聽了想了一會,嘆口氣說道:「想不到我心愛的人弄到這樣結果。她的病難醫,我也不是真的不明白,如果我真的不明白,也強著南枝和她訂婚了,少奶奶說不可因為浣青害了南枝,這句話是打動了我的心。
不過我總希望,天庇佑她能夠起死回生,作成她一對子大好姻緣,那裡知道地竟是這樣硬心腸,一定要回去。現在教我這樣傷心,我真追悔當初把她接來了。」說著又哭了起來。菊人勸了一會,再把浣青拒絕南枝求婚的話,添枝加葉的述了一遍。
老太太聽著十分詫異。問道:「你不是說過,她平時很有意思在南枝身上麼?怎麼又有一番做作呢?」
菊人道:「她不是做作,那倒是真心拒絕的。她的意思,似乎不願意把一病垂危的身子,累及南枝,就是這一番決定回家,也是因為南枝呢!」
老太太拭著眼淚說道:「你愈說,我愈不明白了,難道南枝也要回家去麼?」
菊人道:「這事兒說來話長了,簡單說一句,她以為她不走,南枝戀她的心便不死;她走了,南枝也就自由了。
這時候不說南枝並沒有動念北上,就是南枝要走的話,她也是不能答應的。如果南枝可以走,她就不用回去啦。這其中還有許多曲節,以後再慢慢告訴您老人家罷!」
老太太發急道:「你是知道我的脾氣的,你別悶殺我,有話快點說罷,到底其中還有什麼樣把戲?你不說個清楚,我不准你出去!」
菊人道:「老太太一定要我說,我能夠不說麼。不過,我先問您老人家一句,南枝和浣妹妹,他們兩個人,走是必定走一個的,您老人家心中是願意留那一個?您得先告訴我知道啊?」
菊人這一句話,倒把老太太難倒了。
她遲疑了一會兒,悽然說道:「好孩子,你別教我難受,你想他們兩個人都是我的寶貝,我是這麼大的年紀了,我能夠眼看他們那一個拋下我走的麼?無論如何你得想個法子挽留住他們。你算積了一份陰德罷!」
菊人掛著兩行眼淚道:「媽媽,您愛惜他們兄妹,我也不是不愛惜他們,我有一分力,我能不盡一分心麼?
實話說,他們的事,老太太和我都是沒有法子管,非得讓他們走了一個不行,留得住浣妹妹,便留不住南枝。
我的意思,浣妹妹既是下了決心,要留她的確是一件離事,而且她算不中用的人了,留著她也不過教我們以後加一倍傷心,還是讓她走,留住南枝罷!」
菊人望了老太太一眼,續道:「至於要問他們其中的細節,那大約是浣妹妹要替南枝牽合一段姻緣。
因為她十分明白自己,是好不了的人,不如成全了南枝,這也就是她為人的好處吧!我想,她今天晚上一定有幾句話要和老太太說的,那會兒老太太就會明白了。現在我還得到她那邊去一趟,老大太拿定心想一想,有什麼話等一會再商量。」菊人把這幾句話說完,扭轉身,飛快地出去了。
□□□□□□□□晚上,浣青教玉屏把一家人都請來坐定,滿臉堆著笑容,拿個大靠背靠在床上,把大家看了一會,眼眶兒便漸漸紅了。
但她還是笑,大家看她這一個樣子,第一個老太太便有些忍不住。
浣青忽然笑道:「人生去留,說來真有一定緣法,我對這地方大約是緣盡了,所以這樣的一病纏身,現在我這一說回家,我就覺得我好了許多。既是走,馬上走,盡今天一夜,勞動大嫂子和玉屏姊姊替我拾掇行裝。明天一早便走路。銀鈴兒是老太太給我的,這孩子雖然笨,但我還捨不得拋下她,我決定把她帶走。」
說到此頓一頓,又說道:「以外請大嫂子派一個老媽子,一個大爺們送我上路。老太太愛惜我一輩子,我臨走還要花消老人家幾個錢,我說不到報答的話,我只有這一顆心感激,我死了,做一個靈鬼,保佑您老人家多福多……」
說著,兩邊眼淚便像斷線的珍珠,撲落落往下直流。
大家聽了浣姑娘這悲惻動人的辭句,忍不住都拿起手帕擦淚。
屋裡頓時沉寂下來,剩著壁間沒有靈性的時計,滴滴答答地響動著。
半晌,浣青又嘆口氣,說道:「你們別說我忍心,實在我為己,為人,都是非走不可,表哥,你諒解我這一句話……」
南枝聽了,握緊兩個拳頭,把牙一咬,站起來說道:「妹妹我對不起你,我懊悔了!有一件事我要求你答應,稍稍盡我一分心,你得允許我,我要送你到京去!」
浣青笑道:「不!我不稀罕你盡這一份心。你說,你對不起我,其實你有什麼對我不起,你的心我十分明白。
這裡沒有外人,我說一句不識羞的話,我是始終……但我沒有這大的福氣。人要自知,也要知人,我是知己知彼的,何苦以朝露之身累人。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太太,表哥是您嫡親的惟一的侄兒,您忍心教他娶一個病鬼的媳婦麼?
他家裡沒有什麼親屬了,您就把他長留這裡罷。華姑娘,她是一個副將的女兒,她父親因為一些小事,清廷聽了讒言,把他充軍烏魯木齊死了,所以她母女流落來到杭州,並不是什麼不正當人家。
這一個賢慧貞淑的姑娘,而且又是將門之後,和表哥真是一對天作之合。今天趁我沒有走,我要做一個媒人,您老人家總要允許我的。表哥,你也不許反對,你坐下去,看我幹這樁痛快的事情。」
說著,不由分說,便把玉屏喊到面前;笑道:「你打一個燈籠,喊個老媽子送你到華家,請她們母女過來。
就說我明天要回家去,請她們來敘別。好姊姊,你再替我做這一回事,以後你就願意為我效勞,我再沒有福澤承受了啊!」
說完,又不住的一疊聲催。玉屏含著一泡清淚,看住菊人發呆。
菊人慨然站起身來,對老太太說道:「難得妹妹有這一片心,在我看來這的確是一番好事,老太太就由著她辦去罷!」
老太太拭著淚沒有答應,南枝急忙說道:「這事我不同意,一定要這樣辦,我要先一步告退。」
南枝沒有說完話,浣青忽然長笑一聲,指住南枝大聲說道:「石南枝,明人不做暗事,有我這一個人出頭替你成就好事,冠冕堂皇,不強於揹人私約麼?掩飾彌縫,不值明眼人一道,你……你太卑劣了啊!」
說著,回頭沉下臉色來,看住玉屏道:「姊姊,你到底去不去?」
菊人道:「玉屏,你彆扭著她,你就走一回罷!」
玉屏聽了,不敢違拗,低下頭出去了。
浣青闔上了眼皮歇了一會,忽然又笑道:「嫂嫂,你說,華姑娘來不來?」
菊人道:「這個我可不敢保,若是她猜得到你要做這一個媒人,也許不會來的!」
浣青笑道:「不,我想,她是必來的啊!」
口中說著,兩個眼睛卻直瞅著南枝。弄得一個力雄萬夫的石二爺,走不是,不走又不是,看住地下不敢抬頭。
不一會華盛畹姑娘果然來了,身上穿一套青綢子的單衣,手中拿一個小小的包裹,蛾眉淡掃,雲髻高盤,燈光下分外美得可人。
她迅速地把屋裡人看了一眼,笑吟吟向老太太面前請了安,回頭向菊人叫一聲嫂嫂,伸手一攔大家歸坐。
她款款地走到床沿上坐下,握住浣青的一雙手,說道:「妹妹病沒有大好,怎麼突然要回家去呢?」
浣姑娘口裡不說話,睜著一對明眸看看她,又看看南枝,忽然流下兩行眼淚,叫一聲:「姊姊,你好……」人便暈過去了。
屋裡一陣大亂,華姑娘抱住她喚了幾聲,浣姑娘回過氣來,兀自喘息不住。華姑娘泣道:「妹妹,有什麼事教你這樣傷心,你得教我知道,也許我能夠幫你一些忙。你不要忒小心眼兒,凡事要向寬大處著想。」
菊人道:「妹妹,你有話說呀,這是最後的一個機會了。」
浣姑娘聽了,臉色變得青白可怕,睜大兩個圓眼,看住菊人,掙著喉嚨說道:「人家不明的我的心,你何苦附和著作踐我?反正我是沒有人知道的,何必要我再費這一分心。算了罷,我一切不管了!」
說著。又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陣哭,直鬧得聲嘶力竭,奄奄一息。
華姑娘十分替浣青可憐,站起來悄悄一拉菊人的袖口,兩個人離開屋裡,來到外頭。
華姑娘問道:「嫂嫂,浣妹妹到底有什麼事傷心?你不妨對我說個清楚!」
菊人含著一泡眼淚道:「妹妹,你是絕頂聰明的人,你還有什麼看不透的地方?她完全因為南枝一個人呀!」
華姑娘變色不語。半晌,忽然一握菊人的手,慷慨地說道:「嫂嫂,華盛畹雖然是個女流,還知道不奪人之愛,告訴你,南枝他已和我定了婚約了,但是我儘可以引身退出圈外,請你留住浣妹妹好好養病,我……我要奉母他去了。剛才我帶來一個小包裹,那裡頭是上等吉林參,留著給浣妹妹,請她收下配藥,倒是難得的。」說著,一抬腿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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