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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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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姑娘有膽有識,可是這會兒眼看皇帝一隻手擱在桌上,她就有點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

菊冷急忙替姊姊解圍,她立刻拿她的手帕去放在人家手上,不加思索的說:「您使吧,她的手帕不見得比我好,我們是一樣料兒。」

皇帝沒得說啦,接去手帕擦抹一下嘴,笑道:「好香。」

菊冷道:「是嗎,送您吧!」

皇帝又大笑。

菊冷道:「您在這兒喝酒,恐怕誰都不放心,還有您那許多奴婢更要擔驚受嚇,何必的呢?您有氣量眷顧我們,我們也還有膽子來見您,其實您算是大家庭中最大一位長輩,我們都是您的兒女,見見面談談話,有什麼了不起呢?我兩次驚擾您,就這向您請罪,求求您饒恕無知,行不行呢?

賞我們的扇子,假使帶來了呢,請您就交給我們,我們沒有太大福份,不敢久留伴駕,我們希望就回去………」

說著,走出座位,頂神氣的鞠了一躬。

皇帝笑道:「你這妮子倒會講話,扇子帶來了當然還給你,不過你不能就走,我要知道一下你們家世,現在住在那裡?幹什麼營生?你年紀小,也許不明白地方,這個我要梅問講的。」

梅問站起來了,皇帝一擺手說:「坐下。」

梅問坐下去說:「民等從母姓華,弟妹五人。外祖父華良謨一家慘死冤獄,豫王裕興實構其禍,民等遠道來京,意在為母復仇……」

「這個我曉得,你說你們為什麼久居疆中,在那兒有什麼生計?」

「民母窮邊避禍,苦節撫孤,經營牧畜,藉以自贍。」

「你們現在想不想遷入中原,安居納福?」

「中原多事,不如異域安寧,豺狼當道,適非疆人易與,民母驚弓之鳥,尤虞不測天。寡鵠孤雛,不慕榮貴,願安藜藿,勿事膏梁。」

「你看我還不暴虐吧?」

「明昭日月,恩被黔黎。」

「得……玉奇是你的哥哥?」

「弟弟。」

「我想給他一個三四品官兒,要你入宮補一員學士,你願意嗎?」

「民弟未習王化,不堪羈勒,梅問罔讀詩書,莫知翰墨,不敢奉詔。」

皇帝笑道:「你滿口書卷,才堪侍讀……。」

一句話沒講完,玉奇笑道:「街上來了不少人,我們受包圍了!」

菊冷道:「屋上也有人!」

梅問避席斂容說道:「步軍統領親率馬步三軍已臨樓下,民等幸乞卵翼。」

皇帝心想:怪,他們難道都有眼睛留在街上?

邊想,邊站起來,探首樓窗望下看,可不是安魯全身披掛,站在店門口正和一班大小官兒交頭接耳說話。

看了心裡實不痛快,翻身歸座,看著英侯說道:「給他們扇子!」

說著,探手懷中摸出一隻密封的大信封,託在掌上遞給梅問,瞅然笑道:「這裡是幾顆大珠,送給你留個紀念吧!」

梅問不肯接,菊冷一把搶到手便往身上藏。

那邊玉奇也由英侯手中收去了十把扇子了。

皇帝說:「你們寄寓什麼地方,有空我看你們去……」

玉奇道:「英侯知道。」

說到這兒,扶梯上有人上來了。

大家都離開了座位,緊緊的圍在皇帝背後一站。

上來的先是四個太監,後面跟著步軍統領安魯安大人。

他們只走到雅座門口,就都爬在樓板上了。

皇帝理也不理,環抱著兩條臂膊,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說一句:「誰教你們來的?胡鬧!」

安魯不敢回話。

四個太監中有一個碰頭奏道:「孝穆皇太后……請皇上即刻回宮。」

聽了孝穆皇太后五個字,皇上站起來了,高聲說:「安魯下去,我這就走,留下我的馬,什麼都不要,不許招搖。」

安魯亂磕了一陣頭,蹣跚而去。

菊冷低笑道:「哈巴狗似的也會做官!」

皇帝回頭笑道:「他還算好,有的連狗都不如。我走了,你們痛快喝酒吧。英侯替我陪客,明天未末申初宮裡等你。」

說著翻身便走。

邊走邊說:「你們不送,張策,松筠都在樓下,他們專會講閒話,更討厭。」

大家跟到樓梯邊,卻只有英侯一個人跪下送行。

菊冷笑道:「等會兒我們走了,你是不是也要跪著送?」

英侯紅著瞼站起來說:「別笑我,我比不得你們,雖然我不當官,我父親總是他們家臣下,我是不得已。」

梅問說:「英侯,我要請教,你支使許多人密佈街頭,那是什麼意思?我們為什麼要冒險來見你們家皇上,還不是為你兄弟出脫關係,我是預備好一篇話來替你們解釋的,可沒想這位皇帝這樣好。總而言之,我們也原是化外之民,心懷叵測,你算是赤膽忠肝,謀無不盡,我看見你底心了!」

菊冷道:「會面是秘密,你知皇帝知,安魯那狗官怎麼也會知道?還不是你想法通知他們。安侯也頂可惡,他身藏兵器睥睨過市,怎麼樣?要不我們就來個決鬥!」

英侯聽了這些話又是生氣又是著急,他期期艾艾地說:「你不要誤會,我今天從早至晚留在宮廷,根本就沒出來,還不過寫封信告訴我母親,說皇上要我隨駕出遊,什麼事都沒提到,你們怎麼好胡亂怪人呢。就說安侯敬侯和我的師父有番準備,那也未必因為提防你們,眼前京城裡潛伏不少長毛子奸細,捻匪餘孽,你們也曉得嗎?」

梅問道:「你們皇上出來會晤我們,一切我們當然要負責,你何必準備呢?」

菊冷道:「人家不但瞧不起我們,也許把我們看做反叛哩,走吧,走吧,沒有什麼好講的。」

梅問道:「我無妨告訴你,剛才街上確有一些神色可疑的人,你們的皇帝能不能平安回去,似有問題。安魯是靠不住的,我們現在也不高興管了,你自己想怎麼辦吧。」

梅姑娘這麼一講,嚇得英侯一聳身竄下扶梯,跳上馬背疾馳而去。

玉奇大笑道:「好了,全走了,除了我們三個人,大概再也沒有什麼貴客臨門了,這家館子要虧本,我們得好好招呼一下。」

說著便喊夥計,夥兒打著哆嗦上來,爬在地下磕頭。

玉奇笑道:「皇帝走了,保駕將軍也走了,我們都是老百姓,不須要你們磕頭,把菜端下去熱一熱讓我們喝酒。」

夥計一疊答應了幾個是,大家搶起來送菜下樓。

玉奇帶著姊妹就回去雅座坐下了。

梅問呆呆地喝了一杯酒,忽然又站起來說:「你們坐一會,我看看熱鬧去。」

玉奇笑道:「你還是不放心英侯,你不知道他的師父在暗中幫忙呢,那個人有萬夫不當之勇。」

梅問不理,竟是起身走了。

一會兒,英侯梅問兩匹馬在街上碰了頭。

英侯趕著招呼說:「姊姊,你是趕來接應我的?謝謝你啦!」

梅問道:「別亂叫。」

英侯笑道:「是,哥哥,前邊有四個人分前後左右犯駕,都弄著兵器,讓我師父全給抓到交給安魯帶走了,大約還是捻匪。」

梅問冷冷地說:「沒出事就好,我不放心皇帝……」

說著,撥轉馬頭便走。

可是「我不放心皇帝」八個字,就像一根浸在醋裡的魚刺一般,猛可裡刺傷了英侯一顆心,他怔住了。

梅問策馬徐行,等了等不見英侯跟來,她心裡也有氣,率性兒揚長而去。

這時街上還在戒嚴,只有兵沒有行人,然而英侯和梅問兩匹馬卻沒有遇見盤查。

梅問回去四海春又喝了幾杯悶酒,兀自不見英侯趕到,她勉強再坐了一歇兒工夫,就嚷著回家。

他們給店裡三百兩銀票做賞錢,這是那一位王公大臣都沒有這般豪氣出手的,又害得那些夥計們圍著磕了一陣頭,掌櫃的還親自出來牽馬墜鐙,恭送盡禮。

馬出彰儀門,安魯竟早留下了話,讓他們長驅出城。

梅問走在路上想到咸豐帝和易可親,倒是真的有點感動。

菊冷更是不住口一味讚美。

只有玉奇一個人無動於衷,眼看姊姊妹妹神情都有些異樣,他覺得十分好笑,暗裡這就決定了一番安排。

英侯回去潘公館,在浣青屋裡回說了一天經過,大家聽了都歡喜。

浣青認為官家方面既然搞通了,那就不妨把人家兄弟姊妹接來玩它幾天。

婉儀可就笑著說咸豐皇帝好色,若不是轉著她們姊妹念頭,決不會那樣顧盼有加。

玉屏說假使姊妹進宮做了妃子娘娘,那也算不負石家表少奶奶一番吃苦。

查老太太說漢女沒有選妃的希望,那恐怕只是妄想。

紅葉說人都講皇上外面廣備藏嬌金屋,希望梅問、菊冷不至落入牢籠……。

娘兒們一問一答,有說有笑,旁邊可就激動了英侯和安侯。

英侯想到皇上對梅問說話態度,又想到梅問前一句,「可沒想這位皇帝這樣好……」後一句「我不放心皇帝……」

再一想人家對他一片冷落,他心裡非常難過。

安侯思想比較靈活,他想:皇帝意在一箭雙鵰,我必須先下手為強,明天無論如何總要慫恿奶奶教紅葉姊姊出城接人,接了人來再去求老姨太幫忙,只要訂定了婚還怕皇帝怎麼樣呢?

想著,他像很有把握似的把英侯拉到書房去商量行事。

但當英侯告訴他,菊冷說他頂可惡,還要找他決鬥那些話時,我們三少爺就也慌了手腳了。

總算他還有自信心,第二天他果然去求準了查老太太,面囑紅葉出城接客。

紅葉夜來沒有回去當然一切不費事,可是人家知道三少爺從中弄鬼,有意找他開胃,冷一陣熱一陣只管打趣他,而且一味挨延不肯出門,直把三少爺鬧個啼哭皆非。

好容易盼得紅姊姊打扮好了,外面車子也僱好了,剛待要走的一霎那,驀然那一位宮廷總管崔瀛又來了。

他直接請見浣青,浣青還能不見?見了面先來一陣道喜,說是英侯辦事周到,官家十分賞識,過些天必有寵命,起碼總會給個三品官。

接著又說孝穆太后聽官家講起華梅問姑娘人品端莊,學問淵博,又是一身好武藝文武兼資,甚為歡喜,有意讓她入宮朝見,還說教皇上補她一名供奉,侍讀宮闈。

未了,他又笑著說:「皇上在阿哥所時跟咱們家龍大人就有緣,希望夫人仰體聖意,善言勸導華家小姐早日進宮供職。

今天聖駕還要出城去看她,外面說是臨幸西山,臨時微服潛出彰儀門,仍教大公子英侯伴駕。

昨兒那一位松副將辦事很得體,我想應該再請他暗助大公子一臂之力,我可是實在忙,一切請夫人多加一分心……」

說著,匆匆告辭走了。

時間已是已時光景,不容浣青多事停疑,她一邊趕緊吩咐紅葉秘密回去通知松勇,一邊打發英侯吃飯後,準備服裝兵器,上馬出門。

這一來可真把安侯氣得要死,他倒願意,乃至希望心上人這會兒已經回去新疆,讓那可咀咒的皇帝此去撲個一鼻子灰!

大約也總是老天爺不負有心人,今兒一清早,玉奇果然迫著大姊三妹動身西去了。

皇帝和英侯兩匹馬在未末光景,趕到萬昌皮革店,下馬一看,這家店竟然關門歇業,撾了半天門,才出來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媼,她雖然又聾又瞎,但講話倒是一口京片子,道地京腔。

她說:「生意是不做了,東家是走了,假使尊駕是龍少爺,或者是姓金客官,那就不妨請後面地窖敬茶。」

在理說主人不在家,客人就不該登堂入室,然而皇帝一往情深,他一定要看人家香巢。

終於君臣倆讓那老婦人帶到地窖裡來,一切還都沒有變動,前後兩個廳屋仍然美好如初,爐酒留溫,瓶花猶豔,臥室裡錦衾虛設,燭淚未乾,殘脂零粉,惻人心脾。

皇帝徘徊妝臺邊,偶然伸手揭開鏡盒,看見底下好好的排著一串珍珠,認得那正是昨天送給梅問的禮品。

這串明珠下面另有一張紅箋,拿起來看上面寫著兩行簪花正楷:「幸接天顏,備承寵錫,倚閭母老,敬謝明時。梅問頓首。」

讀過了這兩行字,皇帝著實發了一會怔,他慢慢的拿箋兒疊個方勝,收在懷中,悽然念道:「鳳兮鳳兮,何其決絕兮……」

念著,走到廳屋上,親自倒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順手兒把杯子摔在桌上打個粉碎,回頭看住怔在一旁的英侯:「回去告訴宛平縣一聲,派人看這地方,誰都不許來!」

說著,又留戀了一會兒,這才動身走了。

君臣兩匹馬走在路上,官家前頭不住的唉聲嘆氣,後面英侯卻也是忽忽若有所失。

他護送官家回宮後,忙不迭的趕回潘公館報告訊息。

安侯一聽說人家姊妹果然回去,皇帝老頭子果然撲了一場空,他就好像報了冤仇一般歡喜。

婉儀認為梅問聰明自愛,浣青也說她不愧知機,大家這一交口稱譽,英侯卻也樂了。

晚上,安侯偷偷地溜在英侯床上睡覺,哥兒倆談了一個通宵,五更天便起來去見老姨太婉儀。

哥兒倆守在佛堂外面等侯老人家做完了早課,英侯先進去禮佛,拜了佛再給老姨太請早安。

婉儀自然很喜歡,留他佛堂裹喝茶,喝茶免不了聊天,於是英侯就說官家昨天告訴他,要他當宛平縣知縣。

婉儀嚇了一個大跳,急問懇辭過沒有?

英侯說是苦辭不獲,上意十分堅決。

又說敬侯安侯,恐怕都要出去應考科名,皇上殷切垂問,諄囑不容閒散。

英侯這一信口撒謊,婉儀著了道兒啦!

她說:「這年頭決不可說當官,前一輩的好不容易擺脫出來了,後一輩的又鑽進去那實在太可怕了,總要想辦法躲過去才好。」

說著,安侯也進來了,他說,宛平縣知縣簡直不是人乾的,那必定要有烏龜度量,驢馬精神才行。

說英侯一副火栗子脾氣怎麼搞得通?

又說應考科名就不容不當官,眼前內憂外患,民不聊生,官還不是眾矢之的?假使分發個榜下知縣,那還不是找死。

又說烽火漫天,家是搬不動的,人趕快逃避還來得及,唯一辦法只有讓他兄弟出門遊歷去……

聽說遊歷,婉儀立刻點頭贊成。

她老人家也料到他們哥兒倆意在新疆,想一想新疆也還可去,馬上就把浣青叫來商量。

商量的結果,決定讓英侯安侯敬侯三兄弟打夥兒出門。

當天浣青便去隆格王府,稟明福晉,說是小兄弟遠出尋父,央求福晉轉懇老王爺諸事關垂。

福晉說尋父乃是行孝,沒有什麼講不過的,她可以負責答應這個請求。

浣青回來又派人請到松勇告明一切。

松副將並不反對,倒說是男兒應該讀萬卷書,更應該行萬里路,英侯兄正是遊歷的年齡,他介紹兩個人擔任西行嚮導兼做跟班,勸浣青只管放心。

於是諸事就緒,一行人五匹長行健馬,擇日上道。

既然講是遊歷,當然到處都要耽擱一下,他們走山西太原越河南開封,出潼關過寶雞,一路跋山涉水,踏雪犯寒,直到第二年三月中旬,才到了迪化。

在迪化稍事逗留,便又迂迴取道哈薩克而來。

春水方生,草木向榮,風景之幽,使人流連忘倦。

這天正走在巴爾喀什湖上、遇見一匹溜韁赤色駿馬奮鬣長嘶。

英侯恍惚認得似是梅問坐騎,不禁注目停驂。

那一個嚮導叫做劉流的生來帶幾分傻氣,但又偏會相馬,他一看這匹赤馬便喜得滾鞍下地搶過去逮它。

人是一定要騎馬,馬是一定不讓騎,一陣蹦跳打幾個盤旋,到底人是上了馬背了。可是那馬,它一摔頭便跑。

roc掃描qsocr舊雨樓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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