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又彎腰叫一聲:「寶姐姐。」
紅葉又說:「他叫松天虯,我的丈夫。」
姑娘又向虎男鞠躬,可是嘴裡叫不出什麼。
虎男笑道:「姑娘,你看那首題壁詩有什麼感想呢?」
姑娘嫣然笑道:「沒有什麼感想,這留詩的人,你是認識的?」
虎男笑道:「不但認識而且頂熟,他叫龍飛字英侯。前科第五名進士及第,今年十六歲,他的父親龍璧人前輩,是我的師父,我的父親又是英侯的師父。」
姑娘驚疑道:「龍璧人是什麼樣人?他老人家在京嗎?」
虎男道:「龍老前輩技勇蓋天下,前為九門提督,逃官遠出,一去十一年,音訊不通,眼前家眷還在京寄寓。」
「他府上還有什麼人?」
「人多了,他有六個兒子,英侯居長。」
「六位公子都學武嗎?」
虎男笑道:「蘭桂騰芳,允文允武。」
紅葉看他倆問答不休,恰好樓下又給送酒菜來了,這就忍不住道:「姑娘請坐下細談,要查問龍府訊息,我們可是都知道的。」
姑娘笑道:「也沒有什麼好查問的,龍老前輩的大名,我倒是聽過。」
說著,她是讓紅葉給攔在座位上了。
酒保急忙替她添上一付杯碟匙筷,又去拿來她的包頭青布。
虎男坐下執酒壺給她斟了一杯酒。
姑娘只是站起來一下,什麼也沒說。
虎男笑道:「我看姑娘像是練過武的,不是嗎?」
姑娘笑道:「練是練過的,不過淺薄得很。你是龍老前輩的高足……」
虎男笑道:「高足,那太笑話了,我只是膚受耳食,毫無實際。」
姑娘撇撇嘴說:「你客氣。」
紅葉舉起酒杯兒說:「姑娘請乾杯用菜,我們杯酒相逢,一見如故。」
姑娘臉上酒渦兒微微一動,就也舉起酒杯。
虎男一邊卻已照著杯底兒了。
紅葉敬過酒,姑娘借花獻佛也回敬了他們夫妻,彼此都覺得對方豪邁投緣。
紅葉笑道:「我們話說得很多了,還沒請教姑娘貴姓,貴鄉那兒,來京多久了,住在什麼地方?」
姑娘笑了笑,卻把眼看去站在那邊的酒保。
虎男立刻就說:「夥計你下去,這廳算我們全包了。」
酒保回一聲「知道」,就急急走了。
姑娘這裡又笑笑說:「我的家遠在新疆,這一次和我弟弟玉奇,妹妹菊冷來京觀光……」
虎男搶起來問:「玉奇?菊冷?那麼姑娘一定叫梅?……」
姑娘點點頭笑道:「我叫梅問。」
虎男大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說:「好,不負叫梅,真是人如其名!」
姑娘臉又紅了說:「那裡,我們姐妹四個,我是大姐,我們從母姓姓華,母親原是北京人,身負絕技,流徙異域,撫孤成人……」
紅葉趕緊站起來問:「尊堂閨諱盛畹?」
姑娘嚇得也跳起來,楞住了。
紅葉從桌上伸手過去,緊緊和姑娘互握著,悽然說道:「妹妹,我們真不是外人,難得賢姐妹竟有四位。」
姑娘道:「我們還都是螟蛉的,母親只生弟弟一人。」
紅葉道:「妹妹,那就是了。你母親的身世,恐怕我曉得的還要比你清楚,這裡不好講話,可否請到我們冢暫住,我還得給你介紹龍老前輩一家人。」
姑娘道:「我這樣子風塵僕僕……」
紅葉這:「那有什麼關係?我說,你們姐弟藝成來京,必有所謀……」
說著,更放低聲點說:「我再告訴你,你外祖父華良謨大人的冤仇,龍老前輩已經替他昭雪了。
豫王爺裕興賜藥自盡,華大人幕下一個叫苗信的師爺,那就是賣主求榮,設謀陷人的主犯,判個斬立決。
華大人追謐文肅,這個仇報得乾淨俐落,不留遺憾,還有害你父親的前真定縣知縣何文榮和那個王師爺也宰掉了。」
姑娘趕緊問:「這都是龍老前輩在任九門提督時候給辦的麼?」
紅葉道:「對呀,他老人家做官就為要替你母親報仇,報了仇不久就掛冠潛隱。」
姑娘點頭嘆了一口氣說:「在理我們姐弟都應該去龍府拜謝伯母的,不過我必須急找玉奇和菊冷。」
紅葉道:「妹妹,你務必去一趙的,要知道龍伯母跟你母親情逾骨肉,還有一位查家大少奶奶上一字菊,下一字人,她最愛惜你母親。」
姑娘道:「我知道,她是我們的表伯母,母親常常思念地。」
紅葉道:「可憐,她見不著你們姐弟了,她……死了……」
說著流下兩行眼淚。
姑娘的眼眶也紅了,她說:「我得先走一步,晚上或者明天一早,我們姐弟一同去請安。」
邊說,邊拿包頭布把頭髮一攏,匆匆打個結,伸手坐椅背後抓起馬鞭,又說:「我今天聽到這許多訊息太興奮了,但我必定從速找弟弟妹妹,怕他們無知……」
說著,飛快的離席,彎彎腰人便飄然下樓去了。
□□□□□□□□梅問,她追隨玉奇菊冷遠道來京,目的就在於謀刺豫王,鬧翻帝都為他們的外祖父華良謨復仇雪恨。
偶然路過四海春酒家下馬打尖,讓她看見了英侯的題詩,偏又碰巧得遇虎男紅葉夫妻倆登樓買醉。
相逢問訊,恍接故交,一席快談之下,審知大憝伏辜,璧人棄官就隱。
姑娘耳聆好音,心安意愜,不願弟妹多事招搖,急於加諸告誡,驀爾告辭,飄然逕去。
虎男紅葉也都料到她箇中秘密,以此未敢挽留。
當時夫妻倆又喝了一會酒,逕上潘公館來見浣青。
這時候剛剛掌燈,英侯和安侯恰也在屋裡談的說的還都是玉奇菊冷兄妹。
虎男給浣青請過安,回頭便看住英侯笑道:「你在四海春題的好詩,足下無緣得見梅花,梅花倒先拜讀過大作了,看樣子簡直傾倒得了不得!」
英侯搶起來問:「怎麼,怎麼……你們由那兒來?遇見了華梅問嗎?」
虎男笑道:「豈敢,足下無緣,我偏有福。」
安侯一聽,趕緊跑過去一把拖住紅葉,央告著說:「大姐,告訴我他們一行是不是三個人?那個最小的就叫菊冷,她也在場?」
紅葉笑著說:「三爺原來是陶淵明,令兄偏又是林和靖,梅兮菊兮,原都不錯,如果大喬歸策,小喬歸瑜,那真是可喜可賀,然而這事在我看一點不難……」
安侯紅了臉直笑。
英侯道:「人家說梅問,你偏要牽上菊冷。」
安侯道:「急什麼呢,你不會問你的嗎!」
浣青道:「請你們安靜一點讓大姐講話好不好?」
說到這兒,剛好玉屏替紅葉送了一杯茶過來。
紅葉低低地笑道:「他們哥兒倆都著了迷哩。」
玉屏道:「可不,可恨他們沒有一個不像爸爸的。」
紅葉笑道:「像姑老爺也不好,道貌岸然,嚇也嚇死了人。我告訴你,那朵梅花的確美豔絕倫,菊花我可是還沒看見,大約也總是很美,不然三爺的眼光如炬,豈有謬賞的道理呢?」
浣青道:「她們果然是華姐姐的螟蛉女兒,一定錯不了的,華姐姐那樣一個愛標緻的人,她還能有醜的姑娘?
大姐,你詳細說怎麼樣會碰著梅問,她對你講了什麼話?我總懷疑她們遠道來京必有異謀,假使沒有秘密,華姐姐絕對會教她們來找我們的。」
紅葉道:「我和虎男也這樣想,看梅問講話的神情,確有許多可疑,我以為她們還是瞞著母親私入中原的。
也許是由母親口中聽說了一些片段故事,年輕人藝成技癢,冒然來京,意在為母復仇。她們的目標必然就在豫王裕興身上,所以我給梅姑娘一個開門見山,直截告訴她裕興業已伏法,姑老爺十一年前棄官遠遊。
她聽完我的話很歡喜,又像有點感傷,後來她卻急於尋找她的弟弟妹妹,說是怕他們年幼無知,又說今兒晚上或明早會來請安的。」
浣青道:「你看她那樣子還懂事嗎?」
紅葉道;「聰明內蘊,講話藏鋒,一點兒不冒失。」
玉屏道:「到底長得怎麼樣呢?」
紅葉道:「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委實美豔絕倫!」
虎男接著笑道:「……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塗粉則太白,抹脂則太紅……英侯,以為如何?」
英侯這時忽然陷於沉思狀態,他竟是理也不理。
浣青道:「虎男,你相信她們會來嗎?」
虎男道:「我想會來的。」
浣青道:「不然,她們不存心生事,也許會來的,否則……再說,他們年輕輕的一群,數千裡跑來京師,就憑你們夫妻兩三句話鎮住了嗎?」
紅葉道:「姑奶奶的話對,我害怕他們輕舉妄動。」
虎男道:「師母的意思……」
浣青道:「我的意思,要請你立刻去豫王府前後瞭望,萬一遇見,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們拉回來,假使他們已經鬧出什麼事,你就不要管,我們現在受不了牽累,這一點你必須明白。」
虎男道:「我曉得,我這去。」
說著走了,虎男走後,屋裡卻也不見了英侯和安侯,原來英侯就在浣青跟虎男講話時,悄悄地拉了安侯出去。
哥兒倆躲在書房裡交換一下意見,馬上忙著更衣,隨帶應用兵器,由後門溜走,一直闖出彰儀門外城,大路旁揀個蔚密叢林,各自上樹埋伏。
一切果然不出英侯所料,約莫三更初天氣,遙望城內一片火光沖天,測料方向恰是豫王府邸所在。
不久時間,眼見對面城頭上出現了兩個人,在前的軀幹較小,身段非常靈活,狐狸似的一下子就跳過了護城河,這個人便是菊泠。
後面緊跟著玉奇,風飄落葉盤旋而下。
他們倆也不過剛剛落地,忽然城上又飛起兩條人影,一黑一白,翩翔搏擊。
那穿黑的正是梅問姑娘,她那時使個鷂子翻身,騰空欲墜。
穿白的燕剪掠波,平穿而出,上下接個正著,劍光閃閃如電,雙雙飛落河邊。
菊冷玉奇立刻回頭參戰,夜寒料峭,星月斂形,數行殺氣破空,一片狂颼卷地,幾番狠鬥,勝負未分。
玉奇忽地一聲長嘯,拔步急退。
菊冷隨後撲地起個大旋風,一竄七八丈遠近,植劍於地,喘息連連。
玉奇趕到,喝一聲「走」,兄妹這便奔過英侯安侯藏身的那一堆叢林去了。
前面只剩下梅問一人,獨力拒敵,且鬥且卻,看看退到切近,英侯眼尖,看清楚那穿白的竟也是一個女人,渾身縞素,健步如飛,使髮長劍端的驚人。
梅問雖也不弱,卻是顯得非常吃力,料她工夫一長,便要甘拜下風。
英侯心動,探手鏢囊裡準備接應,眼覷那女人一劍虛劈姑娘左肩,姑娘一劍磕空,柳腰兒微微一晃,敵人一支劍化作白蛇吐信,挺進直取心窩。姑娘慌忙撤身倒退。
那女人可是真狠,身法步法捷若猿猴,伏地追風,連環揮劍橫削姑娘雙足,迫得姑娘一陣亂跳,不容她有還手工夫。
那女人霍地竄起來,力劈華山劍光已臨頭上。
緊急裡,英侯手中鏢劃空逕出,正中敵人仗劍右膊。
只聽她一聲悽然驚叫,劍落身傾,顛躓而走。
英侯剛待再發鏢,遠遠處玉奇的聲音叫起來道:「別殺她……放她逃生……」
叫聲裡,那女人曳看一條傷臂,轉眼間奔過護城河去了。
這時候梅問姑娘兀自站著發楞。
英侯早是一躍下樹,過去向她作個長揖,笑道:「姐姐受驚了。」
姑娘喘過一口氣,回眸把人家上下看了一下,-然問道:「你姓龍?謝謝你啦……」
英侯急忙說:「那裡,那裡,我叫龍英侯。」
姑娘道:「你怎麼會曉得我們……」
英侯道:「我是初更天氣出了彰儀門的,一直守到這時光,我知道小豫王金珠廣蓄能人,恐怕姐姐遭遇意外,可是我又不便上王府接應,只有躲在這兒默祝姐姐吉人天相。」
聽了英侯這幾句親親熱熱的話,姑娘不禁心跳面赤,星光下趕緊側身把一張臉隱在樹叢裡。
英侯追著問:「姐姐你現在就回新疆去嗎?」
姑娘不能作聲,但樹後卻有人接著答話:「離這兒不遠,蘆溝橋,有我們秘密藏身的地方,怎麼樣,跟我們走好不好?」
話還沒聽完,英侯整個身體已讓人家舉了起來,只覺得那人力氣非常之大,使個千斤墜,人家兀自不在乎。
這就只好笑這:「玉哥哥好膂力。」
玉奇縱聲大笑,輕輕地放下龍小爺,說道:「你是不錯,得,我們走吧,這裡不好再逗留。」
梅問道:「菊冷跑那兒去了?」
玉奇笑道:「那邊還有一位查公子死纏夾!」
說著的便又來一聲長嘯,夜色蒼茫裡,菊冷小姑娘驚鹿似的飛躍而至。
梅問說:「走吧!」
邊說邊有意無意的拿肩膀碰了英侯一下,一個箭步竄出去,蜻蜒點水向前緊跑。
英侯不由不跟著一同跑。
背後菊冷和玉奇且跑且用新疆土語問答。
約莫趕了一里多路,路旁樹下跳出一條漢子,一手牽著四匹馬,一手握著一把馬鞭。
梅問搶過一枝鞭在手,嘴裡也講了一句土話,那漢子立刻把三枝馬鞭交給玉奇,跳上一匹馬背疾馳去了。
這裡剩下三匹馬,各自走近主人身邊。
玉奇笑道:「英侯跟我來,大姐姐上自己的馬,三妹留著等那呆子。」
菊冷道:「不,不,我和大姐並騎。」
她這邊說,那邊玉奇拉英侯上了馬,梅問卻已經走得老遠了。
菊冷拔步追大姐,可是她的那匹馬也跟在背後跑。
小姑娘可真急了,扭翻身跳著腳直喊:「安戾,安侯,你怎麼啦?傻瓜!」
這一喊,才算把安侯喊出來了,兩腿攢勁,箭一般快,射到菊冷跟前,陪著笑道:「什麼事?妹妹!」
菊冷道:「你這個人怎麼一點不講禮貌,誰是你的妹妹哪!請上馬啦,趕快……」
安侯笑道:「咱們共乘嗎?」
「屁……再胡講我拿鞭子抽你!」
「你這算客氣……」
「不陪你啦,到底走不走?」
安侯慢慢的爬上馬背。
菊冷又說:「我的馬不用鞭,你得好好騎,我就站在你背後,追上他們。」
「站?那怎麼行。」
「你就別管我。」
邊說邊扯纏繩給搭在鞍橋上,輕輕的拍了馬脖子,馬潑開四蹄跑了。
煙塵裡安侯回頭看小姑娘,只見她幾個伏身,兩三下健跳,人便站在馬屁股上面了。
安侯大聲嚷:「坐下來,坐下來……」
小姑娘提起一隻腳踹了他一下,我們查少爺可是動也不敢動。
馬是真快,頃刻間越過玉奇趕上梅問。
就在兩匹馬並馳時光,小姑娘使個飛隼投林身法,卻又飛到姐姐馬背上去了。
這樣三匹馬馱著五個人疾駛了半個時辰,來到蘆溝僑上,大家認蹬下馬,岸旁出來兩三個人接去韁繩。
玉奇低聲兒吩咐了幾句話,回頭便去牽著英侯一隻手說:「我們講究的是不留痕跡,馬是不能騎了,還得步行一段路,不過不太遠。」
邊說,邊領著英侯向前走。
roc掃描大眼睛ocr舊雨樓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