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西也在查家,他和古農都不怎樣注意到盛畹身上,只是璧人得到菊人口訊,不免難過,但一時也無法可想。
看看吉期到了,查家在京戚友無多,顯得冷淡寂寞。潘公館可就熱鬧得不得了,車水馬龍,文武鹹集。
隆格親王算是官家代表,諄王瑞王豫王同時光臨。
諄瑞兩王還不過為應酬而來,豫王可是另有心計。
第一,他想查探華盛畹是不是匿存潘家。
第二,他聽說浣青美貌絕倫,不能不見。
他原是有名兒的色鬼,眼前雖說一把年紀了,卻仍然未改老毛病。
除了這些宗室以外,頂特別尊貴的,要算五阿哥奕琮、四阿哥奕佇。他們兄弟年紀輕輕又都長得極漂亮。
奕佇皇后所出,也就是以後的咸豐皇帝,這位至尊可說是倒楣的一代,但他卻的確倜儻風流,而且相當聰明靈巧。
行禮時一對新夫婦拜過隆格親王,又給這一班皇親一一磕頭致謝,到了新娘脫妝時候,他們還都沒有走。
豫王呆在洞房裡,那一副嘴臉很難看。
隆格覺得太不順眼,便把他拉了出去。
潘桂芳急忙教重整杯盤,親自侍候王爺們喝酒。
滿族人大約都有幾杯酒量,就是隆格也不脫這一個嗜好,當時裕興帶著幾分醉意,恰好璧人上前敬酒,他拿杯兒一口喝乾,照杯說:「小潘,為著你的美貌新娘,我喝這一杯酒,娶了這樣一位美人,你該為她自愛自重好好的做官。
前些天你奏對時簡直有點胡鬧,我可是為你好,你曉得不曉得?你應該為你漂亮的新娘子自重……」
聽了裕興這些話,潘桂芳忽然變色,把眼盯住璧人。
璧人卻裝作沒有看見似的從容笑問道:「老王爺提的是那一回事?我倒記不起來!」
裕興圓睜著兩目,獰笑著道:「記不起了,不會吧?小潘,告訴你,一定要我敞開來說,於你的前程恐怕很不方便呢!」
璧人笑道:「龍弼願領三爺訓示。」
裕興霍地站起來,立刻又坐下去,握緊一對肥白的拳頭道:「你要聽?」
璧人道:「是,王爺。」
裕興道:「華良謨的女兒不是長得很動人嗎?有一次她打扮做漁家女,向你調情獻媚,不久你和她就認了親。
你們前後來京,鐵獅子衚衕置有藏嬌金屋。後來你們一道兒去直隸,轉山東,南下杭州尋幽攬勝。這些事,我沒有打聽錯誤吧?我說,你大概是為色所迷,所以想入非非,是不是呢?」
璧人對於這一席嚴重誣誑,竭力忍耐。他還是笑著說:「怎麼樣叫做「長得動人」,龍弼平生對於女色未加註意,無可奉告。
華小姐在太湖漁獵自贍,苦節堅貞,冥頑如湖匪也會奉為神明不敢侵犯,要說她調情獻媚,這恐怕除了老王爺以外沒有什麼人肯信。
她是石南枝結髮正室,與龍弼份屬至親,自應相認。鐵獅子衚衕置產,這是石家產業問題,與龍弼風馬牛不相及,謂為藏嬌金屋,未知何所見而云然?
直隸山東兩地掃墓,同行者頗多,其間就有石南枝的堂兄岐西在內,亦即華小姐之夫兄南下杭州,在龍弼為省嶽,在華小姐為探親,豈可目為噯味行動?龍弼少讀詩書,幼秉庭訓,立地頂天,決非衣冠禽獸。
前天奏對之事,龍弼激於正義不能緘默,聖上猶加矜恤,王爺難道一定要使忠貞亮節之臣沉冤不復嗎?」
幾句話頂得豫王面紅耳赤,一時老羞成怒,他猛的一拳擂在桌上,站起來正待大肆咆哮,潘桂芳急忙喝退璧人。
隆格王爺一擺手道:「不,龍弼,站住。」
回頭又看定豫王說:「怎麼樣?你是來給人家賀喜的是不是……」
隆格一講話,裕興便又坐了下去。
可是那一位四皇子奕佇他卻皺著眉頭,問璧人道:「你們到底吵的那回事?率性講出來咱們聽聽!」
璧人趕緊歙容正色,把那天奏請為華良謨申冤,道光帝怎麼樣面準由刑部查案辦理,豫王怎麼樣反對,因此,彼此引起一場爭執,一股腦子說個乾淨。
隆格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了,他又看住豫王說:「你不要他管這碼事,有什麼道理呢?」
豫王道:「我是為他好,因為他不是言官。」
四皇子笑道:「他不是言官,王爺是言官嗎?再說,朝廷只有幾個言官能講話,這也有點兒說不通,我以為如果華良謨確實蒙冤,誰也都可講話,老王爺,您說是不是呀?」
隆格道:「四阿哥這話對,華良謨一案,很多人可疑有冤,皇上也聽見了一些閒話,華家沒有人上控,以後也就不提這回事了。皇上既然有話,桂芳,你就查檢視吧!」
潘桂芳這邊站起來,答應一聲「是」。
那邊豫王也站了起來道:「我看,你們簡直好事,自找麻煩!」
說著,回頭對跟他的人使個眼色,轉過來又對桂芳一抱拳說:「咱們再見吧!」
諄王瑞王看他要走,他們跟著相率離席。
隆格和四五兩皇子也都起身告辭,上轎回府。
這班王爺都走了,外面那些文武大小官兒才敢走。
這一陣送客禮節,桂芳璧人父子忙了好一會工夫,直到戌時時光,潘公館才算漸漸清靜下來。
桂芳把璧人叫到書房裡,著實抱怨他不該公開觸犯豫王,說是這位王爺著名陰險,從此事事處處必須加意提防。
璧人卻說橫豎不免鬧翻,不如及早圖之。看看剛才隆格和四皇子一番神情,或可引為臂助。
桂芳又說平反冤獄,事非等閒,非有確鑿證據,豈可躁急用事?說時聲色俱厲,嚴訓不準重提此事。
璧人只得唯唯而退。
璧人回去屋裡時,卻還有一些女客未去,那都是潘家的至親戚屬,她們坐到更深,目的無非鬧洞房。
娘兒們鬧新房,對新郎總要來番磨難,璧人當然惟有忍耐了。
好容易哄走了這些人,又打發開了四個喜娘,天也就快亮了。
玉屏上前服侍璧人更衣,低低問道:「聽說剛才跟豫王鬧翻了,為什麼事呀?」
璧人趕緊使眼色,搖頭,怕的是讓那邊紅燭高燒下低頭弄帶的新娘聽見。
玉屏卻不管,她一邊就春凳上疊起袍褂,一邊又道:「你怎麼這樣急,假使出了岔,對華姑娘絲毫沒有好處,您也曉得嗎?」
說到這兒,那邊新娘站起來了。
她盈盈地一手按住桌沿,悄聲兒問:「你們講什麼……」
這時她已經脫了妝,身上只穿一件霞紅緞子上銀鼠皮的短襖,下面一條百折繡一百隻蝴蝶兒的紅裙,髮光可鑑,粉潤脂酥,燭光下美目橫睨,汪汪如秋水照人。
看得璧人一陣心癢難熬,這便走過去捉住她那一邊手,陪笑道:「你不覺得累嗎?先請安置吧!」
浣青不講話,也不躲閃,臉上一片笑,是冰雪一般聰明的笑,是曲邃深淵一般幽默的笑,笑得璧人十分不好意思。
他放了她的手,搭訕著道:「不要緊的事……裕興醉了胡說八道,我不能不分辯。」
玉屏那邊又輕輕的說:「你心裡事,你自己曉得,不過裕興是什麼樣聲勢的一位王爺,你還該打聽個明白,意氣用事,智者不為。
再說,華姑娘一身仇怨也太多,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要替她賣氣力,慢慢的搞不嫌遲,她已經忍了二十年了,還忙在一朝嗎?一時任性,恐怕華姑娘未克承情,我們一家卻要先蒙其禍……」
玉屏大約拿穩了姨太太身份,說話竟是這樣親密密的。
浣青胸中有數不以為奇,璧人可就覺得「你」呀、「我們」呀有點甜得難受,他兩眼瞅著浣青怔住了。
浣青微笑道:「發什麼呆嘛!屏姊姊講的是好話,你記著好了。請歇歇吧,我們還有事呢!」
說著,她走到妝臺上坐下,讓玉屏上前替她卸下頭上首飾,拿紅綢子把髻兒包上,然後盥手抹脖,重勾脂粉,再往床後去了一會,出來時身上就只剩了緊身紅綢子襖兒、紅綢子褲子。
一身輕佻,滿面嬌羞,細步伶仃,欲前又卻。
這時候玉屏驀地趨前,顫聲兒給璧人道了喜,又去浣青耳朵旁說了一句什麼話,嫣然一笑,翩若驚鴻,逕往後房去了。
一對新夫妻也不過並頭兒躺了一會兒工夫,璧人便起來忙著隨桂芳上朝謝恩。
卯時光景,浣青也換了命婦服色,入宮給皇后磕頭。
回家稍事休息,又雙雙偕往隆格王府請安謝恩。
隆格設宴款待,他的福晉已經五十歲以上的人了,卻還打扮得花枝招展,粉膩脂香。
她十分愛惜浣青,百靈鳥兒叫似的,直說浣青長得好、風度好、禮節好、這好、那好……說著,又扯手帕兒擦著眼眶兒,說她是個苦命兒,就養不出這樣好女兒。
原來這位福晉就會燒磚,不會弄瓦,娘兒們年紀到了,總喜歡有個女兒,沒有女兒就好像不夠風光,雖然夫婦齊肩,兒孫滿堂,到底美中不足。
這會兒福晉旁邊有幾位專門承歡色笑的官眷,一些有頭臉的老媽們,大家都曉得她老人家心裡在想的是什麼,口裡不便說出來的是什麼。立刻便有人湊趣兒,提議拜乾孃。
那年頭的王公大臣內眷都有這些乾的溼的嗜好,這提議馬上滿屋子通過了。浣青心裡縱是一千個不願意,面子上怎麼好違拗呢?
外面請進來了老王爺,聽說認乾女兒,老頭子卻也非常起勁。
浣青拜過乾爸乾媽,便算是幹郡主身份,誰又不想巴結她、奉承她呢?一時熱鬧情形就也不必細說。
□□□□□□□□隆格親王由裡面出來時,兀自滿面笑容,他指點著告訴璧人說:「小潘,福晉收了你的夫人做女兒,你不覺得受委屈嗎?」
璧人聞言,嚇了一個大跳,但他倒是立給王爺打銓兒謝恩。
隆格又是一擺手說:「得啦!娘兒們愛熱鬧取樂,讓她們吵去吧!」
一句話剛講完,外面報說:「四皇子駕到。」
隆格急忙帶了璧人出去迎接。
四皇子穿著一身便衣,跳下車望見璧人,便說:「好呀,你也在這兒,我還想一兩天看你去呀。」
璧人趕緊請安。
隆格卻笑道:「你今天又逃塾了。」
邊說,邊讓他走進客廳坐定。
四阿哥茶也不及喝,又問璧人:「你準備什麼時候接任履新呢?」
璧人回說皇上只准十天婚假。
四阿哥笑道:「近來京中很不安靜,有你這樣一個人來當步兵統領,我們都很放心。」隆格搶著問:「你大約長在外面跑,得到什麼訊息嗎?」
四阿哥道:「我知道的你也總知道,也還沒有什麼。」
說著,又對璧人道:「我聽說你當標統時所帶的親勇都是有法術的,真的嗎?」
璧人微笑道:「沒這回事。」
四阿哥道:「那麼,你本人總會的吧?」
璧人道:「法術,我想還不過有這個名辭罷了,什麼叫做法術,我根本就不知道。世間如果真有法術,也無非是一種邪怪,絕對靠不住的。在軍中假使說法術,那就是左道惑眾,應該要受嚴重製裁。」
四阿哥笑道:「你是這樣講?」
璧人道:「至少,我治軍是奉守這一個信條的。」
四阿哥道:「世界之大何奇不有,假定說你偏碰著有法術的敵人,該怎麼辦呢?」
璧人笑道:「我決不怕,我相信一切法術都是假的。」
四阿哥笑道:「成,你明天有空嗎?下午我在阿哥所等你。」
璧人微微一怔,問道:「上青宮嗎?」
四阿哥點點頭。
隆格親王趕緊道:「四阿哥話要說明白,到底是那一回事?」
四阿哥笑道:「豫王爺過去告訴過我許多關於潘提督的瑣事,他說他有兩下子邪術,我倒是不大理會。今天一早他派一個很奇怪的人,帶一枝小洋槍來見我,那枝槍短短的非常小。
那帶槍的人說,槍雖小,威力很大,在三十步以內可以打死人,而且還可以聯發。他說現在不怕這種槍的只有兩個有法術的人,一個是他,一個是潘提督。他說著,拿槍往自己胸口上‘砰’、‘砰’開了兩槍,果然沒有躺下去。於是,再裝彈藥向牆上開槍,牆可不行,打陷了一個窟窿。
他說,他願意拿這枝槍跟潘提督比較法術,讓潘提督先開他兩槍,他再回敬兩槍,看誰沒受傷,誰就演算法術高強。他問我有沒有興趣看這一場熱鬧。」
隆格道:「這是裕興在搗鬼,別理好了!」
四阿哥笑道:「不然,我倒是頗有興趣看熱鬧,現在這個人還留在我那兒,潘提督假使願意的話……」
說著,把眼看定璧人。
璧人笑道:「我相信這個拿槍的人和我一樣沒有什麼法術,有法術的大約還是豫王爺自己。」
四阿哥點頭笑道:「這句話講得很有意思,怎麼解釋呢?」
璧人笑道:「我開槍打死那個人,我可不犯了殺人罪?豫王爺當然立刻出奏,至不濟也要弄掉我的前程。假使我讓那個人開死了,那就更妙,他老人家從此高枕無憂。
這是陰謀也就是最厲害的法術,不過他還沒想到青宮裡發生命案,這事對各位阿哥恐怕也有點不便!」
四阿哥拍掌笑起來道:「他只是放不過我,五阿哥和他要好,六阿哥還小呢!」
隆格道:「你們既然明白人家使的什麼解數,不理他可不就完了。」
四阿哥道:「潘軍門以為如何呢?」
璧人道:「我對洋槍頗為熟悉,因為我統帶過三百名洋槍手。那個人說讓我先開他兩槍,這話就有破綻,他一定先上藥把槍交給我的,槍也一定是雙管連發。可是這上好的兩響槍都沒有裝上鉛丸,我當然打不死他。打我的時候須再上藥,用的卻是加鉛丸的,我還能夠不死嗎?」
璧人停了停,又解釋道:「簡單說,洋槍所以能殺人,就都在彈上講究,這彈是用一種鉛丸裝上去的,含有毒質。
不裝鉛丸一樣會響,但是打不死人。眼前大家都不大懂得洋槍作用,很容易上當的,其實一點不見奇特。老王爺要是高興,我想把那人叫來,讓我點破他,滾他回去銷差,了卻一樁事。」
隆格道:「也好,在我這兒還不妨事,你可千萬別上阿哥所。」
四阿哥道:「我看那個人鬼頭鬼腦,倒真像有點神通,若是他一定要跟你比呢?」
璧人笑道:「我決不怕。」
四阿哥點點頭,便打發他的跟隨回去傳人。
轉眼工夫,那人來了,腰帶上就插著那一枝小洋槍,還掛著一隻用牛角制的火藥瓶。
璧人細看他生得短小精悍,年紀不過四十歲,倒是個練過武功的人,一看就曉得必是一名稔匪。
稔匪流竄天下,來去飄忽,與官兵交鋒,打了就跑,官兵窮於應付,其中確是有不少人才。
不但人才中有武功高強的人,據說也有許多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妖人混跡其間。
璧人掌過兵符,相當瞭解稔匪的底細,因此就不敢大意了。再一看那枝小洋槍,更不敢掉以輕心。
他一看那人的像貌,再一看那人的眼睛不住在王爺和四阿哥身上轉,更是提高警覺,心中已有點明白。
他獨自上前,逼近那人身邊,問道:「你叫什麼?隨豫王爺當差?」
那人也十分機警,說:「不,我不在豫王府當差。我叫林明,我在教,山東人。我師傅李四娘娘,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算出你大人也會法術,派我來向你大人領教。」
璧人笑道:「你會什麼法術?」
林明大聲道:「我會念咒。」
璧人追問:「念什麼樣的咒?咒死?咒病?」
林明道:「能避水火刀兵,法力通神。」
璧人笑道:「很好。你帶的這枝槍是那兒來的?」
林明挪了挪槍說:「我師傅娘娘的。」
璧人道:「你要和我比法術?」
林明道:「是的。」
璧人道:「你說要讓我先開你兩槍,你再回敬我兩槍是不是?」
林明點頭說:「是的,我念起咒來,槍開不死我。」
璧人說:「也許真的開不死你,但我倒不想佔你的便宜,現在你的槍膛裡不是已經裝好兩個嗎?我教人拿個碗,裝滿水放在地下,這兩響槍向碗裡開,讓大家看個清楚明白。我也不用唸咒,保證碗一定破不了。隨後再裝藥,我開你兩傖,你也開我兩槍……」
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留心察看林明臉上的神色反應。
果然不錯,林明已經嚇得目定口呆,冷汗直流。
璧人笑了笑又道:「這樣吧,開過碗,讓你先裝藥向我開兩槍。」
林明一聽,又樂了,立刻點頭道:「好,我答應了,一切依大人的安排。」
這時有人從後面捧出一大碗水,放在走廊上。
璧人本來是逼近林明面對面站立的,霍地手一伸,就在林明一怔神間,已將對方插在腰帶上的槍拔在手上了。
林明惱羞成怒,猛地伸手奪槍,下面攻出一腿,手腳齊來。
可是璧人已晃身到了走廊,扳開槍機,往那隻盛水的碗連開兩槍。響聲過處,煙霧裡可以看清碗完好如故。
roc掃描fengsuiocr舊雨樓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