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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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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步軍統領就是所謂九門提督哪!威權顯赫,迥非凡流,也可說是稀奇的際遇了。

官家在極端賞識顧盼之下,詳細查問他家庭狀況,還要為他作媒。

璧人再拜懇辭,聲容遽變,官家諒他必有隱衷,就也不忍強勉。璧人接著乞假省墓,蒙恩准假半年。

在沒有出京以前,他一直住在潘桂芳公館,連日忙於應酬,雖然十分想念盛畹岐西,總沒有機會和他們見面。

原來盛畹早日到京,她在北城鐵獅子衚衕買了一座很好的房屋,連購置傢俱也花了好幾萬銀子。

而且誰也不知她安著什麼心,獨個兒還去過馬大人衚衕找浣青姑娘。可是浣青前幾個月又讓杭州查老太太派人接去了。

盛畹一片熱腸,滿腔美意,撲了空找不到人,非常失望。

忽然聽說璧人拒絕皇上賜婚,即日請假衣錦榮歸,她靈機一動,晚上便慫恿岐西上一趟潘公館,教他好歹把璧人請來一敘。

當然璧人不會不來啦,來了她就說要跟他同去濟南省墓,也就是璧人父母的墓。

璧人以為不合道理,勸她不必跋涉。

盛畹力爭,說南枝是璧人的兄弟,兄弟的媳婦祭掃伯婆的墳墓有什麼不該?話只是這樣說,心裡卻還有更合理的主見,不過人前不能直講罷了。

當時說得激烈,她率性也要岐西一同去。

岐西認為南枝和璧人相好一場,而且九死一生為南枝報仇雪恨,委實恩重如山,無可報答,上一趟人家的祖墳,多少總是一點敬意。再來也疑心盛畹單獨隨行顧慮不便,所以約他作伴,這就更是義不容辭了,因此慨然答應。

他們夫兄弟婦一條心,璧人還能攔得住嗎?

除了王氏賈得貴留京看管門戶,李大慶、李麻子都帶走。

臨走盛畹又提說先去直隸縣,看看南枝埋骨的地方,這個提議璧人那能反對?於是大夥兒逕奔河北。

他們在真定縣石家,逗留了一個月光景,才動身前往濟南。

拜墓這一天,璧人大事鋪張,全城文武素車白馬鹹集致祭。

盛畹麻衣臨墳,她想到和璧人一夜夫妻,身上一塊肉分明墓里人嫡親骨血,卻偏是無從告說,忍不住痛淚橫來,直哭個哀哀欲絕。

誰又能曉得她胸中萬千哀怨呢?

璧人出身寒苦,龍氏門衰祚薄,所以無論如何他總不能羈遲故鄉太久。

然而假期還有四個月,他要上華山拜望師父,盛畹卻要去杭州查家認親。

這次盛畹卻實在沒有圓通理由可說,但她有辦法用情感動他,哀求他就範,再則岐西也渴望著看查家姑母,一旁力勸璧人不妨逛逛西湖。

璧人生平未見西湖,倒是十分仰慕,他們一行人這就南下了。

古農夫婦,突然先期接到岐西急足齎函,函裡詳述為南枝復仇經過,極言璧人學問人品性情德行,以及約他來杭拜訪初衷。

古農讀信欣然色喜!

菊人這一位少奶奶樂得什麼似的,她報告過老太太,立刻分發修理兩邊花廳房屋,調整枕衾被褥,忙得不可開交。

浣青姑娘現在該是十九歲了,情海餘生,無波古井,自信再也不作沾泥落絮。但是她卻染了幾分憂鬱病,來到杭州幾個月,雖然有說有笑,可總不像當年活潑天真,同時脾氣也似乎好了許多。

這時她由菊人手中接了岐西的信,拿著慢慢念給老太太聽,唸到最後,老太太喜得兩淚交流,合掌誦佛。姑娘卻一逕陷在沉思狀態。

老太太抹去眼淚,對他道:「寶寶,我們家該又有一番熱鬧了。這個龍璧人據說非常相像南枝,我真願意見見他。

不過人家是一品大員哩,雖說是南枝的盟兄,我可不能當他做侄子看待。岐西大表哥也好久沒見面了,他的年紀比大哥大,我們不可以對他太隨便。

再來盛畹現在是個青年寡婦,我們也應該表示敬重,這一次招待他們實在馬虎不得,你快去幫你嫂子忙。南枝過去住的房間比較好,就留給璧人住吧。那兒該怎麼陳設,由你去辦,好不好呢?」

浣青拿信放在桌上,交叉上一雙手,靠在椅背上搖搖頭道:「我不,我的一雙手不吉利……把盛畹交給我吧,我們倒是一對不祥人……」

老太太道:「青兒,快不要這樣說,你怎麼好跟盛畹比?你當時能夠躲開南枝,就是你的福分大。

看看吧,璧人一定長得厚重,不然怎麼會一下子做到九門提督呢?大約他還沒有夫人,如果真像岐西所說一切都好呢,我還想給你作媒……」

聽到這兒,浣青忽的站起來,一摔手抿抿嘴道:「你老人家慣會作媒,我可不敢聽。」

說著,她就走了出去,剛剛走到屋門口,屋簷上直垂下來一隻喜蛛兒,恰恰落在她的頭上。

姑娘生來怕蟲兒,嚇得一聲尖叫!

正好菊人站在廊前跟廚子講話,趕緊搶過來替她捉下喜蛛,笑道:「小鬼頭,這也值得嚇死人,是喜蛛兒,敢怕你要大喜了!」

說著,又著實的把姑娘看了兩眼。

姑娘一張臉微泛紅潮,還人家一個微嗔道:「我勸你留一分口德好不好,你還忙不過癮嗎?」

菊人道:「好妹妹,我算定他們明天正午就會到達,現在我一個人委實沒辦法。你上花廳去指揮一下,免得把好好房間弄得像雜貨鋪子一般,沒得丟人。」

姑娘道:「你不會支使玉屏,專門找我麻煩。」

菊人道:「天哪,玉屏趕著整理鋪蓋呢!家裡那一個不忙?只有你沒事人兒……乖乖,去吧,去吧……」

姑娘道:「豈有此理,我倒成了你的乖乖了?」

菊人三不管,強把姑娘推進右花廳,自去了。

這天一家人差不多亂個通宵,第二天清早,一切才算妥當,大家就抽空兒胡亂歇了一覺。吃過中飯,上下娘兒們都忙著調脂弄粉,更換新衣,靜候迎接貴賓。

不一會工夫,長行車馬臨門。

古農攀轅迎迓,賓主悲喜交集。

當時先把璧人攔在首進客堂待茶,讓後面老太太和岐西盛畹來個抱頭痛哭,然後由菊人出面跟盛畹商量,應該用什麼樣儀式接見這位九門提督。

岐西盛畹都說盡可隨便,菊人就也不再斟酌,派人到客堂悄悄通知了古農,古農就把璧人帶到老太太屋裡來了。

璧人進來時低垂眼簾,菊人浣青站在老太太背後,放大膽細看,不見呢還好,這一看,少奶奶和姑娘兩對眼睛都紅了,只見他活脫脫石南枝化身,一樣美貌,一樣身材,就不過凝重沉著處卻是南枝所不及。

看他從容走到老太太跟前,古農介紹過了他便要屈膝行禮,老太太趕緊攔住他,連說「不敢當」。

作怪的玉屏姑娘卻飛快的把手上拿的拜褥子鋪在地下。

璧人略一抬頭,嘴裡輕輕的道:「姑媽請坐……」

這就推金山倒玉柱跪下去大拜了兩拜。

老太太要還禮,卻讓盛畹給架住。

菊人退在一旁急忙道:「古農快攙住!」

古農伸手時,璧人已站住了。

盛畹道:「見過大嫂子、浣妹妹……」

璧人閃動鳳眸,看定菊人牽著浣青走出來,他便兜頭作了一個長揖。

老太太搶著道:「太勞駕了,請坐,請坐,少奶趕快傳點心,玉屏倒茶……」邊說,邊就先坐下了。

盛畹菊人浣青緊緊的圍在老人家背後,古農再讓坐。

岐西道:「璧人,我們總算是客,坐吧!」

璧人依言坐下了。

老太太笑道:「我越老越胡塗,我應該怎麼稱呼呢?」

璧人起立道:「請姑媽賜呼賤名。」

盛畹道:「當然哪,難道還要稱你提督、大人……」

老太太笑道:「那也不好。」

岐西道:「這兒那一位年紀最輕?」

說著,把眼看住浣青姑娘。

姑娘迅速的垂下了脖子。

菊人笑道:「浣妹妹今年十九歲,該是她最小了!」

岐西笑道:「那麼姑娘算除外,大家都喊璧人的次章別名吧!我是大表哥,古農是大哥呢!」

老太太笑道:「浣青稱龍哥哥,璧人喊浣妹妹,底下人叫龍少爺吧!」

菊人笑道:「媽媽講話欠斟酌,怎麼好說底下人叫龍少爺呢?」

古農大笑道:「你們瞧這瘋婆子……一見面就開玩笑啦!」

老太太笑道:「這壞東西,老會找我的毛病取笑!」

這時璧人飄目細看菊人,美麗若籠煙芍藥,華貴如牡丹吐綻,端的可親可敬。

再一看浣青姑娘,亭亭妙相,灼灼濃妝,彷佛明珠出匣,分明皓月停空,尤見分外動人。

一雙眼漸漸的轉到盛畹臉上,盛畹卻望著他微笑,璧人這才趕緊低垂了頭。

他們在老太太屋裡吃過點心,又閒談了一會路上風塵,官場瑣碎,古農便護璧人過去花廳裡歇息。

夜裡盛宴款待遠客,岐西璧人菊人拚了很多的酒。

璧人覺得古農脫略忘形,菊人豪邁放縱,一對夫婦,誠懇待人,絕無虛偽;老太太一片慈祥,浣青靜雅如仙,一家和氣瑞靄,使他油然感念家庭樂趣。

盛畹連宵與菊人同榻共枕,夜深入寂,她悄悄把胸中隱事含悲飲泣告訴菊人。說她如何專心一志報仇,倍嘗險阻艱難,如何不料璧人改姓變名,如何設計招婿,如何牽成一夜孽緣。璧人如何羞恨欲狂,如何奮死報仇,以及此次奏凱回師,璧人如何獨蒙聖眷,如何拒絕賜婚。

說她和璧人一度春風,珠胎暗結,冤孽纏身,固不難捐生一死,自贖愆尤,卻又怕璧人追隨殉義……

又說過去破壞了浣青一段好姻緣,現在應該償還她一個好夫婿,說是這一趟強迫璧人來杭,就為著要牽合他和浣青百年偕老……

說是隻待作媒成功,便要回去河北自戕南枝墳上……

一篇話聽得菊人陪了不少眼淚,她勸著說盛畹腹中一塊肉關係甚大,決不可沉迷禮教,糟塌犧牲。

她說南枝絕了嗣續,華家沒有後代,再說璧人以後究竟有無兒女,也還是不可逆料,是則此一塊肉關係三家香火血食,啟容漠視?

又說盛畹志在為夫復仇,不惜失身,此事只有令人讚歎憐憫,不容與一般偷漢淫奔並論,問心無愧,神鬼同欽,何至自戕?

又說璧人如果能與浣青結合,確是珠璧交輝,但是既說皇上為媒,尚遭璧人拒絕,可見牽合此一對良緣,頗非易事,力勸盛畹不可躁急,必須暗裡促使他們自己發生感情,然後自然一拍即合。

她們連宵商議的事也實在太多了。

璧人留在查家忽忽一個多月,漸漸的混得熟了,尤其對菊人顯得親熱。

這天菊人支使古農兄妹陪著岐西璧人遊玩西湖,她和盛畹玉屏便來老太太屋裡開個秘密會議。

大約也總是天意哪,第二天老太太居然真的病倒了。

本來她肚子裡有個痞疾,那是古農和許多名醫所不能治的老毛病,這次算是宿疾暴發。

菊人還沒有來請璧人過去診視,他已經自動趕到老太太床前問候了。經過一番謙遜,他就著手為老人拔除病根。

這種痞疾必須攻破,可是老年人體力有所不勝,因此擬方下藥大費斟酌。

老太太存心裝假,菊人玉屏竭力附和,症候顯見得極端嚴重。

璧人本來是個孝子,一來他對這一位假姑媽已有深切感情,二來眼看一家人焦急非常,不容他不多加一分心診治。

他整天都在老太太屋裡,乃至親自煎藥服伺。

老太太病中除了浣青璧人誰都討厭,床前單留他們倆支使呼喚。

老人家進了幾劑藥把痞攻下,在理說病已是好了,可是她老睡在床上而且性子越變越壞,時常把許多人罵個望影而逃,睡覺也好,醒了也好,除非夜靜更深,總不許璧人浣青離開屋裡。

這樣他們倆天天幫著作事,天天守在一塊兒。

菊人又乘機給他們送來一付圍棋,幾個骰子,他們藉此消磨時間,一混就是二三十日,慢慢的談笑無忌,慢慢的略脫忘形了。

菊人曉得大功將次告成,委實歡喜不盡。

可是盛畹仍然急不能待,原因是她的肚子時刻都在作怪,不由她不著急早日遠走高飛。

這天夜深,她決計冒險行事,率性連菊人都瞞住,袖著一枝短劍,逕上花廳來找璧人。

璧人剛剛要睡,看她滿臉淚痕由窗戶上跳進來,一開口便道:「璧人,我有樁事請求你,無論如何要你答應,否則我……」

說著,抽出短劍刺在胸口上,靠著牆站住。

璧人大驚道:「什麼事?這個時候了,你……」

盛畹道:「你要知道,龍家並無近支血親,南枝亦無子息。再說潘桂芳一力栽培你,無非希望你為他綿延後代,豈容你終身不娶,絕嗣斷宗……

你拒絕皇上賜婚,使我十分難過。因為我和你的一段孽緣,斷絕三家香火,我對得起天地神祗麼?今天我要你親向我的浣青妹妹求婚,你能答應麼?」

璧人道:「我一顆心已經很痛苦,何苦還把這些話來說……」

邊說,邊想向前奪劍。

盛畹急忙道:「站住,你再走一步,我就一劍……」

說時滿面飛霜,劍尖刺透胸襟。

璧人趕緊退到床沿上坐下道:「假使浣妹妹不要我呢?」

盛畹道:「當然,我不是傻瓜,如果浣妹妹不要你,我們馬上離開這地方。明天晚上,你到浣妹妹那邊求婚。當心,說錯了一句話,窗兒外便是我的死所……」

說了,躍窗走了。

第二天一早時光,浣青姑娘在窗前梳頭,鏡子里望見璧人紅著一張臉躡足進來,佯為不知,低頭忍笑!璧人遠遠站了一下,壯膽說:「浣妹妹,早……」

姑娘動也不動道:「啊!龍哥哥,我剛剛梳頭呢!請坐,請坐。」

「早上見過盛畹麼?」

「沒有呀!她怎麼啦?」

璧人強笑道:「沒有什麼,我以為……」

姑娘道:「你以為什麼呢?」

璧人搭訕著坐下,一張臉越發紅了。

姑娘放了梳子,旋過身子來,盯著他道:「找我下棋麼?你真的上了癮了!」「不是,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沒有什麼,說錯了再說,我不怪你!」

璧人又是一陣囁嚅,萬分難為情的道:「我……我是不是可以向妹妹求婚……」

聽了他這一句幼稚求愛詞令,浣姑娘幾乎笑出聲來!但是她偏要再逗他一下,說道:「你講什麼?」

璧人低頭看著地下道:「我們有結合的可能麼……」

姑娘看他臉上紅得發紫,而且滿頭流汗,一寸芳心忽然不忍。

她慢慢的站起來,斂笑正容說道:「璧人,我願意……不過你要曉得,昨兒晚上盛畹持劍劫持我……」

說著,她伸出一隻手給他看。

正在這當兒,耳聽得玉屏在前面嚷起來道:「快來呀,表少奶帶著包袱出門去啦!」

璧人聽了大驚失色。

恰在這時候隔壁小丫頭銀鈴兒房間裡門兒開開,大少奶菊人打扮得渾身吉兆兒,笑吟吟地走出來。

菊人看定他們一對子,剪拂著道:「姑老爺,姑奶奶大喜啦!」

浣青趕緊奪回握在璧人掌中的一隻手,飛紅著臉道:「你沒聽見玉屏在叫什麼?」

菊人道:「讓她走吧!你們倆也應該感激她。」

璧人急著問:「她上那兒去?」

菊人一扭脖子道:「別問我,我不曉得。」

說著,眼眶兒便紅了。

浣青道:「哪能不曉得,沒有你,一齣戲就唱不起來,我們只問你要人。」

璧人一旁又趕著道:「嫂子,不能說不曉得,她一定要跟你商量好的,不然,你還能不著急?請告訴我們吧!」

菊人迅速地咬了下櫻唇,橫著眼看定璧人,點點頭道:「我說,你們也未免太快了一點兒,一忽兒工夫,還沒有下茶定呢!左一個我們右一個我們,聽得我臉上熱剌剌怪難受的呢……」

浣青搶著往她臂膀上擂一拳頂,罵道:「野婆子,你串通人家捉弄我們,現在又來打趣我……麼?」

菊人躲閃著道:「沒關係,多說幾個我們吧,滿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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