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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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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偏是王霸生平沒有近過女色的人,這一次見了盛畹,忽然動心,大有想吃天鵝肉的意思。

他本來粗魯慣的,對於用情兩個字,當然不很高明,一次兩次,盛畹便看出了他的野心來了。

她總因為寄人籬下,不得不躲閃周旋,這樣,王霸越發高興得不得了。

□□□□□□□□這一天盛畹在後面煎藥,王霸悄悄地跑到王氏的床前來。

他跪了下去,說道:「姑媽,有一樁事,我要求您答應我,您一天不答應,我便一天不起來!」

王氏先是一愕,後來看他直挺挺地只是跪著不動,便說道:「好兒子,起來罷,只要能辦得到的事兒,我總可以答應你的。」

王霸大喜,跳起身挨著床沿坐下笑說:「姑媽,您老人家最愛惜我的,不是麼……您知道,我剛剛三歲,我爸爸媽媽就去世了,二十幾年來跟著爺爺,創成這一份基業,自由自在,王法不及,眼前倒也自強自尊,有點名聲。

我今年是三十歲的人了,卻還沒有媳婦……姑媽,您想,我是爸爸的獨子,也沒有兄弟姊妹。

古人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如果我真的討不到渾家的,不就要弄到斬宗絕嗣了麼?

所以,這幾年我總想弄個老婆,也替祖宗盡點孝道。不過我素常不近女色,一向看了多多少少的女子,我總不滿意。

姑媽,您說,像我幹這一種行業的,是不是應該娶個有能耐的女子,而且也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雖然以前也見過幾個跑解的姑娘們,可是她們所懂的只是一些花拳繡腿,沒有絲毫真實本領,我看了就不中意。」

說到這兒,不覺住口望了望王氏的臉色,方才接著說:「這一次天教我見著了盛畹妹妹,我真歡喜的好幾夜不曾闔眼。

姑媽,妹妹年輕孀婦,現在又弄得有家難回,後半世的日子,怎樣過去?如果嫁給我,那不是天生的一對好姻緣麼!

我的財力足夠可以贍養她的,而我的權力也可以保護她,不讓她受委曲,也許有機會時還可以替她報仇雪恨。

姑媽,您老人家為著她好,為著我好,為著我們王家,您都該答應我的請求呀!」王霸一口氣把這一篇話說完。

王氏聽了怔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霸看她這一個樣子,心裡便有些不快活,他站起身,沉下臉色來,冷笑道:「您老人家不大願意麼?我可是為您好啊!」

王氏苦笑道:「這件事兒,我怎麼能夠馬上答應你呢?就算我千肯萬肯了,你妹妹不答應我也是沒有法子。你先退一步,等我想出幾句話來,來探你妹妹的口氣,過一天再回你的話!」

王霸沒得說,揚著頭就自個兒去了,心裡總存著幾分希望。

這裡王氏躺在床上,心想:「自己一病纏綿,如果有個長短,拋下盛畹一個人,教她投奔那裡去?

真的肯答應嫁給王霸,其實也是一樁很好的事,邪惡遍地,沒有善良立足的地位,倒不如據山伏莽,說不定還有個自由……不過盛畹那個脾氣,要她改嫁,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想到這裡,剛好盛畹端著藥進來了。

盛畹伺候王氏喝下藥,替她放下帳子,掇張凳子,坐在床沿邊,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凝思的樣子。

耳聽得床上王氏連連地嘆氣,急忙扭回頭說道:「媽,這兩天剛剛好一點,您又想著什麼啦?」

「盛畹,你今兒個見過你哥哥?」

「媽,誰是我的哥哥?我不明白。」

王氏聽著,倒抽了一口涼氣,沒敢把話往下說。

盛畹冷笑道:「媽,我告訴您,您侄兒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看在您老人家的臉上,我不願意怎樣對付他。我只有希望您老人家的病,早一天大好了,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另找地方過活。」

王氏道:「盛畹,我想,我是個朝不保暮的人,如果我死了,你舉目無親,不如……」

盛畹截口說道:「媽,何苦來多說不相干的話,我是什麼樣的人,您難道還不能夠明白麼!

一來,因為夫仇未報;二來也不忍心拋下您,教您傷心。您若是不保,我跟您一塊走,我豈肯失身,也怎麼願意流水賊沾了我。他有野心,我時刻防著他,他不怕死,就讓他來吧!」

王氏道:「好姑娘,你不贊成,我不勉強你。不過千萬忍著點兒,我暫時還得拿話穩住他,底下的事慢慢再想法子。

現在這一鬧翻了臉,我們母女兩條性命就完了!古人說得好,寄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忍耐到我的病稍好點,我們馬上往別處投奔!」

「您放心,我不會那麼不顧利害的,他不蠻幹,我總讓他三分。」

說著,站起來,就往後面去了。

第二天王霸過來探病,大目的當然還在盛畹的身上。

他查詢王氏,盛畹的意見到底怎麼樣?

王氏只得竭力的敷衍他。

可是他迫緊王氏不肯放鬆,孃兒倆越說越累贅,纏夾不得開交。

霍地盛畹由後面闖出來,望著王霸點點頭,笑道:「王霸,我是假不懂客氣的娘們,我可直截了當的告訴你,你要我的身子不難,你能夠替我復仇,活捉趙岫雲交給我,或者提著他的首級來見,我馬上是你的人。

不要說你是個首領,就是你馬前一名小卒,只要能夠替我報仇,我總嫁他。這條件,非常簡單,你記在心裡好了!除此之外,誰也別想要我做他的老婆。

假使你以為落難的女人隨便可以欺負,隨便可以蠻幹,隨便的可以威脅,那麼你根本就錯了!

你知道,我自小兒闖蕩江湖,什麼樣了不得的人物,我都領教過了,別說你啦,不相信,咱們就試試看……

找你姑媽麻煩一點沒用,她管不了我,我的事還歸我自個兒主張。今天告訴你這些話,我是頂認真的,一切希望你放明白點哪!」

這幾句話,甜酸苦辣,五味俱全,盛畹說一句,王霸他就轉一下眼珠子,那樣子就十分難看。

盛畹把話說完了,王霸忽然大笑道:「既然有了好題目,我總得拚命。如果捉到趙岫雲,妹妹,你可不要反覆呀!」

盛畹道:「請放心,我說一句話,算一句話。現在,你可以走了,我們再見。」

王霸眼看她滿臉飛霜,心裡真的有點家怕,瞪了她兩眼,也就走了。

自這天起,他和盛畹見面時,言語舉動比較客氣了許多。

盛畹以為他受了警告,知道自愛了,心裡倒也歡喜,因此,她倒不加意避嫌。燈前看劍,月下快談。

有時候也一塊兒垂釣打獵,連轡並騎……

王霸假使是個識趣的,山間得著這樣一個膩友,亦足自豪,何必真個銷魂,自求其辱的呢!

然而人心本來沒有滿足的時候,何況王霸是個武夫,對人生怎能有這麼高的意境呢?

□□□□□□□□一個細雨濛濛的晚上,天氣本來就有點悶,王霸喜孜孜地拿著一瓶淡紅色的酒,踏進王氏屋裡來。

剛好盛畹陪著王氏正在吃飯,看見他來了,便含笑讓坐。

王霸一直走到桌前,把手中瓶子一揚,笑道:「這是湖裡頭一個頭目孝敬我的,據說這酒功能益氣補血。

有年紀的人喝一點,可以活活血,蠻好。他送我兩瓶,剛才我喝過了,的確不錯,所以替姑媽送一瓶來。」

王氏就著王霸手中,看那酒色果然鮮明可愛,這就笑道:「多謝你惦記著我,我好久不喝酒了,你自個兒留著罷!」

王霸道:「姑媽,華妹妹,你們試一試呀,如果不好呢,再退還我不行麼……」

邊說,邊撥開了瓶兒的塞子,搶了一個茶杯,倒出半茶杯,遞給王氏。

王氏接過手呷了一口,笑道:「很好的,可惜我不敢多喝!」

王霸瞅著盛畹道:「妹妹,您也該賞我一個面子呀!」

盛畹搖搖頭,說道:「對不起,我生平不喝酒的。」

嘴裡這樣說,一伸手便去接王氏的茶杯。

卻不想王霸心虛,急忙按住她的手,沉著臉道:「你不喝,讓姑媽喝,別白糟塌好東西了。」

盛畹突然變色,收回手,站起來。

王霸挺身攔住地,說道:「我的姑媽,我讓她喝,難道還有惡意?」

盛畹冷笑著道:「我的乾媽,我不要她喝太多!」

王霸怒不可遏,一翻虎目說道:「妹妹,你是成心不給我面子?」

盛畹笑道:「你算什麼!」

兩個愈說愈大聲,愈說愈不對。

盛畹一抬腿,踢開凳子,頂向前去,那樣子險煞兒火拚了。

王氏看看大驚,老人家一時拿不住主意!

一時不分好歹,把半茶杯酒一口氣喝乾,掙扎著挨下地來。

她緊緊地抓住盛畹的一條臂膀,說道:「霸兒,她……我已把酒全喝了,你……你讓一步罷!」

王霸急急扭回頭去,望望桌子上的茶杯,順手兒搶了酒瓶,一聲不響地,掣翻身,急急跑了。

這裡王氏退到床上去,埋怨著盛畹道:「我什麼話都勸過你了,忍耐,忍耐……你偏要和他一般見識!」

盛畹笑道:「這酒一定有毛病,他不懷好意,好文章就在後頭呢!」

王氏道:「沒有的事,他……他不會毒……死我的。」

盛畹道:「毒死您也許不至方,然而這酒一定參了迷藥,您喝一點冷水吧?」

說到這裡,床上的王氏已是鼾聲大作,沉睡著了。

盛畹搖她一陣不醒,究竟因為她老人家有病,不敢把冷水來灌她,索性替王氏蓋上了棉被,讓她睡了。

盛畹心裡想道:「王霸一向不敢用強,卻原來是害怕他姑媽,看他剛才的意思,分明只要乾媽肯喝他的酒……

好一個狗崽子,哼!你以為迷倒了她老人家,你就可以任意地收拾我了……哼……你還差得遠呢?」

想著,想著,她反而縱聲笑了。

歇了一會兒,她退到後面去了。

她拿一塊青布把頭包起來,換了一身短靠,套上鐵尖鞋,抽出劍葉來,拂拭一番,塞在枕頭底下。

一切準備妥當,掩上門,吹了燈,躲在床上,閉目養神。

遠遠地柝子敲過三更,一陣風過處,接著雨點兒下大了。

她以為王霸不會來了,剛想下地去看看王氏,忽然窗欞外有個火星兒閃動。

盛畹嘴裡暗叫一聲:「可真的來了!」伸手摸著劍柄。

又過了一會兒,便聽見窗格子吱吱地響著,跟著就有一個人跳進來了。

盛畹急忙屈腿作勢,讓他摸到床沿,牽起半邊帳子時,霍地彈出一腳,踹個正著呢!

「砰!」的一聲,王霸摔到窗前去了。

盛畹一躍下地,劍光一閃,一個撥草尋蛇架式,劍尖直搠王霸心窩。

王霸雖然被踢了一腳,幸好他穿了件軟甲背心,所以還沒有受傷。

這時眼看劍花來得切近,急忙斜刺裡一跳,伏身攢勁,竄出窗外。

盛畹不捨,一蹬雙腳,追了出來。

王霸早是站定馬勢,等候廝殺了。

這時候盛畹心頭火發,怨氣沖天。

她緊一緊手中的劍,猛撲向前。

王霸仗著一柄厚背薄刃單刀,急架交還。

天空中雨霽雲開,滿天星斗,照著這一對男女,滴溜溜互斫互殺,火雜雜忽前忽後,一場狠鬥,直殺得狂風捲地,宿鳥驚飛。

王霸原不是盛畹的敵手,幸虧是雨潤苔青,地滑如油,盛畹腳小,鞋底下又嵌著半段鐵片,所以有些不得勁兒。

就這樣便宜了王霸支援到十多個回合,兀自健戰不退。

盛畹先頭還想饒他一條性命,這時給他撩撥得按捺不住了,咬一咬牙,手中劍猛可裡罷了幾個解數。

王霸這才知道厲害,急切要想逃走。

可只是一片劍光,潑水似的,把他前後左右包裹著,絲毫不肯放鬆。勉強又走了兩個照面了。

盛畹劍起處,削斷他一條胳膊。

王霸真配說是一條漢子,他大吼一聲,往後一跳,扭回身兩腿如飛,逃脫了一條性命走了。

盛畹橫劍躊躇,一直望不到他的背影,才退回去,點上燈,坐下休息。

心裡想:王霸著了重傷,一時不會來了,可是天一亮,他必定要派隊伍來包圍的。勢單力孤,如何對付?偏是乾媽一病纏身,不然的話……

想到這兒,聽見隔壁王氏在床上轉側的聲音。

她急忙站起來,收劍歸匣,除去頭上青布,順手兒抓了一件衣服披上出去,隔著帳子,輕輕地喊一聲「乾媽」。

王氏睜開睡眼,問道:「什麼時候了?你還沒有睡麼?」

盛畹替她鉤起半邊蚊帳,又倒了一杯茶給地。

王氏很快當的坐了起來,笑著道:「我好像好了許多,敢情那一杯酒有點功效?」

邊說,邊接過茶杯,呷了兩口茶。

抬頭望望盛畹的臉,驚叫著道:「你……臉上那兒來的血……」

盛畹眼看王氏精神健旺,一點不像病人,心裡正自納悶,給她這一驚叫,微微的怔了一怔。

盛畹笑道:「您的侄子,半夜跳窗,摸到我的床上來,我趕他到後院,削去他一條胳膊呢!」

王氏聽到這裡,猛地翻身跳下地來,抱住了盛畹,睜著兩眼,問道:「真的麼?……你怎……」

盛畹笑道:「您老人家不要害怕,您是他的姑母,他總不能把您怎樣的,一切事我自己承當。

也許我不該死在趙岫雲的手中,天教我上太湖來送命的。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準備著廝殺!」

王氏滴著眼淚,說道:「我們死在一塊兒吧!我不能拋下你的,快拾掇我的傢伙,檢點看彈子還有多少,預備奪圍逃生。只是李大慶在前寨,這卻怎麼好?我們不能不關顧他,我們害他家破人亡。」

盛畹笑道:「媽,我是不得已的,您老人家何苦自找死路。天一亮,他們傾寨而來,那裡容得我們殺出重圍,就說僥倖衝了出去,四面都是水,我們沒有船,也是沒有辦法的!」

王氏道:「眼前我們只有合力,不可分心,我們應該死裡求生,你如果愛惜我,你得好好的找出路。

可恨我一向鬧病,對於這裡的路全不明白,能夠找個險峻的所在,先擋他們一陣,慢慢的想法子奪船逃命!」

盛畹笑道:「我真想不到您的病突然的好了,我是簡直沒有一些兒求生的心,不然的話,剛才我就不讓王霸逃走了,抓住他,迫他下令送我們離開太湖,豈不省事省力!」

「好姑娘,你別一味拖延時間啦,過去的事,追悔無益,你還是趕快想辦法呀!」

「有一條路,可以暫守的,不過也還是甕中之憋,他們把我們圍起來,斷絕了我們的食糧,結果仍是不免一死!」

「暫救目前罷,別顧慮底下的事啦,能夠挨一天是一天。這裡絕對不能留戀,你快說那一條路?」

「前幾天我跟王霸出去圍獵,離這兒約百十來裡,有個山崗,孤零丁的四面削壁高崖,去地大約有二三十丈多高,單是一條羊腸小徑可以上去,上面有個藥王廟,裡頭王霸倒派有四個人駐守,我們趁天還沒亮……」

王氏聽到這裡,搶著嚷道:「好的,好的,我們馬上走!」說著,扯回身便去收拾衣服鋪蓋。

盛畹幫著打起兩個大包袱,彼此背上,套彈弓,弄兵器,零星雜物都不要了,母女兩個人,一前一後溜出後院,一挫身跳上屋,認定方向,直奔後山。

彼此夜行的工夫,都是登峰造極的,一路上雖然碰著許多放哨的嘍羅,他們有的簡直沒發現,有的也不過看見前後兩個黑影兒,狐狸似的快法,貼著去掠過去罷了,誰能相信是人的兩腿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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