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二更天,璧人秘密派人提到一個投降的湖匪,秘密問話。
這個湖匪叫做李麻子,他抬著頭跪在璧人跟前,渾身骨節兒抖個不住。
璧人看他膽子小,先把話安慰了他,然後又和顏的問道:「你知道這地方有兩個女匪徒嗎?」李麻子點了一陣頭,說道:「……小人知道!」
璧人道:「她們倆是什麼關係?住在什麼地方?」
李麻子道:「她們是母女,住在孤石崗藥王廟。」
「你認得孤石崗?」
「小人認識,小人不敢去!」
「為什麼不敢去?」
「她母女不許人上去的,當年王頭領因為……丟了一條胳膊……」
「因為什麼?怎麼丟了一條臂膊?」
李麻子磕了一個頭,說道:「不好的事,小人不敢講。」
璧人笑道:「我教你說,只管說。」
李麻子楞了楞說道:「王頭領調戲華姑娘,讓她用劍削壞了膀子。」
「王頭領和她們結了仇嗎?」
「先頭王頭領和她們打過兩次,給她們殺死了許多人,後來就不敢再去招她們生氣了」
「後來說和了是不是?」
「是。後來她們幫助王頭領和趙大人打仗……」
「她們武藝很好嗎?」
李麻子瞪大兩個眼睛,點著頭說道:「她們母女真厲害,華姑娘更是了不得,一把劍舞起來,水都潑不進去,一跳七八丈,誰也不是她的對手,趙大人那樣好本事,也不……」
璧人笑道:「她叫做華姑娘?姓什麼呢?」
李麻子道:「恐怕是姓華吧,我……」
說到我,急忙又改口道:「小人不大清楚。」
璧人想了想又問道:「她們孤石崗有多少人?」
李麻子道:「就是母女兩人,旁的一個也沒有。」
璧人道:「你起來,趕快換了便衣,上岸等我一同找她們去。」
李麻子聽了大驚,忙忙磕了兩個頭,說道:「大人千萬不要去,危險得很,那可比是龍潭虎穴……」
璧人道:「別多說話,教你這麼辦,你就這麼辦。外頭不許告訴第二個人……你在岸上那一排柳樹底下等我。」
說著,站起來去推開了一個窗戶,伸出食指,指著對面岸上柳樹。
李麻子由地下爬起來,縮著脖子彎著腰,跟著璧人所指方向望了望。
璧人早是扭回頭,揮手兒把他趕走。
一會兒以後,璧人換了一身衣服,暗藏一把上好苗刀和一切應用的傢伙,教人傳話預備下一隻小舴艋,只要兩個軍健把舵打獎,說是親往雙龍鎮訪晤趙岫雲。
就這樣,扁舟一葉,直往對岸而來。
小舴艋靠了岸,潘大人邁步登陸,吩咐兩個軍健藏舟蘆灘裡面等候,這就拔起腿兒向前走去。
星光下走了十來步,便看見那邊李麻子躲在柳蔭底下,打著揖兒迎接。
潘大人一邊走,一邊抬手命他起立,走到切近,放輕聲說道:「隨便點,不要慌張,當心給人看出底細。」
李麻子答應「是」,急忙跟上前來。
兩個人走了一會,璧人忽然又問道:「你說的華姑娘,她認識你嗎?」
李麻子道:「不……」
剛剛說了一個「不」,璧人又追著問道:「這兒離孤石崗還有多少路?」
李麻子道:「這裡去不太遠了,轉過這個山坡,便看見孤兒峰。這地方叫做飛魚泊,本來有不少伏路小嘍羅,現在他們大約是不敢出來哩!」
璧人道:「如果遇著他們,你有什麼辦法?」
李麻子福至心靈,聽了這句話,忽然機警,他不加思索的衝口說道:「我可以告訴他們說你是個大米客,剛才上各寨納過規例,寨裡頭派我護送你老出來朝山的。」
璧人點點頭笑道:「他們若是知道你已經反正了呢?」
李麻子也笑道:「這個不要怕,像我這種人太多了,誰留心得到……我又不是什麼大頭領!」
璧人道:「好,到了孤石崗,讓我一個人上去,你就守在外頭等我。我不出來,你不準離開,懂得嗎?」
李麻子楞了楞說道:「有一句話,大人……」
璧人低喝道:「你又大人……」
李麻子倒咽一口唾液,說道:「我想,還是讓我送進去好一點,華姑娘要是問呢,我可以把剛才所說的對付她。」
璧人道:「我怕她們盤問你。」
李麻子道:「不怕,什麼我全懂得,靠著大……的福份。」
璧人道:「那也好,我們趕快走罷!」
說著,兩個人轉過了高坡。
猛抬頭,只見對面百十來步遠近,那個孤兒峰端的峻拔,峰尖兒隱住雲霧裡,下面赤裸裸地並沒有好多樹木。
再繞過孤兒峰,孤石崗已在眼前。
來到上崗隘口一看,李麻子低叫一聲:「糟!」
原來那隘口卻讓人家堵塞得密不透風了。
當時璧人仔細端詳了一會,曉得盛畹母女出入必定不從這個隘口出入。不從這個隘口出入,那就絕對另有捷徑啦!
於是璧人帶李麻子前後找了一遍,可是始終找不到什麼門路。
潘大人忽然動了氣,他教李麻子藏身崗下,看管衣服,一邊反手脫去外面長袍馬褂,裡面只剩下一套青緞子緊身短靠,腰纏鸞帶,背插單刀,換上一頂黑絨紅纓軟帽,收緊腳底下一雙薄匠快靴,仰面看了看懸崖削壁,霍地一挫身,兩腿攢勁,腳尖用力,平地竄起來,真像一隻大馬猴。
但見他或起或伏,如躍如騰,貼身滑溜溜的崗石上,手攀藤葛,足踩蘚苔,一口氣盤旋爬越,直上十尋,卻早是足踏實地,身在崗頭。
麻子蹲在底下,先頭他嚇得目定口呆,膽顫心驚,最後望見璧人高崗獨立,回頭微笑,又喜得他屈下雙膝,不住磕頭。
再一定睛仰視,我們潘大人已是去如黃鶴。
龍璧人藝高膽大,單刀入穴,這時他跳下了高崗,稍一休息,養足精力,直往後面藥王廟而來。
竄上孤石崗,看前面十來步遠近果然有個不很大的廟宇,兩旁古木森森,蔓草披離,當中卻留下一片乾淨空地,排著兩隻小板凳,一張短足茶几,几上放個白瓷茶壺兩個杯子。
潘大人身入虎穴,處處留神。
他慢慢的折到空地上,點著靴尖兒周圍察看一下,然後就一張板凳上坐下,伸手一觸茶壺,卻還滾熱。
他微微一笑,這便拍著板凳喝道:「兀的一對賊婆娘,還不出來見我……」
喝聲裡,王氏由廟門上一個虎跳,撲到場中,大叫道:「潘大人來得好,老婦久候多時,看鉤罷!」
霍地一虎頭鉤向璧人脖子上遞來。
璧人兩腿攢勁,就凳子上鷂子翻身拔刀在手,伏地追風,逕取王氏。
彼此都不作聲,各展平生所學,狠鬥了十來個回合。
王氏漸覺璧人一口刀,雄勁絕倫,變化莫測,心裡著實驚奇,一對虎頭鉤就越發不敢怠慢。
看看又鬥了二十回合,王氏自知不敵,正想撤身跳出圈外,冷不防璧人使個把火燒天解數王氏遞進一鉤,驀地一刀背猛磕鉤梁,震得老人家半身麻木,虎口冒血。
就在這時候,藥王廟裡飛出兩道劍光,快若閃電,急如飄風,滾入圈中,雙劍並出,恰接住了璧人一刀反臂倒劈絲,保全了王氏整個頭顱。
璧人一聲長笑,華姑娘嬌叱連連!
璧人一邊鬥,一邊細看姑娘一身縞素,緊紮緊纏,包頭黑帕,矯捷非常,手中一雙長劍使得潑雪瀉銀,端的十分矯健婀娜。
姑娘卻也料不到潘大人如此英雄了得,但總拗不過好勝心重,仍想討些便宜。
眼見廝拚到三十回合以上,璧人兀自氣足神定,毫無破綻,姑娘可就漸漸的有點手忙腳亂了。
這時王氏已經喘過了一口氣,過來把茶几端到一邊去,拿個板凳一旁坐下,一邊喝茶,一邊看他們決鬥。
看到潘總鎮處處手下留情,她放下了一百個心了。
明曉得這位潘鎮臺卻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的腳色,這便叫起來道:「潘大人,告訴你,我們不是什麼賊婆娘,可不必費怎樣大氣力。
她姓華,小名兒叫盛畹,她的父親華良謨,官拜黑龍江提鎮,身蒙不白之冤,迫得家口流離……我不過是她的乳母,王霸只是我的孃家侄兒,我們事迫無奈,寄人籬下……」
王氏這邊叫著說完這幾句話,璧人一刀輕輕地磕開盛畹雙劍,微笑著問:「她說的對麼?尊大人是個提督?有什麼不白之冤?」
姑娘滿腔哀怨,忽然流下眼淚,驀地飛舞雙劍,迫得璧人往後一陣倒退,她卻翻身收劍,竄起來竟望廟門飛逃。
璧人一時情不自禁,不顧一切,燕子穿簾,跟蹤緊迫。
一來是姑娘鬥了半天,腳力有點不及。
二來是璧人縱跳輕功舉世無雙,姑娘兩腳落在門檻上,剛再作勢騰躍,懸空裡璧人一隻手已經搭住了她的肩背。
姑娘叫了聲:「不好!」
身子往下直沉,雙雙拖帶著落下坑阱。
璧人腳下踏虛,心知中計,差喜玉人就擒,這就率性拋掉手中單刀,運足渾身避刃輕功,雙臂緊緊的把姑娘抱在懷裡。
姑娘雖然拚命掙扎,卻不用劍傷人。
兩人眼看滾到坑底,璧人忽然翻身以背就地,這樣子姑娘就整個嬌軀爬在人家身上了。這個坑阱挖得足有兩丈多深,而且相當寬大,同時底下還鋪著很厚稻草。但是他們剛剛一落阱,廟旁搶進李大慶。
這傢伙武藝雖差,力氣可是真大,一下子便把廟門推倒蓋上阱口,外面王氏便也趕著進來了。
老人家嘴裡不作聲,一屁股坐到門板上,靜聽下面訊息……
人家說不欺暗室,大概認為那是了不起的性的修養功夫,究竟暗室決不會比陷阱更來得便當。
璧人這時光軟玉溫香抱滿懷,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如果說他不動心,那實在未免太過唬人了。
既然動了心,他的一雙有力的手,就恐怕未必能安份,這時候應該借用「輕薄」兩個字來形容。
輕薄是一般女人所受不了的,盛畹姑娘當然不能例外。
她的腿臂腰肢、拳頭和腳尖都很有幾分蠻勁兒。可只是璧人一雙臂彎,少說點總有三千斤力量,何況又在衝動的時候。這使盛畹姑娘委實無法抵抗,拳頭打在人家身上,簡直一點用處也沒有。
人家身上堅如鐵石,就算下狠心拿鐵鞋尖敲他一下兩下,倒底人家還是決不退縮。他的一身氣功,使她恨,使她愛,使她氣餒,使她心折。
她在無奈何之下,只得顫聲兒叫道:「媽,您幹什麼呀……還不把門板拿掉……要悶死人嗎……倒楣……」
王氏笑道:「姑娘,你一點兒不倒楣,這是天意呢!你們就在底下講好了吧,我這兒替你們留下縫隙兒通氣哩!」
王氏上面說話,璧人乘機又狠狠地吻著姑娘粉頰道:「小姐,你答應嫁我吧,我也還沒有娶親……你太美了!」
姑娘道:「你……你放我起來,規矩點,你不會去跟媽說……」
王氏上面又說啦,她道:「潘大入,你要我們小姐麼?你們做官的輕諾寡信,你要是真有心,今夜成了親你再回去。」
璧人聽著大喜過望,他立刻放了姑娘,站起來居然喊了一聲「媽媽」。
他說:「媽媽,只要您剛才說的你們不是匪類,小姐是華提督的女兒,我一切從命。」王氏道:「大人,這還能騙你麼?你們原是門當戶對。說好了,你就是姑老爺,你請上來啦!」
邊說,邊移開了門板。
璧人回頭看姑娘有氣無力的兀自坐著不動,他便去稻草上撿起刀和劍,一齊兒交給姑娘拿著。蹲下去,把背去就著她。
姑娘情不自禁,爬到他肩上,輕輕的說一聲:「走吧!」
璧人托地一跳,竄上陷阱來了。
王氏迎在阱沿上,作個剪拂,笑道:「姑娘,姑老爺大喜!」
盛畹通紅著臉,跳下地便往屋裡去。
王氏過去拉住璧人一隻臂膊,笑道:「姑老爺,現在差不多四更天了,我們這兒一切準備不及,請你到後面洗洗手臉,胡亂喝杯酒,再上屋裡去。」
說著,便把璧人帶到後面來。
眼前的藥王廟,可不是當年那個破落樣子,經過王霸呂-破費許多時間派匠修理,兩邊添建好幾間房屋,有客廳還有廚房等等。
璧人隨王氏進了客廳,那裡已經預備好了盥具,而且桌子上燈紅酒綠餚饌雜陳。
璧人淨過手臉,王氏便替他斟了一杯酒,讓他入席。
璧人雖然有點難為情,但對王氏卻是一味恭敬。他坐下挨延半晌,還不見姑娘出來,老是躊躇不肯舉筷。
王氏懂得他的意思,這便笑著告訴他,說盛畹廝殺了半天,怕是累乏了,必定要休息。又說姑娘們免不了害羞,倒是不必勉強她。
璧人聽了就也未便再說什麼。
他一邊喝了幾杯酒,一邊便問起姑娘身世。
假使王氏這會竟把過去一切講講,那麼懸崖勒馬就也何至鑄下大錯?偏是老人家忌諱多,她認為今天是盛畹的好日子,那些不吉利的話也不準提。
當時她敷衍了一陣,又好歹把姑老爺灌個八九分醉意,看看天氣不早,匆勿就把他送進盛畹屋裡來。
姑娘果然睡下了,王氏再向姑老爺道了喜,出來把門給帶上自去了。
璧人站在床前,隔著帳幔輕輕的叫了兩聲盛畹,不見答應,這便急急脫掉衣服,乘醉闖上陽臺……
春風吹澈玉門關,顛鸞倒鳳百事有,兩情浹洽,一索而得,說起來卻也真是冤孽!
璧人臨陣招親,興盡心驚,不勝慚愧。
窗紙初明時,他悄悄下地,穿上衣服開門出去。
王氏竟也一夜未睡,守在外面等侯。
她招呼璧人盥漱喝茶,還要替他去弄點心。
璧人攔住她道:「媽媽,我馬上就要走,怕的是招搖耳目。您把飛虎旗給我,晚上要是沒有空,明兒我也必定來看盛畹。
請你告訴她,我決不負義,婚禮等以後回京補辦。至於我岳父有甚不白之冤,我自應力圖昭雪。」
說著,他要了飛虎旗拿包袱包個嚴密,帶上單刀,匆匆別過王氏,竄下孤石崗,找到李麻子,穿上長衣服,一路大搖大擺的回船去了。
璧人走了,王氏便到盛畹屋裡來。
其實盛畹何曾睡得著,她心裡只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這一種難過,大約也就是所謂羞惡之心哪!
一夜風流,貞操掃地。
她總覺得對不起石南枝,又覺得自己不過殘花敗柳,實在配不上人家潘總鎮,所以她羞苦得不敢說話,乃至不敢見她的乳孃。
王氏進來時,她兀自蒙著頭裝睡。
王氏替她掛起帳幔,抱住她笑著問:「寶寶,怎麼樣?你對他說了什麼話?他也知道你是個過來人?」
姑娘不能說,王氏非要她說不可,逼得姑娘強不過,她道:「他……他傻呢!什麼也不懂……」
王氏笑道:「阿彌陀佛,那末你就瞞住他一輩子不好?」
這句話可把姑娘頂急了,她掀開被,坐起來道:「媽,您講的什麼話,我為什麼把身子給他,難道我們不是為著要他替南枝報仇?」
王氏道:「真難!活的比死的要緊,說破了我總怕他會看輕你……」
姑娘道:「這您就不用管,只要他能替死的報仇,我願意服侍他一輩子,婢妾無怨……可只是我到現在還放不下心,我越看他越像南枝,如果他真的是龍璧人,天哪,我們夫兄弟婦幹這樣事!」
說到這兒,她一雙手緊緊的把臉捂住了。
王氏道:「我說,你真有點多疑,龍璧人好好的姓龍,你怎麼一定要他改姓潘呢?」
姑娘道:「這個,我剛才也想過了,許不許潘總督螟蛉他為子,所以才改了姓再說他叫潘龍璧,潘底下又是個龍字,這還不象複姓嗎?」
聽了姑娘這幾句話,王氏想一想很對,這一下嚇得老人家也怔住了。
璧人一路平安返船一個人靜靜的躲在艙中回憶夜來一番纏綿,方寸裡好不得意。他心想:誰料得到在這地方竟然成了親,而且又是一個絕世佳人……
他越想越得意,整個上午,他不會客也不料理公務,一直沉醉在幻想中。
下半天他睡了一個好午覺,起來親自動筆具折出奏,奏稱太湖積匪已告肅清,擬請班師面聖,請訓赴任。
第二天一清早拜折出門,他又暗自計劃一下
如何設法先送盛畹母女進京暫住,如何擇日隆重補行婚禮,如何請假省親,攜眷訪晤石南枝,如何勸岐西出山為國家效力……
(不是已經知道石南枝死了嗎?奇怪了。)
想著,想著,他興奮極了,巴不得守到天黑,默地裡傳諭中軍旗牌,說他要親自登陸密訪匪情,教他們凡事斟酌辦理,不準走漏稍息。
吩咐過了,這就又換上一身便衣,仍帶李麻子上岸,逕往孤石崗而來。
半路上他給了李麻子十兩銀子,分發他別處過夜,明兒一早湖邊柳樹下會面。
李麻子自然猜不透潘大人乾的是何勾當,可是天生他一付裝傻本領高明,他想不管大人幹什麼去,只要自己一天有十兩銀子賺,這還不好?
當時他什麼都不說,拿著銀子喝酒去了。
璧人來到孤石崗,隘口上已經搬去了堵石,毫不費事的一逕走進藥王廟。
王氏迎著他問好,他卻恭敬的給婆子請了一個安,滿臉堆歡,一身輕佻,走進了盛畹屋中。盛畹穿著一身素服,靜悄悄地一個人站在窗前發楞!璧人輕輕的過去,伸手按到她肩上,笑道:「妹妹,何思之深呢?」
盛畹翻身握住璧人一邊手,望了他兩眼,仍是一聲不響!
璧人道:「妹妹,你好像十分憂鬱似的,到底有什麼事教你不開心呢?是不是不滿意我呢?」
盛畹搖搖頭,眼淚竟似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往下直落。
璧人急忙奪回手緊緊的抱住她問:「妹妹,告訴我,什麼事叫你這樣傷心?」姑娘嗚咽著道:「你……你不曉得……我……我只是一個寡婦……」
璧人微微一怔,但他立刻安慰她道:「這有什麼關係,我不會因此輕視你的。」姑娘抹著眼淚道:「你本來是吳淞總鎮呢?還是……」
璧人道:「我在雲南徵苗有功,奉旨召見。」
只聽了這一句話,直嚇得姑娘面如土色,她霍地一掌推開璧人,哆嗦著問:「你……你不姓潘……姓龍?」
璧人心驚有變,衝口便說:「我叫龍璧人,賜姓潘……」
姑娘驀地慘叫一聲「唉」,口噴鮮血,往後便倒。
王氏由外面搶進,爬在地下,抱住姑娘放聲號哭!弄得璧人呆若木雞,不知所謂。
姑娘忽然醒過來,撲的一拳把王氏打個翻身仰跌。
她掙扎著坐起道:「璧人,我們都弄糟了……石南枝是我的丈夫,他慘死在趙岫雲手中遺腹一子,也免不了給姓趙的殘害。我含辛茹苦,屈節辱身,為的要替他報仇……」
什麼都還沒聽清楚,只有「石南枝是我的丈夫」八個字鑽進璧人耳鼓裡,彷彿半天一個霹靂,劈得他連連倒退。一個猛勁兒摔在那一張硬木頭的靠背椅上,椅子馬上拆夥分家,碎成粉屑。
璧人坐到地下,高喊兩聲:「糟了,糟了……」
跳了起來,便奔牆上取劍。
王氏可是真快,一個鯉魚打挺姿勢,跳過去緊攀璧人一對臂膊,雙膝下跪,白髮蕭蕭,一顆頭頂在他彪腹上。
她哭道:「是我拿錯了主意,我實在想不到你是改了姓的。我希望借你的勢力替南枝報仇!要死,我們報了仇大夥兒死,我們不能就這樣放過了趙岫雲……」
這會見盛畹看璧人怒發倒豎,兩眼流血,著實可怕,駭得她倒鎮住了。她搶起來,趕緊過去幫著王氏架住他。
她哭道:「璧人,你沒錯,你一切都不曉得,要死,讓我死在你面前吧!你要留下來替你的盟弟復仇!」
說著,她伸手取劍。
王氏喝一聲:「盛畹!」
下面彈出一條腿,便把姑娘踹得跌在一旁。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然李大慶走了進來,他望著璧人直挺挺的跪下,磕了一個頭道「大人,我叫李大慶,也算是石二爺的奴才。大人要曉得,二少奶和老太太為著報仇,幾番出生入死,說不盡千辛萬苦,險阻艱難,究竟不曾損傷仇人一根汗毛,力窮勢迫,萬不得已出此下策,實在誰也想不到大人竟是二爺的盟兄。
二少奶為著不共戴天之仇,性命且不顧,何論……大人頂天立地奇男子,凡事有個知與不知,問心無愧,何至輕易損生。」
說到這裡,他流下兩行眼淚,又磕了一個頭道:「大人,李大慶為著二爺,毀家破產,髮妻慘死長街。
但望大人顧念血海冤仇,暫請釋怒,大展虎威,搏殺趙岫雲。為二爺雪恨,為大家刷恥……」
李大慶一邊說,璧人一邊極力自制,漸漸的鎮靜下來。
王氏伸手扯過一條板凳,攔他坐下。
璧人坐下去,眼看盛畹摔在一旁,啞聲抽搐,哭得哀哀欲絕,一陣辛酸刺骨,忍不住淚下如串。
他這一流出眼淚,王氏便知道他死不了,趕緊去倒一杯茶讓他喝下。
璧人定了片刻,點手教大慶起來。
他說:「李大慶,詳細告訴我,二爺怎麼樣死的?」
李大慶兀自跪著把南枝身死經過,岐西上控不直,王長勝如何報仇遇害,盛畹如何行刺險死,趙岫雲如何率眾圍捕,虎哥兒李梁氏如何慘遭毒手,王氏盛畹如何殺得望影而逃,如何投奔王霸,如何合圍無功……
一篇話,從頭到底說個乾淨,直聽得璧人咬碎銀牙,滿口喋血。
他霍地站起來道:「好一個趙岫雲,害得我夠慘,我要不親手擒住你啖肉飲血,誓不為人!
弟妹不要悲傷,天可憐讓我報仇雪恨,你我到南枝墳上先刎頸告靈,剖心明志……媽媽,您一番苦計,鑄成大錯,從此不要重提了,好好的照料弟妹,靜候訊息。我把李大慶帶走,有事由他來通知你們……」
說完,抽身便走。
李大慶急忙站起來道:「大人一臉是血,我打水去。」
盛畹叫聲:「璧人!」
璧人回頭站住了。
盛畹說:「你恨我嗎?你還來麼?」
璧人搖著頭道:「算它一場惡夢吧!過幾天我會再來看你。」
邊說,邊由李大慶手中接過臉布,胡亂擦擦臉,下山去了。
李大慶匆匆忙忙的也跟著後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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