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璧人接見了各官,略略的說了幾句話,便端茶送客滾蛋。忽然又出一個命令,請趙人龍趙大人便衣相見。
趙岫雲剛才上帳,才曉得這位總鎮竟是當年的龍璧人,心裡頭真有如十七八個吊桶,七上八下亂個不停。
雖然只有一刻兒工夫,他已經嚇得汗透重袍,面無人色。
這會又單單傳他便衣相見,直弄得他渾身不得勁兒。
可是事到如今,不見又怎麼行呢!這就只得硬著頭皮上去了。
不見還害怕,見了倒沒感到什麼,龍大人絲毫沒有架子,而且是十分和顏悅色。
當然,趙岫雲認得龍璧人,龍璧人豈有認不得趙岫雲的道理?但趙岫雲總希望貴人多忘事,也許僥天之倖,璧人真的忘記了他。
其實璧人的腦筋,斷不是豆腐做的,想他當年在真定縣趙家和趙岫雲比武,又那裡能夠都無一點影子呢?
不過,他眼前是個大員,行動舉止上,學也學了一些大臣的局度,他不願意以私棄公,或且是以公報私,顯見得他沒有容人之量。
又顧慮趙岫雲懷慚負疚,所以決計懷柔,巴巴地傳令便衣相見,這無非表示寬大,也就是一種做大官的必須權術。
所以在趙岫雲進來的當兒,我們潘大人老遠的搶向前牽牽手,笑臉相迎。潘大人說:「趙大人,我們便衣相見,一切不要客氣。」
恭敬不如從命,趙岫雲只得打起精神,和他周旋。
先頭還覺得十分侷促不寧,談了一會兒,也就漸漸的從容了一些兒了。璧人很細心的查詢過去和湖匪交戰的情形,岫雲倒是一點不撒謊,把怎樣乘勝追擊,怎樣受包圍。湖匪怎樣使用火攻,怎樣埋伏,一古腦兒和盤托出,其間就單是不曾提到盛畹王氏母女兩人。
璧人當時一邊安慰他,一邊留他吃了一頓飯,才讓他走了。
趙岫雲回去以後,他冷靜地一想,他覺得璧人待他太好了。待他太好了,這又使他不安心,他疑惑璧人棉裡藏針,暗地想法子收拾他。
他越想越害怕,因而決計寫信去京,運動調缺。
信是發出去了,但這還是緩不濟急的辦法,左思右想,暫時便先來了一個託病請假,避免和璧人見面。
他不請假還好,這一請假,璧人居然跑來探病,而且,臨走忽然偷偷地問到石南枝,他問南枝是什麼病死的?
問石家近來是什麼樣情形?問南枝的堂兄歧西還活著沒有?
他以為趙岫雲和石南枝是同鄉,一定知道得很詳細,他拉攏岫雲,一半也就因為要查問這些情形。
固然,他是明白岫雲和石南枝是世仇,但他自命是岫雲的上司,上司向下屬問話,還怕他見怪麼?還怕他不說麼?
可只是趙岫雲給他這一問,又嚇得四肢發抖,心懸脈跳,還好請的是病假,一張臉預先用菜葉絞汁,擦得一片慘綠,所以璧人也還不覺他神色有變。
岫雲也曉得光怕是沒用的。別先露出馬腳,急忙強自鎮定,回說:「回您的話,離鄉多年,一向和石家就沒有通訊,對於石二爺的死,完全不很清楚。」
璧人走了,岫雲求去之心益急。
然而請病假離職,看璧人的神氣,一定不會照準,盼望京裡運動調缺有效,更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這怎麼辦呢?
正在自思無計自全的時候,璧人又派人來問話。問的是:「據報探太湖有兩個女匪,非常猖獗,究竟是何等腳色?」
這一問,更增加了趙岫雲滿懷憂鬱,他想:「如果璧人打聽出華盛畹是石南枝的太太,或且是華盛畹母女明白了這來的潘總兵,就是當年和石南枝要好的——龍璧人,他們還不是要鬧到一家去啦!璧人還能夠不替石南枝申冤麼?那麼,我岫雲的一顆腦袋,可不是就丟定了。」岫雲愈想愈怕,他恨不得鑽到地下去,躲開眼前的危險才好。
有道:「急極計生」,趙二爺在這水盡山窮,束手待斃的一霎那間,猛可裡想出一個暫救的辦法。
第二天,他裝做力疾從公的神氣,冒死謁璧人,請令率領原有部隊,進兵雙龍鎮,痛剿登陸騷擾民居的各股湖匪。
這辦法果然不錯,璧人馬上準如所請,著其即日出發。
岫雲由帳上下來,立刻召集他的一班朋友,迫不及待的,拔隊走了。
龍璧人對於剿匪這一回事,他簡直不以為意。
他自命身經大小數百戰,割雞用牛刀,要他對付幾個水寇,真是不費吹灰之力,一鼓就可以蕩平太湖。
他由趙岫雲口中,和各路哨探的報告,已經十分明瞭了湖匪的虛實,他略略的想了想,便定下了幾個策略,下個命令:「進軍十里安營」。
一口氣又休息了三天,這才調見一班遊擊都司千總把總,著他倆各人管帶一百名士兵,十號戰船,乘夜進兵。
同時猛攻十里以外各處港汊,急戰奪泊,務必在勝,佔領以後,堅守勿動,遇有緊急,隨後自有接應。
這一班將爺,一聲得令,退出來分頭出動,大家檢點隊伍,奮勇廝殺去了。
三軍健兒,靜極思動。
璧人大軍到達太湖,慢吞吞地一連休息了六日,憋得那些將爺們一肚皮悶氣,巴不得早一天開仗,一試身手。
這種悶氣,大約就是所謂銳氣了。
可只是如果憋得他們太久,那卻也是不好,靜極則盛,盛極則衰,所謂「師老則疲」,這似乎又是一定的道理。憋得他們一股氣由盛而衰,那還行麼?
璧人久在兵間,他深深的懂得將爺們的心理,所以他讓大軍短期休息一下,養足了銳氣,才放他出去戰鬥。兩千五百個健兒,好似出柙的猛虎,撲出湖面,各奔港汊而去。
那些港汊裡頭,都有湖匪駐守,黑夜裡官軍突如其來,輕師猛襲,弓勁矢堅,各處湖匪,同時受敵,無從接應。一霎時狼奔豕突,棄舟登陸,各自逃生。
殺到天亮,南面二十五處險要港汊,均被官軍完全佔領。這一來,把一個水老虎王霸氣得要死,緊急間他又召集各家寨主,緊急會議。會議的結果,還不過是分兵反攻,然而那二十五個佔領港汊的將爺們,只是一味死守,王霸幾番親身挑戰,都給官軍們一陣強弩炮石,打了回來,眼看不能勝利,這就只得另想辦法。
現在派出二十五個將官佔領港汊,各帶一百兒郎,十隻戰艦,他的中軍僅僅留有五百精卒,幾十艘大船。
這一些行陣,駐在浩浩蕩蕩的湖面,委實沒有多大看頭,光說陣容,那就簡直比不上趙岫雲來得整齊壯旺。
因此王霸生了覬覦之心,幾天來他留心偵取璧人軍中動作。
原來這位潘大人由江寧方面約來幾個老名士,和一兩位有點經濟的候補道臺,整天價飲酒賦詩,玩賞湖景。
軍中晚上刁斗不鳴,燈火無光,大家躲在艙裡,猜枚行令,煮酒聯吟。
王霸打聽得實,急忙請到十多個和他比較要好的寨主,秘密商議一番,這就著手挑選了一千精兵,預謀夜襲。
這天上午,天氣非常鬱悶,王霸算到晚上必定下雨,他一邊通知各家寨主準備接應,一邊多派細探,偵察官軍虛實。
黃昏時候,據報湖面發現三十艘大糧船,他就稽請五位頭領,分船二十隻乘夜前往劫糧,自己親領三十號輕舟,斜刺裡掩襲官軍大營,發聲喊,奮勇殺人。
可只是,那裡頭光剩下三五十艘空船,燈火虛設,寂無一人。
王霸曉得中計了,急忙傳令收兵。
「兵進如山,兵退如潮。」
又何況黑夜興師?這一陣收軍忙亂,好容易約齊船隻,於是喝教放舟下流,接應一班劫糧頭領。
這在王霸一則明知官軍空營誘敵,上游必有重兵埋伏,截其歸路,一則希望劫糧成功,可以會師突圍,繞道回山。
因此,他-味催兵急退,不敢稍停。
看看又趕十幾裡水程,忽見前面火光沖天,那正是情報說的,離官軍大營五里糧船下錨的地方。
王霸眼看火起,心裡好生躊躇。
就這個時候,早有哨船迎來報告,說是官軍所有糧船,載滿蘆葦乾柴,一切引火之物,各位頭領深入遇火,中伏遭擒。
得了這樣一個報告,我們王頭領嚇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想了想上前既無生路,這就只得往後退卻,還望各家留守寨主,奮勇接應。
這兒剛剛返棹回師,忽然遠近港汊裡,鼓角齊鳴,喊聲四應,正不知有多少官軍,蜂湧而來。
王霸至此,無策可施,免不得傳令各船,準備突圍。但是逆流駛了半天船,卻沒有一個官軍出來廝殺,弄得我們王頭領昏頭昏腦,莫測高深。這時候雨霽雲開,天色漸漸發白,望見夜來大營裡幾十號突船,忽又旄旗蔽天,刀戟如林。
王霸又吃一驚,大叫奇怪。
叫聲裡,耳聽得一聲號起,那邊幾十號戰艦,霍地散開橫列,鼓譟迎戰,同時四面港汊裡也放出不少船隻,一陣強弓硬弩,直射得王霸三十號輕舟,無處躲閃。
看了這個情形,王霸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單臂揮鉤,拚命向前衝殺。
可是大江鏖戰,弓箭為先,想王霸輕舟夜襲,所帶六百個大小嘍羅全是短兵在手,委實不足應敵。
別說湖匪悍不畏死,究竟螻蟻尚且貪生,大家殺到性命關頭,紛紛跳下湖中,希圖漏網。王霸鎮壓不住,急得吼叫如雷。
這當兒又是一聲號起,四面官軍扣箭在弓,停弦不發,大喊:「王霸何不早降?」
喊聲歇處,前面出來一艘大船。船頭上放下一張虎皮太師椅子,坐著一位官兒,紅頂花翎,黃綾馬褂,正是潘總兵虎駕光臨。兩邊雁翅般站著兩排槍手,背後豎起一面皂色飛虎大旗。另外又有一名家將,左手托住一張鐵胎畫雕弓,右手捧著三支雁翎箭侍候一旁。
潘總兵滿面春風,果然是儒將風度。
大船來到切近,只見他霍地站起來,伸手接去鐵胎弓,那一名家將急忙屈下一條腿,高高地捧起箭,獻個過頭。
潘龍弼,不忙不慌,拿了一枝箭在手,指著下面王頭領,大聲說道:「王霸聽著,官軍四面合圍,湖面藏下一千張硬弓,水底佈滿搭鉤繩網,你的接應,已給趙協鎮殺退,快快投降,本鎮請旨保你前程。」
說著,搭箭上弦,喝一聲:「拋刀投降者免死!」
一箭射落王霸手中虎頭鉤。
王霸吃了一大驚,不由他不雙膝一屈,拜倒船上。
王霸既降,大小嘍羅紛紛棄刀就縛。
司令官掌起得勝鼓,潘總兵下令三軍整棹回防。
只是一霎時工夫,湖面又是一番光景,但見微波縹緲,霽日籠煙,官軍單剩五六十隻大船,結成方陣,四向下錨,幾百個健兒,挺槍負戟,環立船頭。
耳聽得三聲炮響,潘龍弼更衣升帳,帥字兒大旗高揭桅梢,舵樓上鼓角暫停,鴉雀無聲。
這時許多將領按品頂戴,魚貫進謁,亂了一會獻俘報捷,接著趙岫雲也就來了。
潘大人接見趙副將,滿面春風,一團和氣,他欠身聽完了他的報告,請他一旁坐下,這便吩咐一聲「帶王霸」。
下面一聲答應,就有兩名校尉押上王霸跪下。
璧人看他單臂反翦,伏做一堆,心中好生不忍。
望了他半天,縱聲說道:「王霸,你盤據太湖,殺人掠貨,罪大惡極,你知道麼?照說,你就本該斬首。」
說到這裡頓住,回頭又對趙岫雲說道:「趙大人,我念他年輕力壯,為國家愛惜人才起見,我想出奏,請旨免他一死,限他即日招降各路湖匪,將功折罪。」
岫雲急忙站起說道:「這是大人的恩典。」
璧人笑了笑,又看住下面王霸說道:「王霸,你自命英雄,號令湖匪七十二寨,抵抗官軍,本鎮到此,一戰而降,你該知道厲害了?」
王霸磕了兩個頭說道:「大人神算,小人罪該萬死!」
璧人笑道:「本鎮派兵佔據湖面港汊,使你無險可守,絕你生路,算你勢窮力蹙,必定冒險來襲大營,搶劫糧草。連日來天氣嚴熱,勢必下雨,本鎮料你不疑火攻,預備五隻糧船,裝載引火之物,誘你來劫。一邊檄召趙大人上流出兵,斷你接應。
昨夜本鎮親率大軍登陸埋伏,留下空營,使你心知中計,銳氣消滅,互相驚擾。當時你縱是知機不去劫糧,退卻回寨,上流趙大人分兵堵截,本鎮從後追擊,你還是逃不了的。」
說著,又對趙岫雲笑道:「本鎮僥倖成功,大人以為如何!」
岫雲欠身回道:「大人神機妙算,非人所及。」
璧人笑道:「好說,想本鎮仰仗朝廷威福,從徵雲貴苗徭,轉剿千餘里,大小數百戰,未敢有誤戎機。區區湖匪,烏合之眾,何足以抗天兵?本鎮不欲多事殺戮,有傷天和,所以略施小計,擒賊擒王,希望一勞永逸,保全元氣。本鎮擬將王霸交大人帶回雙龍鎮,勒令招安各處大小股匪,早日肅清太湖,以免生民塗炭。大人有甚意見,本鎮無不採納。」
岫雲急忙起立說道:「大人命令,卑職謹遵。所有招安經過,隨後詳稟,就此告退。」璧人笑道:「有勞大人,我這裡就恭候佳音了。」
說著,欠身抱拳。
趙岫雲這就低頭彎腰,一退步,扭回身去了。
這裡潘大人又教訓了王霸一篇話,吩咐兩名校尉,送他投赴趙岫雲轅門聽令也就下帳更衣休息去了。
這天晚上璧人又下了一道命令,指派四名都司,率船巡邏湖面,保護往來行旅,一面又出了安民佈告。
過了幾天,偌大的太湖,果然沒有一個湖匪出來騷擾。
漸漸的恢復了太平景象,人民安心。
□□□□□□□□璧人大獲全勝,鎮日價宴會賓客,飲酒賦詩,好不快心得意,卻氣壞了七十二寨大小湖匪。
王霸雖然奉令招安,究竟那些湖匪都不是良善之徒,所謂大碗喝酒,大塊食肉,已經玩慣了。一旦要他們安分吃糧,他們又哪裡願意。
然而王霸投降了,蛇無頭不行,那些湖匪卻弄得實在沒有辦法,沒有辦法究竟還得想個辦法哪!
因此便有幾個聰明的寨主,跑到孤石崗來找盛畹母女,請教自救辦法了。
原來盛畹母女自從那一晚黑夜輕舟,冒險欲行刺趙岫雲,半途洩機,中途被圍,當時雖然僥倖逃了兩條生命,但是盛畹單衣中箭,受傷甚重,回來孤石崗後,一病纏綿,經月不能行動。
所有湖上官匪交戰的情形,王氏一味瞞住她,不給知道,怕她病中傷氣,箭創潰裂,不易調治。
看看這幾天傷痕漸漸平復了,而且人也養得幾分精神,恰好外面王霸投降,戰事忽然結束下來。
王霸投降,這在王氏卻認為是他出身的好機會,希望他好好辦過招安,積功博個前程,到底比佔山為寇,漂亮得多。
做姑母的心裡為著侄兒得意,一張嘴可就守不住秘密,她三不管把這訊息告訴了盛畹。
盛畹卻十分忿念不平,她覺得王霸太不要臉了,沒有氣節,絲毫不像好漢英雄。
正在滿懷不高興的當兒,偏是那一幫聰明的寨主,哭師來了。
他們預備了一大篇說詞,先提到潘總兵怎樣了得,世無敵手。接著又說自從官軍佔據險要港汊,不啻包圍了整個太湖,斷絕了他們買賣,堵塞了他們的生路。幾個月來,他們憋著肚皮過活,但是對於這邊母女兩人的供奉還是竭力維持,不敢稍缺。
現在王霸賣友求榮,投降官軍,為虎作倀,誘迫他們退出太湖,說是聽候收編,還不是潘總兵一網打盡的詭計?大家勢窮力蹙,死在眼前,所以才敢冒昧過來求救,請念各寨務必替大家出口怨氣。如果母女真個不管,他們寧可跳在太湖裡淹死,總不讓王霸招安成功。
各個寨主,軟一句硬一句的。這般那般,顛倒一訴說,盛畹已是萬分壓納不住了。一來她好勝心重,一來也覺得他們實在可憐,再則紀念一向生受他們的供養,現在理應援救他們,也算是報答的意思。因此,她當時慨然答應替他們想法報仇。
說是想法,當然就是告訴他們馬上還沒有把握。
那些聰明的寨主,聽了這兩個字,肚子裡雖然疑惑不定,可只是口頭上又不敢過於逼迫,約略的又說了幾句感恩託庇的話,也就告辭走了。
他們一走,盛畹又和王氏商量了一會,無如王氏怎樣都不贊成他幫助那班寨主,說是不要聽信他們的鬼話,潘總兵大軍到此,紀律嚴明,雞犬不驚。
就說那天一場交戰,不特是神機妙算,莫測高深,而且包圍王霸,好話招降,不肯多事殺戮,可見他是個仁慈的好宮,我們不能一味顧念交情,出頭干涉,妨害潘總兵一片招安苦心。
王氏這篇話,盛畹卻認為不對,她說做官的全不是好東西,像潘總兵這種官,也不過是懂得行詐罷了,誰敢保他真的有招安的誠意呢?
他保留王霸的性命,分明是利用他做鷹狗收拾七十二寨,真的肅清太湖,恐怕王霸還是不免一死。
這些事我們且不管它,就說七十二寨的頭領,一向孝子賢孫似的供養我們,在理說,我們還不該報答他們一下麼?見死不救,這已經不成話,何況我們還受過人家多少好處呢!
聽了盛畹這一種理論,王氏可也不能批駁她。
本來王氏自幼闖蕩江湖,耳聞目見,都是些俠義的調調兒,現在不過年紀大了,火氣消退些兒,所以才有那些息事寧人的觀念,然而受不了盛畹一再刺激,老太婆卻弄得進退兩難了。
說來說去,到底還是盛畹說服了她。
但是盛畹究竟有沒有幫助那幫寨主的辦法呢?
盛畹想來想去,除了掉個老花槍,冒險行刺以外,委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既然決定了冒險行刺,這就著手通知各家寨主,湖上派出精細的探子偵察官軍的動靜。
原來璧人行軍,大有當年漢飛將軍李廣的風度,對於戒備兩個字簡直滿不在乎,比起趙岫雲鬆弛了許多。
自從招降了水老虎王霸,又出了兩個告示,曉諭往來船舶,即便通行。
因此,這幾天來,整個的太湖完全解嚴了,亂紛紛船來船往,好不熱鬧。
因為行旅密集,湖面便產生了不少販賣餅餌水果以及魚蝦水螺各種食物的小艇子。
這些小艇子的買賣多半是年輕婦女的生意。雄渾瑰麗的太湖,有了這些穿紅掛綠、柔聲嫩氣的娘兒們,真個是平添不少春色。
許多水程勞頓的旅客,鄉思離哀,縈懷入抱,碰著繫纜候潮的時光,都爭著倚窗攀舷找這些娘兒們調情說笑。像這種熙熙融融的景象。讓璧人看在眼裡,不由他不心花怒放。他常常的邀請了一班文朋友,據坐船頭,玩賞湖光山色。
盛畹準備了一隻小漁舟,帶上一些魚蝦之類,教王氏裝做老漁婆,船後把舵,她自己用一塊青布把頭臉包住,光露出眉眼口鼻,身上穿一件淡綠短褂,下面束一條玄色布裙,暗藏利劍,手挽漁籃,陡倚船頭,漫聲叫賣。
她香肩如削,纖腰一握,真是風流旖旎,嬌豔如花。
就這樣母女兩人,打槳催丹,直往湖中而去。
這時候正是黃昏天氣,白練橫拖,春雲似羅。
璧人便衣離艙,船頭閒眺,旁邊自有幾個咬文嚼字的官兒,陪著他說說笑笑!
盛畹遠遠處看得明白,暗暗和王氏遞了眼色。
王氏兩手一使勁,小舟兒箭也似的上前來了。
看看離璧人的坐船,還有兩丈遠近,早見那邊船後有幾個將爺,揮手兒制止她不要過去,母女倆兀自不理會,只管鼓棹向前。
璧人耳聽得背後伊呀聲急,猛可裡回頭來看,恰好和盛畹眼波對個正著。
盛畹雖然青布包頭,可是那一對眼珠兒,水也似的浸住了璧人。璧人覺得這女人明慧過人,不同凡俗。
華姑娘細看潘大人活脫是個石南枝化身,身材比較長大,氣度更要軒昂,一張白裡透紅俊臉,配著兩道入鬢長眉,目若朗星,鼻如懸膽,輕襲緩帶,卻又透露著十分雄壯,真個是天馬行空,麼鳳鳴桐,直看得我們華姑娘目定口呆,好半晌做聲不得。
這當兒兩邊船頭就只差分寸兒接觸了,在理盛畹應該抽劍聳身,逕取潘總鎮哪!
可怪她忽然低垂了粉頸,脆生生的叫了一聲「賣鮮蝦兒呀」,跟著又扭轉腰肢,背過臉兒去了。
王氏看了她這一個情形,急忙轉棹回船,嘴裡低低地罵道:「醜丫頭,作怪了,你又怎麼啦?」
盛畹慢慢抬起頭,紅著一張臉微微一笑!
這一笑,王氏便明白了幾分光景,心裡想:這個潘總兵真該有點福份,單看他那模樣兒多漂亮,難怪這丫頭動了情……
想著,卻也嘻著一張嘴笑了笑!
盛畹她自己笑呢,那是不相干!
王氏這一笑呢,她就不答應哪!
不知道她是不好意思呢?還是真的生了氣,只見她蹙著一雙眉毛兒,唱道:「媽,您老人家笑什麼……」
說著,又使勁瞅了兩眼。
王氏笑道:「這才怪!你笑你的,我笑我的,誰也別管誰呀!」
盛畹道:「不,您說,為什麼好笑?」
王氏眨了一陣眼皮,笑著道:「丫頭,我請教你,剛才你為什麼不動手?」
盛畹道:「我就不動手怎麼樣?」
王氏閉上眼睛唱道:「阿彌陀佛!前幾天兇得真可怕,到今兒母大蟲變做小鳥兒,這到底怎麼說呀?你說!」
盛畹聽了忍不住噗嗤一笑,掣翻身坐了下去。
王氏笑道:「把魚蝦兒放生了罷,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呢!」
姑娘發了一會呆,忽然問道:「媽,您也看出麼?這位總鎮大人長得跟南枝一個模樣兒呢!他……他別就是龍璧人……」
王氏沉吟一下說:「笑話,人家姓潘呢!別的好改,姓也好改麼?世間相像的人多得很,怎見得只許龍璧人像石南枝呢?
再說璧人遠在雲貴,他又怎麼會弄到這兒來呢?而且不過三四年工夫他也能夠巴結到這一個地步麼?
南枝不是說過璧人比他大三歲麼?那麼璧人今年該是二十五歲了,你看人家潘大人就不過十八九歲光景哩!」
姑娘道:「我總不能相信天下真有那麼多相像的人。說年紀,這姓潘的倒像比我還要小一點……」
王氏道:「你別胡思亂想,快把魚兒放生了,我們回去預備活擒潘龍弼,招他做個上門女婿,難得他長得真像南枝……」
姑娘紅了一張臉嗔道:「媽,您發瘋了……」
嘴裡說著,抬起足尖兒輕輕一挑,兩個魚籃兒打夥兒滾落湖中去了。
王氏笑道:「好吉兆兒,成對成雙……」
姑娘羞苦地微嗔著道:「媽……您胡扯……」
王氏道:「寶貝,我告訴你,過去都因為你不能忍耐,不能聽話,所以弄得報不成仇,受不盡苦。現在又有了絕好的報仇的機會,如果再跟我鬧蹩扭,那就是你成心和自己搗蛋,我發誓從此不管你的事了……
當初你答應王霸,誰能替你報仇,你便嫁誰,王霸當然不會有那麼大的福份,這裡眼見的也實在沒有你的配偶,活該天上落下來這位潘大人,我看只有他配得上你,只有他能替你報仇雪恨……
我自然有把握活捉他,迫他和你成了親,然後由你慢慢的向他訴冤,死活要脅他想法算計趙岫雲……」
王氏笑了笑又道:「天生你一副美人胎子,這便是報仇的最好工具,別相信你的武藝,你的武藝鬥不過你的仇家,你的一張俊臉倒可以要趙岫雲的腦袋……
這一次,我非要你裝呆子,一切由我主張,教你怎麼辦你就怎麼辦,捉人,成親,訴冤,報仇,次第辦事,一步錯不得,你得記住我的話……」
姑娘毅然說道:「成!誰能替南枝報仇,我嫁給誰,這是我的誓辭,我決不食言,不過必須先報仇而後……」
王氏搶著道:「你又來了,誰都不會冒險去嘗試你的難題目,王霸那樣愛慕你,到底他也還是不肯賣死力。
潘龍弼堂堂朝廷重臣,他能為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孟浪行事麼?你非用情感動他不可,要用情,當然要先……」
聽到這裡,姑娘非常難為情,她霍地站起來,跳著腳道:「得啦,回去吧,我倒要看看您老人家有什麼法子活捉人家……」
王氏笑道:「你算答應下了?那麼你就上王霸大寨裡找李大慶,教他借幾把好山鋤來。」
姑娘道:「借鋤幹什麼?」
王氏道:「挖陷阱捉人呀!」
姑娘笑道:「恐怕您白費氣力。」
王氏道:「你就不要管。」
邊說,邊把船靠了岸。
姑娘聳身跳下去,上大寨找李大慶去了。
璧人目送華姑娘回棹蘆葦深處,心裡兀自記掛著她的聲音笑貌,他想:這地方那來的這般漂亮女人?只是那一對眼波,誰敢相信她是個漁婆子……
邊想,一邊又看了一會晚景,便回去艙裡和那班文朋友喝酒吟詩。鬧到夜深客散,外面瀟瀟地下起雨來。
璧人和衣上床,臥聽雨聲,卻只是不能入睡。
約莫到了五更天氣,忽然聽見艙面有點奇怪的聲音!
正要喊人進來查問,又覺得船兒稍微晃動了兩下,急忙跳下地,床頭抽出長劍,輕輕的開了艙門出去一看。
雨霽雲開,湖面一片青光耀眼,只見一艘小漁舟,電也似的順流掠波東去。隱約裡認得上面就是昨兒叫賣蝦兒的一對老少女人。
望了半天,心裡好生納罕。
回頭再看自己艙門口兩個值夜的護兵,捉對兒蹲著打盹,背靠背縮成一團,那樣子真像爬著兩個大烏龜,看了不免有點動火。
當時退回艙裡,喊了兩聲,那一對將爺已驚醒了跑進來,眼見璧人手握長劍,滿臉怒容,嚇得抖著兩隻手,做聲不得。
璧人瞅了一會,喝道:「昨夜領班值夜的是那一個?叫他來!」
兩個護兵忙得同時屈下一條腿,答應兩聲「是」,爬起來便跑。
不一會工夫帶進一個小官兒,打千兒請安,問說大人傳喚有什麼事?璧人冷笑道:「你是領班值夜的?」
那官兒急忙打恭回一聲「是」!璧人道:「趕快檢視船上失落了什麼東西?」
那官兒怔一怔,又打了一恭,退出帶人前後一查,什麼也不失落,單是潘大人的飛虎旗不見了。
船上大小將兵,得了這個訊息,都嚇得手足無措。
那個值日官知道事情大了,怕的性命不保,一邊急忙託人運動幾個和璧人要好的候補道臺過來說情,一邊自縛入艙,爬在地下磕一陣頭,說道:「卑職罪該萬死……把大人的大旗丟了……」
聽了這個報告,璧人稍一遲疑,一邊喝令把值日官和全班值更巡夜的人員,一齊押起,聽候發落,一邊接見了那班候補道臺。
最後他說那面大旗是他自己收了起來,因為值夜官弁過於懈怠,有心給他們一個小小警戒。
話雖然這樣說,可是聽的人還是疑信參半,誰又不便請他拿出旗來看,當時只得隨口敷衍一番,大家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