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從他背後撲上,下手奪槍,上手抓他的雙眼,急切裡下毒手。
他晃身退步,將槍向林明面前一拋。
林明手急眼快,接住了槍。
他斜身搶入,一腳把林明踢翻,摔倒出院子裡去了。
林明皮粗肉厚,一來是武功不差,二來也早有提防,挨一腳居然沒受傷,滾身一蹦而起。璧人舉起盛水的碗,笑笑道:「碗沒破,大家都看清楚了,現在你可以裝藥,我讓你開兩槍。」
林明不再逞強,冷笑走到了廊下,揹著人蹲在角落裡,扯下牛角制的大藥瓶,向兩隻槍管裡儘量灌藥,拿鐵棒子盡力將藥築緊。
然後又偷偷從懷裡摸出一紙包的鉛丸兒,傾倒在槍管裡去,捏兩顆紙團兒堵上槍口……
林明在那邊忙得很起勁,心中大樂,算定這兩槍必可得手,難免樂昏了頭,沒留意附近已經有了變動。
璧人悄悄地一拉四阿哥,指指後廳,示意請四阿哥迴避。又向隆格親王低聲說:「這人心懷叵測,十分危險,請王爺趕快和四阿哥避一避。」
四阿哥感到奇怪,低聲道:「你的意思……」
璧人說:「這人一定是匪徒,武功十分高強,又有洋槍在手,你們留在這裡那還了得?」
隆格親王見他說得嚴重,也驀然心動,拉了四阿哥急急轉入後堂,躲藏在後堂偷偷向外張望。
林明裝好槍,驀地跳起來,一跳三五丈,蹬登階頂,槍向廳口一伸。
可是,廳口已不見隆格親王和四阿哥的形影,只站著璧人。廊下站著的,只是一些家丁僕役。
林明找不到主要的人,槍急忙指向璧人,槍聲響處,煙屑湧噴。
恍惚中,望見璧人一扭腰,人便失了蹤。
槍響後,再定睛一看,璧人卻是好好地站在煙霧裡微笑,並沒倒下去。
林明是個行家,曉得情形不對,不再發第二槍,揚著槍急急向後退。
璧人虎跳而前,衝下階逼近。
林明猛地虛指出槍,然後轉身飛跑。
跑了三四步,猛地轉身就是一槍。
計算錯誤,璧人飛躍而起,鷂子翻身翻出三四丈外,一槍無功。
雙管槍只能發射兩槍,射後便成了無用之物,必須重新裝藥。
璧人幌身到了林明身前,冷笑道:「你沒有機會裝藥裝鉛丸了。告訴你,本督曾經統帶過三百名洋槍手,洋槍的機巧,本督完全明白……」
林明將槍向璧人劈面擲出,轉身向角門飛奔。
璧人托地虎跳,像陣風落在林明身後。
林明知道走不了,一聲怪叫,扭轉身出拳黑虎偷心,火雜雜展開手腳拚命進攻。
璧人急切裡閃身回敬,你來我往棋逢敵手,四條鐵臂有如狂風,狠鬥了十餘回合,林明居然越鬥越勇。
林明用的是插拳,變化十分複雜,拳出虎虎生風,變化萬千,果然驍勇絕倫。
璧人志在活擒,施展起來難免有點縛手縛腳,鬥得性起,忘了師門的告誡,用上了點穴術,覷個真切,轉到林明背後,伸出一個指頭兒,戮中林明的腦後。
林明向前撲,這位李四娘娘的高足摔倒在角門前,乖乖的躺下了。
璧人吩咐一聲「綁起來」,緩步回到廳上。
隆格和四阿哥,也由屋裡出來了。
隆格怒不可遏,教人拿出皮鞭狠狠地把林明抽了三五十下。林明竟是沉沉酣睡,一動也不動。
璧人笑著再向林明腦後點一指頭,林明才如大夢方醒,恢復了知覺。
在一陣拷打密訊之下,林明把什麼話都供出來了。
原來那一位豫王爺不特指使他謀害璧人,還要他相機行刺四阿哥,為的想替五阿哥奕琮清除臥側。
事情似乎太過嚴重,隆格王爺十分不願掀起大獄,悄悄和四阿哥商量一下,便教人把林明秘密監禁宗人府,說是留作抵制豫王爺的擋箭牌,使這一位奸王有所顧忌,自知警惕。
璧人卻曉得隆格是怕五阿哥的母親靜妃博爾濟錦氏。
這靜妃正是皇上的寵妃,天大的事她也有辦法在道光帝跟前撒嬌推翻,這案掀起來,其勢難免牽涉到五阿哥。
靜妃一定出頭干涉,大家可都不是這位娘娘的敵手,沒得打蛇不著反被蛇咬。
當時璧人就也不肯多說什麼話。
一陣驚擾過去了,隆格派人傳話開宴。
飲酒中間,四阿哥仍然談笑風生,詼諧並作,一點也不把那刺客的供辭放在心上,璧人暗自敬服。
一頓酒約莫喝到申時光景,四阿哥起駕回宮。
璧人也隨隆格進內,拜謁福晉。
少坐片刻,起身告辭,夫婦雙雙領著福晉許多賞賜回家來了。
潘桂芳聽說隆格王妃認浣青做乾女兒,倒是什麼不說。
他那第二位如夫人寶蓮,和一些親屬戚眷就不免動了羨慕之心,對我們幹郡主立即另眼相看,倍增親善。
浣青大方得很,晚上她就將得來的那些賞賜,一股兒轉贈大家,這下子自然又博得一連串的好評和恭維。
璧人趁娘兒們包圍著浣青談得入港,他獨個兒便上內書房來見桂芳,把在隆格王府一天經過情形詳細稟說一番。
桂芳先是非常驚異,後來他老人家也相信那刺客林明必是稔匪餘孽。
他說眼前京城裡恐怕稔匪伏匿很多,豫王裕興也必是包庇匪類的巨擘。豫王所以不擇手段,意在擁護五阿哥奕琮,可是他的福晉又偏是皇后的心腹,他們老夫妻倆觀察不同,各弄玄虛,當然不能成事。
不過娘兒們總是靠不住的,豫王福晉現在走的皇后門路,也許皇后有朝失勢,她也會投降了靜妃。
說論腳色皇后委實不如靜妃,說得寵靜妃也未必不如皇后。假使豫王夫婦協調了意見,連合諄王、瑞王,說服了隆格,勾結御前大臣穆彰阿、大學士託津等,外再縱使稔匪,煽動民眾,誰又敢說五阿哥沒有承繼大統的希望?
皇上好像屬意四阿哥,而且金櫃藏書似有定謀,然而四阿哥還只是十幾歲的小孩子,底下怎麼樣……
桂芳話說得多了,衷懷鬱結,感嘆萬千,便教小書童福兒出去要酒。
大姨太婉儀,她是當家人,聞報大人在內書房裡傳酒,認為剛剛吃完飯,事情顯得特別,問過福兒沒有外客,她便親自挑選了幾碟子小菜,燙兩壺熱酒,派個老媽子送去,她自己卻也跟著來了。
這位姨太太婉儀是成都人,今年差不多四十歲了。
她孃家可是書香一脈,父親是個窮儒,學問非常淵博,脾氣可也非常奇怪,因為一場筆墨官司,幾乎弄得家破人亡。
桂芳那時恰好外放四川藩臺,秉公救了他一條活命,這樣他就把唯一的愛女,嫁給了桂芳。
桂芳中年悼亡,一向斷絃未續,都因為這位姨太值得敬重,總想將她扶正,後來又弄了一個二姨太寶蓮,這事也就不能辦了。
婉儀,也確是一個賢婦人,一肚子書卷,一手能耐,娘兒們應該會的,她簡直沒有不會的。
最難得的還是思想高超,不同凡脂俗粉,一家子愛惜她、尊重她,只有寶蓮與她不大合適。
這會兒她來了,璧人趕緊站起來,喊一聲「娘」。
婉儀笑道:「你們爺兒倆,怎麼又想喝酒了?」
邊說,邊看了桂芳一眼。
桂芳道:「好,你來了也替我們想想看該怎麼辦?」
婉儀微微一怔,便問璧人道:「什麼事呀?少爺……」
璧人笑道:「娘請坐。」
婉儀坐下了。
璧人又將林明行刺經過說了一回。
婉儀稍一沉吟,笑道:「我早講過,這一班王爺貝子蠢如鹿豕,像這樣的行刺方法也太可笑了!」
桂芳道:「這話未見高明,你要曉得,方法越幼稚越不像一位王爺乾的事呀!裕興他又沒具有書啟或且寫個字條介紹林明,這就叫做不留痕跡。
光憑林明口供‘豫王指使’四個字還能定讖嗎?再說林明萬一僥倖成功,也許裕興另有辦法殺他滅口……」
婉儀笑道:「老爺子這是老吏斷獄了,不過我總以為四阿哥未免太無知識,一個陌生身藏兇器的下流人,就靠‘豫王府派來’一句話,他也會相信?」
桂芳道:「阿哥常在外面跑,他確是什麼人都肯接見的,難道他也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婉儀道:「倒不是,這事恐怕與靜妃有關係,其起因或為皇儲問題。如果不幸言中,那麼林明必是北稔餘孽行刺的物件當不在璧人,而在四阿哥,所以假借璧人身上下手,卻無非要把璧人牽入漩渦。
璧人現屬步軍統領,管的是捕盜緝私,恰是作奸犯科的冤家對頭,不除何待?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四阿哥和璧人同在一塊兒遇害。
那枝雙響連線的兵器不是儘夠行刺兩個人嗎?至於刺客本身,我保證裕興已經讓他吃下慢性毒藥,他也不過會活一兩天的人。」
說到這兒,桂芳不禁鬚眉翕張,瞠日問道:「你以為……」
璧人也吃了一驚,站起來說:「孃的話很有道理。」
婉儀道:「所以我說,今天四阿哥實在太無知、太犯險了!我的揣測利用稔匪倡亂的必是裕興,而伏匿京區的稔匪為數必多,像今天這樣的情事也必有再度發生可能,步軍統領正恐來日大難呢!」
說著,對璧人輕的嘆口氣,回頭又看定桂芳說:「眼前南稔北稔,究竟肅清了沒有呢?廣東省通商洋務辦得怎麼樣呢?
盛極必衰,滿人氣數到此已盡,上則昏懦闐弱,下則奸偽邪僻,天心如是,人事若何?老爺子,憑你七十衰翁,何足砥柱狂瀾?不如及早乞骸骨歸故里,保令名全骨肉,這才是上策!」
這幾句話,把桂芳說得漸漸的低垂了一顆白頭。
婉儀又笑道:「聽我的話不會錯的,雞肋何可戀,無官一身輕。您先告休,璧人隨後請假終養,婆裟林下,抱孫自娛,您不想想看那歲月多美呀?」
說著,站起來,又向璧人道:「少爺,你是恬淡的人,勸勸老爺子呀!」
璧人也站起來說:「是,娘,我也覺得爹應該是家居享福的時候了。我對功名本無所謂,娘,您要指點我。」
婉儀笑道:「你還要幹一下子,有什麼為難的,回來跟我商量著辦也好。明天要預備點禮物送隆格親王福晉,這事卻是胡塗不得,你跟小奶奶談談,我只是拿不出什麼好東西,覺得很慚愧。」
璧人趕緊說:「她有辦法,娘不必為她操心!」
婉儀道:「本來不應該叫她管的,可憐你們父子都是窮人。明天是她回門的日子,後天我還想請你丈母孃和大舅子會親熱鬧一天。
你回去時記著替我提到,請她對大舅爺先講好,後天一早我再補帖子過去。你陪老爺子喝酒,別送我了,我們明兒見。」
說著,笑著走了。
□□□□□□□□新夫婦回門這一日,璧人著實讓菊人灌了十足酒,扶醉歸來。
璧人想起盛畹飄零在外,悲從中來,不禁失聲痛哭,吵得大姨太婉儀、二姨太寶蓮都來探望他。
寶蓮原是狐媚子似的女人,她看璧人哭得蹊蹺,心裡好生驚疑?
本來大前天喜筵上璧人和豫王爺吵嘴,婉儀寶蓮都聽說一些閒話,對於盛畹這一個人多少有點影子。
這天會親,查老太太偏又無意中提起盛畹,寶蓮忽然領悟,急忙追問究竟。
菊人那一張沒遮攔的快嘴,還有什麼不肯講?
她當時便從石南枝和盛畹結婚起,一直扯到盛畹為浣青牽合姻緣止,一篇話足足說了兩個時辰。
聽得婉儀感傷讚歎,熱淚交流。
寶蓮卻似另有肺腑,她不住的向璧人做眉使眼,表示她懂得比什麼人都要清楚。
自這一天起,她每一次遇著璧人,總要來一番調笑,人多了也許還留他一分面子,隱約的講幾句俏皮話,做幾個俏迷眼,送一陣俏皮笑也罷了。
假使沒有什麼人在場呢,那可很糟,她必定矯張作姿的擋住他,扯扯他的手,拍拍他的肩,或且乃至伸出指頭兒,點向他額角、眉心、胸口上,媚聲媚氣的道:「喲!少爺,你又在想你的華姊姊了……你……你就瞞不了我……」
女人方寸裡一顆玲瓏七竅心就那麼難講,璧人原不是寶蓮的愛人,盛畹更不是寶蓮的情敵,但是,寶蓮她偏有這一股醋勁兒,饒恕璧人不得,弄得璧人非常尷尬,只好躲避她,不敢和她相見。
然而屋裡卻還有一位玉屏姊姊,這位姊姊也總放他不過,經常的一味輕嘲淺謔。
他偶然的有所沉思、默想,這在屏姊姊眼光裡,橫豎與盛畹有關,那就必定要給他一下諷刺。
這當兒,浣青在旁,也必定淡淡的瞥他一眼,或且是冷冷地向他微笑!
她的微笑、她的回波會使他面紅耳赤,啼笑皆非。
這樣,玉屏和浣青姊兒倆也就會輕鬆了胸膈間一口酸氣。
其實璧人未必時刻不忘盛畹,倒是她們不住的在撩撥他腦海裡舊夢前塵,教他拋撇不得,因此越發搞得他侷促寡歡,神情索寞,對於新婚,竟然味同嚼臘。
像這樣的閨房肆虐,大約也還是過去、現在、或許未來的娘兒們可怕的無知錯誤,說來其實可笑!
□□□□□□□□十天的婚假,這在別人一定會覺得太短,可是在璧人卻真的有點恨它太長。
一來閨房的肆意虐謔使他消受不了,二來豫王胸懷叵測也委實使他不能安居。
好容易捱到這天假滿,他一早隨班上朝銷假,請訓下來,立即趕往步軍統衙門接印履新,當天下午便到宗人府謁見隆格親王。
密談之下,才曉得刺客林明果然暴斃禁中。而且隆格也知道潛匿京畿的稔匪很多,明說豫王行為不檢,確有包藏容縱嫌疑。
隆格認為裕興身屬宗室至親,諒無如何嚴重奸謀,假使囂張其事,遽以出奏朝廷,未免操之太急。
然而假使不聞不問,一味任其滋蔓,萬一有變,九門提督職責所在,皇上面前可是說不過去。
眼前唯有不動聲色,防患未然,才算上策。
隆格這些話,可謂毫無著落,他一方面關顧著璧人,一方面卻又暗存袒護裕興私意。璧人深知他老人家左右為難,索性撇開裕興,專問懲治稔匪辦法?
這一問倒是問出許多辦法來了。
說辦法,璧人肚子裡何曾沒有?目的就在要由隆格口中講出來,為的是以後若是發生棘手困難,不怕隆格不出頭營救。
一篇長談,老王爺痛快答應負責幫忙,勉勵璧人放膽肅清潛匪,勿存顧忌。
璧人當時大喜稱謝,告辭走了。
璧人,決心不顧一切擊敗豫王。
說漂亮話呢,他是九門提督,人家當然要承認他負有戢弭奸宄的使命,其實他還不過為著華姑娘盛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