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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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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家有個老廚子叫沙彪,年紀比松勇大好幾歲,表面上松勇是勇少爺,他是大司務,暗裡沙彪卻是大哥哥,松勇還是老兄弟,虎男稱沙彪總是沙大爺。

沙大爺視侄如子,愛同性命。

虎男有時觸怒父親,只要沙大爺一露臉,保險無事。

不過要沙彪去對松勇為虎男說娶玉堅的女兒為妻,他不肯說也不敢說,因為他也氣玉堅太過墮落。

然而他不能不承認寶芳的確不錯,他每天帶人上菜市買菜,袖裡總做了信箱,不是寶芳來鴻,也有虎男去雁。

平常虎男收到來信,總是紅著臉笑,這回接得報告竟是鐵青著臉哭了。

他哀求母親想法,死纏沙大爺幫忙。

沙彪動了一夜腦筋,結果他去找了一個開薦頭行的朋友,把寶芳偷薦到查家傭工,寶芳從此也就失了蹤,累得玉堅一場好找。

三爺方面兀自不肯放鬆,退還聘金他不要,託人懇恩也不行,好在他在外娶妾還不敢不守密,所以玉堅僥倖保得頭皮。

可只是事情仍屬不了,王府派了很多人大街小巷搜尋逃婢,玉堅的三位公子喜子、壽子、寧子也帶著一批幫閒四出尋訪妹妹。

但是他們總想不到寶芳會隱藏在查家,一來查家是漢人,算定他沒有膽子收留旗下大姑娘。

二來又是新由南方遷居的,家裡也沒有拈花惹草的當官爺們。

三來這雖然是民家,可是跟九門提督是姻親,人家姑太太還是隆格老王爺的乾女兒,此馬來得大,未必惹得起。

所以寶姑娘躲在馬大人衚衕,竟是雖居虎口,安若泰山,這就可見沙大爺沙彪辦事的周到。

再說寶芳紅姐兒,她被薦到查家時,照查老太太,古農,岐西的意思,的確不敢收留。

偏偏凡事有緣,菊人大少奶一見寶姑娘就有好感,寶姑娘看大少奶浴水神仙似的什麼話也不忍欺瞞。

她們彼此傾心,在一度密談之下,菊人立刻答應保護她,卵翼她,而且還說為她想辦法促成有情眷屬。

姑娘目然感激涕零,銜結圖報,主婢之間,情同骨肉。

不久之後又得到老太太的寵愛,古農岐西也不當地底下人看待了。

查家男婦僕人都是南方帶來的,大家相當敬重紅姐兒。大少奶也有一篇話,吩咐一家子外面守秘密,以此無虞洩漏。

這些過去的話,也就是菊人臨終諄諄請求璧人幫忙紅姐兒的箇中詳情。

□□□□□□□□松筠升到了刑部尚書,他還沒到五十歲的人,可謂中年早達,難得他謙恭有禮,即日拜訪潘家父子。

璧人過去對他不算太親熱,桂芳慧眼識人,久垂青睞,當時病榻接晤,老少忘形。

關於移接手續,桂芳方面固是有人代表,但總也有一番衷曲交代。

松大人答應,到任即為華良謨石南枝翁婿冤獄結案,知縣何文榮,師爺王某,苗化這些人依憑定識,明正典刑。

並允轉託張御吏張策出奏,為華良謨請恩追謐。

桂芳父子歡喜稱謝。

這天璧人設宴款待嘉賓,彼此意氣相投,頓成莫逆。

松筠杯中甚豪,飲到沉酣,談及武藝,璧人欣逢知己,胸懷坦蕩,盡情傾吐平生所學。

松筠恍如身經滄海,不勝大巫小巫之感,臨去重申訂交,約為兄弟,並說族兄松勇生有異秉,幼得高人傳技,劍術絕倫,自負彌深,改日務請枉駕,謀一快聚。

璧人唯唯聽命,松筠一再叮嚀而去。

第二天璧人銜奉父命,回拜松筠。

松筠知他會來,約同乃兄松藩在家迎侯。

入座寒喧,璧人便請拜見松勇。

家人傳話,松勇疾趨而入,口稱大人,屈膝請安。

璧人大驚避席急忙下拜,松藩只得把松勇出身經歷,略敘始末,璧人屏息靜聽,執禮愈恭,有道英雄惜英雄,好漢愛好漢。

璧人看松勇神全氣旺,目若朗星,雖說是六十歲的人,卻還是須發漆黑,顏若渥丹,曉得他內功必有根基,不由不心生愛慕。

松勇看璧人,年紀不過二十七八,面白如玉,猿臂過膝,華貴比威鳳祥麟,飄逸擬仙露明珠。

果然拔俗,迥異凡流,不禁油然神往,肅然起敬。

經過一再謙遜,勇哥哥側坐相陪,賓主相逢恨晚,高談轉清。

松筠為人脫略形骸,堅請璧人小院更衣,呼酒小酌。

松藩自負玉堂金馬,頻以文章就質。

卻不料璧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才高白鳳辯壯碧雞,無所不知,知無不盡,嚇得松學士瞠目結舌,高呼負負。

松筠大笑稱快,執臂勸杯,罄無算爵,一頓酒從午至酉,兀自不停。

松筠蓄意灌醉璧人,逗他與松勇一較身手,幾番挑撥之下,兩個身負絕技的人都動了心,相率離席,到院子裡比了兩三套拳法。

松勇自命無敵,以為必勝。

孰知竟落個甘拜下風,未免不服,又請較劍,兩枝龍泉出匣,滿天花雨繽紛,也就只走了十來個回合,松哥哥驀爾棄劍於地,長嘆流涕,自承淺薄,慚愧無地自容。

璧人憐他自尊心重,極口勸慰,許為平生勁敵,決非凡響。

不想松哥哥忽然進內,竟把唯一愛子虎男帶來,長跪懇請璧人收為弟子,璧人自然只好遵命。

當時虎男大拜師父四拜,起立隨侍一旁。

璧人見他形貌佚麗如松風水月,又曉得他新中舉人,倒是十分愛惜,執手依依,不忍遽別。

第二日一早松勇親自送他潘府,展謁桂芳,拜見師母。桂芳很歡喜,留他屋裡坐了好半天,教他見過婉儀,又要婉儀試他才學。

虎男倚馬才華,那裡看得起人家老姨太,做夢也想不到婉儀竟能歷舉傳統,不遺一言,詞賦詩歌,珠璣噴溢,駭得我們孝廉公,逡巡卻立,顏厚忸怩,他那少年得意的氣焰,不由不矮了半截。

後來過去拜了浣青,也見過玉屏。

浣青和玉屏都非常注意他,問了這個,又問那個,眼看他綺年玉貌,風流蘊藉,彼此點頭,相顧微笑。

璧人頗覺浣青玉屏辭色有異,心裡好生納悶。

不一會,師母傳話內室留飯,外面松勇只得先行告辭。

虎男留在潘家一整天才回去,浣青對他好像丈母孃招待女婿一般體貼周到。

璧人就寢時,才算由他如夫人口中聽到這一新附門牆的弟子,竟是紅姐兒紅葉的情郎,查家大少奶菊人彌留時所不放心的,也就是他們一對子的事。

聽了玉屏一席話,璧人認為紅葉還配得過虎男,答應相機幫忙,不負菊人所託。

從此虎男每天晚上必來跟隨師父練武,他的根基本來不錯,松勇親傳一支劍尤其使得入化出神。

璧人只用從旁略事指示,並不花費多大氣力。

看看過了一個多月,潘家上下老少沒有一個不愛虎男。

桂芳他更有恩意,他有時也跟著婉儀執經問難,因此學問突飛猛進,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了。

松勇得意之極,他把璧人看作恩人,璧人視他有如手足,水乳融融交情一天天深了。

□□□□□□□□馬大人衚衕查家,古農自從隨岐西上一趟西山回來,悼亡潘岳,漸有生機,不久他就又約了岐西出京遊歷去了。

查老太太早已移居潘家,大少奶菊人停喪在室,那邊留下紅姐兒和兩三個男女老僕看家守靈。

璧人只要有空,總去巡視憑弔一番,他對盛畹出亡,菊人仙避,受的打擊太深。

桂芳老年失意,也使他覺到官場乏味,時刻都想棄官歸隱,但苦目前尚無機可乘。

這天聽說處斬何文榮,苗化等,他起個大早,換上一身布衣趕去菜市口觀刑,回來時感嘆萬千,一心思念南枝不置。

長街信馬,百無聊賴,忽然人叢中出來兩個人,攔住馬頭打揖請安。

璧人認得是松勇的僕人,便間有什麼事?

兩人回說虎男一夜沒有回家,今天一早發現丟了人,同年世好,戚友親屬處遍覓無蹤。

璧人猛吃一驚,怔了一會便教趕緊派人出城尋找,他自己立刻撥轉馬頭,急往馬大人衚衕查家而來。

敲開門進去,仍上菊人生前所住的屋裡坐下,不一會工夫,紅姐兒出來了,她也還沒有梳頭,那樣子分明似剛剛起床。

璧人一邊喝茶,一邊儘管打量人家臉上神色,紅葉就猜到一定有什麼好文章,她倒是不敢問。

半晌,璧人才慢慢的說道:「姑娘,你的事,我都聽到了,虎男現在是我的門生,我更沒有不成全你們的理由。

你姑丈與我情如兄弟,我講話他大約還會採納,都怪我太忙,所以還沒替你們……你很著急嗎?」

紅姐兒飛紅著臉,低徊弄帶說道:「我一切知道,我們都非常感激。眼見事有希望,我們都還年輕,急什麼呢?」

璧人道:「這樣說,你是常常見著虎男的了?」

紅葉道:「是的,他三天兩天,晚上總來一趟,我們也不過站在大門口講話。還有姑爹家裡大司務沙大爺,他也常來看我的。」

「昨兒夜裡有人來嗎?」

「沒有,前天上半夜他來過。」

「你們時常會面,這回事從什麼時候起?」

「老太太遷走後兩天,他就找來了。」

璧人點點頭,嘆口氣道:「幹錯了事啦,大門口你怎麼好出去呢,虎男昨夜失了蹤,怕不怕你父親從中搗鬼呢?」

紅葉聞言大驚失色,她怔了怔,跪下去說:「姑老爺,您得趕快想辦法救救他。我父親要是曉得他把我藏在這兒,那是太可怕了。父親跟姑丈惡感甚深,他不會稍留餘地的。」

璧人道:「起來,我認為你要立刻離開這地方。」

紅葉泣道:「姑老爺,我不能再躲了,讓他們來把我帶走吧!只有這樣,或且可以保全虎男一條性命。」

璧人道:「你若是讓他們帶走,一輩子就毀了,虎男會不會因為你弄出什麼事呢?」

紅葉道:「男人還是男人,過一些日子就好了,再說他是個孝子,決不至這樣的。姑老爺,您不必為我操心。

這回事果然與我有關,我父親和我哥哥必來這兒找我,我自有我的話對他們講。

他們假使不來,那末虎男的失蹤,就與我父親無關,還請姑老爺不要太難為他,他雖然不好,我……我總是他的女兒!」

說著,她伏地再拜,淚落如雨。

璧人看著很感動,曉得她下了決心,勸也無用,想了想便站起來說:「我這就走,等會兒我會派個人來做眼線,你有事儘管告訴他。

我絕不讓他們損傷虎男一根汗毛,也不會使你失身從賊,你放大膽對付他們,我要你具有斬釘截鐵的精神,緊急時我必來救你。」

說過這兩句話,他火速上馬走了。

只是轉眼工夫,李大慶換了一身青衣小帽,臉上也化了妝,趕到查家跟紅葉密談一會,便上門房去守候來人。

約莫卯末辰初光景,玉標統玉堅帶領他的兒子壽子喜子來了。

李大慶上前答話,承認家裡有一位大姑娘,不是由南邊帶來的。

玉堅-一聲:「那就是了!」

搖著手中馬鞭子便闖了進去。

這當兒,大門口有個叫化子,得了李大慶暗示,飛也似的趕潘公館報告去了。

紅姐兒,她頭上插一枝白的剪絨花,遍身縞素站在靈前,迎住進來的父親和哥哥,神色自若,一點不慌張。

玉堅走上臺階,搶一步近前-道:「你跟誰帶的孝?不要臉的東西!」

手中馬鞭子「刷」的一響,就把姑娘頭上剪絨花給打在地下。

喜子跟著嚷起來道:「你躲得好,累得我們要死!」

壽子說:「沒有什麼好講的,剝掉倒楣白袍子,捆她回去。」

玉堅道:「你目已想想,為什麼家裡不好住?為什麼跑出來當人家大丫頭?」

姑娘一隻手按在靈前桌上,扳著臉說:「為什麼家裡不好住,為什麼當丫頭,這話要你們講。你們要我回去容易,把虎男叫來讓我見。」

一句話遠沒講完,玉堅手中馬鞭子又刷的一聲拍在她肩背上,罵道:「媽的,你還說虎男,等你嫁到王府,老子才饒了他!」

姑娘道:「你們是強盜,我不怕強盜,若是壞了虎男,我叩閽也跟你們來,看看你們吃得消吃不消。」

壽子一聽,大叫一聲:「反了!」

跳起來就要抓人。

想不到姑娘霍地一彎腰,便由桌幃子後面抽出一柄銀也似的解腕尖刀。

刀尖點到胸口上說:「你們動手吧,我講過我決不怕強盜……」

壽子嚇得往後退。

玉堅也楞住了。

喜子這個人最陰險不過,他深知妹子個性極強,威迫一定會出亂子。

他伸手把玉堅拉到一邊坐下,回頭望著姑娘說:「大妹,你要懂得,爸爸把你定給福爺,這事不算對不起你。

福爺今年不過三十歲,你有這一表人才,不怕不得寵,眼前雖然委曲一點,往底下看希望無窮。

虎男只是松家奴才兒子,就說榜上掛了一名舉人,也還會比一位貝子強嗎?

松勇他忘記了自己什麼樣出身,把咱們一家看得豬狗不如,你也應該有幾分志氣,趕快換下衣服跟我們回去吧!」

姑娘道:「大哥,閒話不要講,你們交出虎男,送我當婊子我也去,否則,你們聽著,這地方是什麼地方?

這地方是你們的衣食父母隆格親王乾女兒的孃家,也就是虎男的師父九門提督潘龍弼的岳家,你們在這地方鬧出人命,恐怕不是好玩的。」

喜子笑道:「我們要你活,並不要你死。你是死心眼兒要見虎男,我們馬上送你去,不過爸爸的意思,必定要你出嫁王府才能放他下山。」

姑娘趕緊搶著問:「下山,什麼山?」

喜子道:「什麼不要問,我們反正讓你見他一面。」

姑娘道:「先告訴我,我總跟你們走。」

玉堅聽得不耐煩,他又站起來了。

他亮著喉嚨說:「他好好的留在西山你外婆家裡,有得吃,有得-,你替他愁什麼?告訴你我也不怕,他是我的外甥,我有權力管教他,禁閉他十天八天,難道還能說我做舅舅的綁票?」

玉堅說到這兒,李大慶站在廊下向姑娘使個眼色。

姑娘心裡會意,慢慢的扔掉尖刀,說道:「好,我這就跟你走,你們講的假使不認帳,我盡有辦法找死,這兒也不是我死的所在。死在家裡倒不錯,死在王府就更妙,索性兒作成你們再得一筆人命錢。」

說著,她反手脫下孝褂子,馴服得像一隻羔羊,跟著她作孽的父親哥哥揚長去了。

他們前面走,後面又有兩個潘家僕人,改扮做小買賣的跟蹤追隨。

李大慶本人卻由查家後門出去,跳上馬背趕回潘公館報告璧人。

璧人當時稍為怙綴一下,寫了一個字條兒,蓋上圖章,吩咐李大慶到綠營調二十名騎兵,各配雙馬,前來聽令,回頭再去松筠公館秘密把大司務沙彪約來問話。

李大慶接了字條,立刻出發,片刻工夫,倒是沙彪先來了。

璧人知道人家是松家三代老僕,接待他很客氣。

據他說玉堅的岳父姓藍,叫藍大鵬,活的時候當鏢師,生有一男二女。

玉堅娶的是大姑娘,老二是男孩子叫藍奇,眼前也當鏢客。三姑娘好像叫藍黛,十來歲就跟人跑了,聽說在江湖上頗有名氣。

他們是漢軍入旗,一家也有好些人都住在西山,那是沒有人不認識的。

沙彪把話講完告辭去了。

綠營裡二十名騎兵也就到了。

璧人派李大慶領隊,教他們疾馳西山藍家迎接虎男,並要擒獲藍奇。如遇隆格王府家人出面阻撓,立予拘捕。

又說:「玉堅必不肯送紅葉去西山,他本人也決沒有工夫前往,福貝子更不至在那兒,王府家人沒有什麼了不起。

藍奇事不關己,總不會出死力拚鬥,有二十個人儘夠辦事,只要迅速救出虎男,可以應付一切。」

李大慶奉了面諭,率隊去了。

璧人馬上更衣往松公館而來。

松勇夫婦和松藩松筠都在家,他們兄弟各自派人,四處查不出虎男蹤跡,正在焦急萬分的。

大家擠在堂屋上迎住璧人,同聲爭問怎麼辦?

璧人單刀直入,坐下去,茶也不-,開口就說:「人,我負責找他回來,不過我有個要求,你們兄弟全得答應。」

松勇一聽就曉得人丟不了,趕緊說:「璧哥,你有話我還能不聽,講吧!」

璧人笑道:「我第一個怕的就是你。」

松筠性急,他不待松勇再說,早是搶著道:「別再嘔人了,講吧,他不答應,我和哥哥答應你的,還怕什麼?」

璧人道:「那還不成,勇嫂子怎麼樣呢?」

王氏太太急忙說:「大人別問我,我無有不依的。」

璧入笑道:「虎男是我的徒弟,他的事我非要管!他的失蹤,主謀擄人的是隆格王爺的福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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