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明瞭盛畹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她能捨生拚死為夫復仇,難道還會忘記父親含恨九泉?
然而豫王迥非趙岫雲可比,趙岫雲不過一員副將,他的勢力和黨羽已經使她束手無策,一個親王她又有什麼辦法對付呢?
沒有辦法,她也決不罷手!
那未,她除了「冒險從事」四個字以外,還有什麼疑問呢?
璧人想到這兒,所以不容他不著急於越俎代庖,動機就在於保全盛畹,這也可見他愛盛畹之深了!
璧人利用隆格親王門牆勢力,放足膽量下手辦案。
他手邊一個李麻子一個李大慶原都是流氓出身,對於匪類習慣嗜好上言語動作都非常熟悉。
他們倆補了捕頭,終日在城外廝混。
好在都不是本地人,樣子也不像那些做公的,因此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不幾天工夫居然和一些稔匪拉上交情,而且還查出了匪窟。
說匪窟卻不過是個羊肉館子,掌櫃的叫楊超,算是潛京的匪首。
這人出落得一表人材,渾身武藝,年紀也只有三十來歲。
先是李麻子前去投奔他,直說是太湖逃匪,貨真價實,楊超自然相信不疑。
接著李大慶喬扮關外馬阪子,也就入了夥兒。
一天夜裡,全夥匪徒四十八人大集合,舉行宴會。
步軍統領衙門出動馬步捕弁五十員名,包圍羊肉館,實行逮捕。楊超率眾死戰,李大慶李麻子也身受重傷,幾乎送了命。
獅子搏兔,璧人忽然親臨,施展空手入白刃絕藝,掌劈指戮格殺匪徒十一人,使用擒拿破楊超鎖骨法,餘賊懾服,帖耳就縛。
璧人乘夜馳謁隆格,隆格起個五更深早進官面奏皇上。等到豫王裕興接獲這個驚人訊息時,璧人就已奉到嘉勉的上諭了。
豫王眼見事機緊迫,深恐措手不及著了道兒,一邊密託宮裡靜妃在皇上面前設法彌縫掩飾,一邊交使諄王瑞王向宗人府方面努力斡旋,並求隆格顧念宗室麵皮,諷示璧人稍留餘地。一切安排妥當,他就還是一個沒事人兒。
他具個請假遊歷的摺子,交由隆格轉奏朝廷,就帶著一班得力鷹狗爪牙,飄然置身局外,逕往泰山觀日去了。
豫王離京之後,璧人經過隆格許可,著手窮治匪獄,在押匪徒三十六人,一律奉旨正法就戳。
這一下震動了整個京都,大家都知道現任的九門提督潘龍弼,是個實心強幹的官兒,而且還都說匪徒楊超兇猛無敵,潘大人居然親手擒來,可謂英雄蓋世。
好事的青年們對於打鬥新聞,總喜歡新增枝葉,描繪個窮形盡致。
因此璧人便成了官場特殊人物,勇名雀起,婦孺皆知,在這種情形之下,卻的確鎮住了許多奸宄行動。
但其中璧人卻也不免有個枉法措施,那天就捕的匪徒一共三十七人,正法市郊的可只有三十六人,還有一個人那兒去呢?
原來璧人把他藏在鐵獅子衚衕盛畹所買的新房子地窖裡,密派李大慶看管他。
這個人姓德叫德化,年紀四十七歲,正白旗人,二十五年前他恰在黑龍江華總鎮良謨帳下當一名馬甲,隸屬捷勝營管帶。
這捷勝營的兵全都在旗,當時譁變的也就是這一營的一小部份,德化算是這一小部份的一份子。
到底華良謨如何剋扣糧餉引起事變而至於身受國法,德化詳知一切情形。據他的口供,華總鎮家藏十把歷代名人字畫好扇子,這些扇子大約也總是無價之寶哪!華總鎮愛護珍視,等同性命。
豫王爺早有所聞,未能一見。
豫王在黑龍江有兩家銀號,那年他來黑龍江住閒,沒事便記起了那些好扇子,寫信向華總鎮請借觀賞,借來了就不肯交回。
華總鎮屢索不還,他本來性如烈火,竟把豫王當眾搶白一頓。
豫王卻說一時忘記,第二天把扇子完璧歸趙,同時又要回了他的原封借信,冤仇就這結下了。
華總鎮幕下有個師爺叫苗信,這個人很會巴結豫王爺,由他設計佈局,請豫王拿出一千兩銀子,運動捷勝營裡五十個旗丁倡亂軍中。
苗信乘機偷了他的同事程知敏程師爺保管的糧餉冊籍,盡付一炬。
捷勝營旗兵譁變,潛逃者百餘人。
程知敏畏罪自殺,於是華良謨的罪狀完全成立。
豫王密函穆相告發,華總鎮奉旨革職解京……
璧人無意中得此口供,如獲異寶,一面將德化囚禁地窖,留作以後人證之備,一面把口供呈閱潘桂芳。
桂芳舐犢情深,不忍義兒為人受累,父子之間,頗有齟齬,因此也就瞞不了玉屏浣青姊妹倆。
浣青還不過責難有加,玉屏陶醉虛榮,心安意足,總怕璧人不敵豫王,弄出滔天大禍,極口攻誹。
她們倆整日噪舌,攪得璧人非常難過,忍無可忍了。
這天下午他由衙門出來,忽然跑去馬大人衚衕找菊人訴苦。
菊人偶沾小恙,倚枕呻吟,聽得門外鳴鑼喝道,心疑璧人枉顧,匆忙下地,趕到粉臺邊掠發盥手,璧人就已經搖顫著頭上花翎進來了。
菊人翻身,含笑相迎,抖著一手水花兒,指點著道:「幹嘛穿著官服來呢?不能多耽擱一會兒嗎?」
璧人作揖陪笑道:「我倒很想打攪嫂子一頓晚飯,老太太好麼?兩位哥哥呢?」
菊人一邊扯擦手布擦手,一邊望著他,笑道:「你這獅子補服唬嚇人,升起來吧,帶了便衣沒有?」
璧人道:「帶來了。」
菊人的大丫頭紅葉恰好端茶在手,聽了這句話,便輕輕的叫道:「張媽,請你找大人的跟班,把包袱要來。」
這裡菊人卻早笑著過去把人家頭上大帽子摘下來,雙手捧著給架在窗抬上帽筒上去。
璧人這邊待要解開袍褂,那邊菊人緩步又來幫忙。
璧人往後退了退,笑道:「那可當不起……讓我自己來。」
菊人道:「喲,你跟我鬧客……」
一句話沒講完,驀地彎著腰拿左手背擋住嘴嗆了一陣!
璧人吃一驚,緊挨近她很擔心似的問:「您……您怎麼啦?」
菊人不答話,右手猛的搭到璧入左腕上,慢慢的豎直脊樑,定了一會神,方才笑道:「不要大驚小怪,沒有什麼。」
璧人道:「這樣乾咳可不大好,您真該休息一下。」
這時大丫頭紅葉接進璧人的包袱,放在床上恰待開啟,聽見璧人這樣講,她霍地一捧手扭回頭道:「姑老爺,您還不知道,又咯血好些天了。」
菊人搶著罵:「小鬼頭,你再胡說……」
邊罵邊將手中抹過嘴的手帕搓成一團,遠遠地給扔到臉盆裡去,一竟走到床前,伸手一推紅葉胳膊,笑道。「你也上廚房去看看要不要添什麼菜呀?」
紅葉負氣,一聲不響,搖著背上一條漆黑的大發辮,轉過床後去了。
菊人這裡便去開啟包袱一看,不禁叫起來道;「這帶的是什麼衣服呀?單褂子、夾袍,你就連一件棉袍子都沒有嗎?」
這一聲叫,才算把怔在一邊的潘大人叫醒了,他搭訕著說:「今天是我自己打的包袱,我就找不到棉袍子……」
就這樣輕輕的一句話,菊人臉上竟會變了顏色,翻身坐床沿上,冷冷地間:「玉屏她幹什麼?這些事還要你自己動手?浣妹妹也不管嗎?」
璧人很難為情的道:「本來,今天,我來有幾句話告訴您,不想你身上不大好。」
菊人接著道:「你講你的,別管我。我早知道你必有什麼事。」
璧人強笑道:「也還沒有什麼,先讓我看病好不好?」
「不,我還不是天天鬧病,你又不是不曉得。」
「不過,今天氣色的確不太好。」
菊人忽然眼眸兒一紅,但她卻把一雙小腳收到床上去,掙扎著跪起來,笑著道:「過來,我替你取去朝珠,既然沒帶更衣,率性就穿光袍子好了。」
璧人看她已經跪在床沿上了,這就只得把背去朝著她,任她排布。就這一忽兒工夫,璧人的一顆心便有一陣溫馨的感覺。
菊人取下朝珠,輕輕的給放在枕頭邊,坐下去,盤起腿兒說:「脫去褂子過來坐,老太太剛睡下,你兩位哥哥逛西山去了,他們今天是趕不及回來的。」
璧人脫下補褂順手摜在春-上,拖了一張短腿小方凳,面對著菊人坐下,皺著眉頭說:「嫂子,你有病,哥哥還出門?」
「他管我的!我的病也實在討人厭。」
「你是不是覺得很煩?晚上睡得著嗎?常常發燒嗎?」
菊人擺著手說:「你就不要問,請先講你的事。」
璧人笑道:「那麼我們交換條件,我把我要說的說了,你得讓我診病,把吐的痰給我看看,還要吃我的藥。」
聽說「痰」,菊人一雙眼不由掠過枕畔。可是她立刻覺得露了破綻,一邊急忙道:「可以的,一定。」
一邊探身伸手床頭,佯裝做找什麼東西的樣子,扯了剛才看的那一本琵琶記,巧妙的蓋住了她的那個光銀的痰盒子。
這盒子裡面就留著她新吐的兩口帶血絲兒的痰。
璧人怔怔的看住她,嘴裡也就說不出話來。
菊人笑道:「你說,我的記性多壞,剛用過的會找不到!」
璧人嘆口氣道:「唉!嫂子,你找什麼啊……」
菊人一轉眼珠子,笑道:「該在收手帕那個抽屜裡吧!謝謝你,那邊上首花櫥裡,左邊第三個抽屜,有個青花磁的罐子裝著柿霜,替我拿一片來,帶兩條手帕。」
璧人搖搖頭道:「你的記性並不怎麼壞!」
說著,站了起來,走過去替她拈了一角柿霜,一手再拿了兩方手帕,送到床前。
菊人伸兩個指頭接去柿霜往口裡送,璧人的眼光卻愣在左手兩方手帕上面,那樣子就幾乎要滴下眼淚來了。
菊人霍地搶去手帕,反手扔到背後去,抖著聲音說:「你發什麼呆,舊帕子用髒了,染著胭脂的水漬兒。再做這樣哭喪臉,我要光火的。坐下,講你的話。」
璧人坐下,強忍住心裡難過。
又沉默了一會工夫,這才斷斷續續的將如何跟豫王鬧翻,如何引起閨房疑妒,後來玉屏如何一味熱諷冷嘲,浣青如何冷淡相待,約略的一提。
接著就說他之所以放不過豫王,一來生性愛抱不平,決不能改,二來當然也因為可憐華盛畹飲恨飄零,三來盛畹是石南枝的唯一親人,她的事不容他不管。
最後他說,玉屏講話非常難聽,浣青的態度尤其可怕,她們的猜忌使他畏家如虎,乃至不願和她們相見。
他要求菊人把玉屏要回來服伺查老太太,並替他向浣青詳細解釋苦衷。
一篇話說得相當嚴重,差不多他是在盡情表示厭惡家庭。
聽完他的話,菊人好像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她怔了好半晌,慢慢的撐定精神,親切的叫一聲:「璧人……」
沉痛地接著道:「我希望你能夠諒解女人。女人誠然多疑善妒,但疑是善念,妒是美德,閨房之間如有所疑,那也是做丈夫的必有可疑之處,致使她心神不安,言語失檢,然而這正是親切關心的表現。
妒是專愛的露骨表示,假使她對丈夫有不忠實的行動,那麼她心眼裡就必定不會有好的遺留。
夫婦是雙方互動維持恩愛的,如果她絕對是個堅貞的妻子,自然她不願意丈夫另有所愛,這種極公平的人情,你以為她不對嗎?我所以說妒是美德。」
菊人喘了喘氣,又接著說:「再告訴你,女人有個極普通的毛病,這毛病大約也還是妒,不過物件總必是她所歡喜的。
比方說,像我與你這樣的感情,你若是在我面前放縱的讚美任何一個女人,也許會使我覺得不愉快。假使你再對她有什麼過份的報效,而同時忽略了對我的態度,那我簡直就會恨你。
女人的妒念,有很多的地方是沒有理由的。可是你必須曉得,我至少是歡喜你的,所以我的妒念恰正是對你親善的啟示。
總而言之,女人的妒念是可避免的,問題卻在因妒而形成的動態。上等女人她不屑於哭、餓、上吊三個法門,她唯一的報復工具便是給男人以冷淡。中等的加以諷刺,再往下說,也還有許多不擇手段的,那就不必說了。
浣妹妹是個心眼頗狹的女性,當初她鍾情南枝,後來發覺南枝愛上了盛畹,她竟能斷然的一腳踏碎愛苗,自願殉情一死。
其實那時候她如果肯不動聲色,吾行吾素,暗裡與盛畹儘管逐鹿,南枝究竟先愛上了她,我以為失敗的恐怕還是盛畹。可憐一個妒字,害得九死一生。但是,她最後離開杭州的一霎,那並不把盛畹視為仇敵,更無所恨於南枝。
這是她人格偉大地方,也就是充份暴露她愛南枝的程度,實在超越過愛她自己的生命。然而她當時是怎麼樣的給南枝以表面上的冷淡、虐待……
我的話講到這裡,你應該會明白一點吧?現在因為你對盛畹的過份賣力氣,致使浣妹妹重燃起妒的火焰,這是她不能掩飾的本性,她的冷淡卻是本能的報復工具。而這種報復也正是她心坎裡真愛的奔流。
她愛你不下南枝,可怕的是情形不同,立場迥異,假定你果然不能諒解她,無疑的必至迫使她重演前度悲劇,你能相信她還會再活下去嗎?你究竟也能與南枝一樣有臉子和盛畹結合嗎?」
菊人一篇話說到這兒,慢慢的收住話腳,偷眼看璧人滿臉通紅,鬢髮之間沁沁冒汗,那樣子實在難堪。
菊人看著,心裡好生不忍,這便又說道:「璧人,你以為我的話太刻毒嗎?其實我說的絕對是實話。雖然,浣妹妹的作風必須剷除,我負責糾正她的錯誤。
至於玉屏,她原是老太太派她過去伺候你的,你要攆她回來,那就必須通過老太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此事恐怕打不通……」
說著,不禁嫣然笑了。
她這一笑,璧人是怎麼都不能明白,他就只能怔怔地瞅看她也笑!
恰在這時候,紅葉送進來一隻很好看的小茶壺遞給菊人。
璧人搭訕著問道:「還喝綠茶?」
紅葉鬥緊一對長眉毛回說:「不是綠茶,是玫瑰花。今天話說得太多了,等一下又得鬧喉嚨發燥。」
菊人搶著道:「你又多說,看看老太太醒來沒有,回一聲姑老爺候了大半天啦!」
紅葉看了璧人一眼,就又搖著她的大辮子走了。
璧人站起來說道:「我還是換夾袍子穿吧,淌了一身汗……」
菊人笑著:「我的一席話,大約可愈頭風,又何怪你汗流浹背呢!」
璧人一邊解頻寬衣,卸下渾身披褂,一邊苦笑著道:「一個人為什麼一定要當官,只要看這身零碎,也儘夠你頭痛了。」
菊人道:「好好的排著別揉皺了,等我來整理。快換上夾袍子吧!你不瞧我還穿看小毛呢!」
說著,把小茶壺放在床櫃子上面,伸手床頭包袱裡扯出一件天藍色緞兒面的夾袍扔給了他。
她也就跟著帶了包袱,下地來了。
璧人穿上夾袍子,負著一雙手,站在菊人背後,看她倚在春-邊接疊他的行頭。
這時候查老太太扶在紅葉肩頭上進來了,璧人急忙向前迎著請安。
老太太滿面堆笑道:「喲!姑老爺,我聽說你來了好半天呢。少奶也不教人喊我一聲,真對不起。」
璧人笑道:「姑媽太客氣了,這幾天也實在忙,我就少來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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