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個嚮導叫李裡,李裡也是個好事少年,他一邊呼喊,一邊拍馬往下追,轉瞬間前後兩匹馬奔過山坡去了。
英侯笑道:「那匹馬好像是梅姊姊的,假使沒認錯,今天我們總可以會面了。」
安侯笑道:「這兩個月長程,我們苦也苦夠了,也應該讓人家好好的招待一下了!」
敬侯的馬在最後面,他慢慢的說:「我講,我們是否要把臉上的晦氣藥擦洗個乾淨呢?等會見弄得人家對面不相識,不很麻煩嗎?」
安侯使勁一拍腿,叫道:「糟,二哥你早不講,解藥和白麻油都在李裡包袱裡呢……快,我們追下去!」
說著,一磕馬打前頭飛馳而去。
英侯敬侯也就縱轡放韁隨後趕。
趕過山坡,猛可裡望見李裡返轡狂奔,後面追逐著一匹青馬,馱著一個渾身一色青布短褲褂的年青人,馬健如龍,人猛若虎,眼看即要追上李裡了。
這裹英侯趕緊飛騎相迎。
李裡大叫道:「救命呀,黑炭團打死了劉流啦!」
英侯大驚,翻身下馬讓過李裡時,那少年就趕到了,驀地勒馬矗立,他卻順勢兒由馬屁股後面一溜下地,搶過馬頭,睜著一雙大眼睛,把英侯看了看。
英侯剛要開口講話,那少年托地一跳,一招霸王敬酒迎面而至。
英侯大怒,伸手要吊人家腕子,就沒想人家打的卻是空招。
英侯這一掏虛,越發憤不可遏,纏進去,上面飛出一劈掌,下面向人家腿腕子上盡力踹了一腳。
那少年不躲也不招架,還他一個文風不動。
英侯只覺得掌如觸石,腳若受錘,不禁逡巡卻退。
安侯一看不對,慌忙下馬大叫道:「別打,別打,講不講理呀!」
少年嘿嘿一笑,緩聲兒說道:「講理嗎?打夥兒盜馬,還要行兇。你們五個人全不要走留下馬匹包袱!」
英侯喝道:「混帳!」
少年道:「誰混帳誰不混帳,我非要你認帳!」
說著,他又搶上前了,這就不能不打啦。
英侯安侯左右進攻,敬侯免不得要參加作戰。
三位弟兄丁字兒圍緊人家,風狂雨驟,迅電奔雷似的鬥了半天,卻還不過扯個不分勝負來。
眼見不了之局,安侯心中十分著急,忽然前面山坳處轉出一匹白馬,箭一般快射了的過來。
百忙裡英侯偷眼看,正是石玉奇來了。
玉奇馬到切近,暴雷似的叫道:「來的可是英侯兄弟?」
安侯立刻跳出圈子,喊道:「玉哥哥快來呀……黑小子真兇!」
這一喊,那黑小子青年,撲地使個大旋風騰空而去,滴溜溜在路旁,瞠目直視英侯。
英侯安侯卻都趕著去迎住由馬背上下來的玉奇,彼此把臂問好。
這邊敬侯慢慢的挨近黑小子青年身旁,含笑問道:「你是石家的什麼人?你叫什麼名字呢?」
黑小子道:「你們從北京來的?你們姓龍?」
敬侯道:「我姓潘叫敬侯。」
黑小子怔了怔,跪下去抱住敬侯一條腿,悲喜交集的說:「二哥,我是俊侯。」
敬侯叫一聲:「俊侯!你也在這兒!」
眼眶兒一紅,蹲下去抱住他,一時什麼話也都不能講了。
此時,那邊玉奇笑著嚷:「你們弟兄一見面就打架,這還成話?俊侯你怎麼樣?我說過你的兩位哥哥工夫都趕不上你沒有錯吧?」
敬侯低笑道:「那邊是大哥和三哥,快過去見來。」
俊侯爬起來,過去給英侯安侯磕頭請安。
英侯一把拉他懷裡去,看他一身精壯,不禁狂喜,搶著說:「俊侯,想不到會在這地方碰見你,我和三哥還想上華山看你們。爸爸有訊息麼?兩位祖師爺都康健?你是什麼時候下山的,有什麼任務麼?」
俊侯道:「我是上個月替老祖師送信來的,玉哥哥還沒回家。爸爸在吉林採參,施醫,不久也要來新疆。老祖師教我在這兒等,再過些天,恭侯五哥也要來。」
安侯道:「你是怎麼搞的,弄得黑炭團一般!」
玉奇大笑道:「丈八燈臺照見他人照不見自己,你和英侯還不是抹著一臉晦氣藥。」
英侯笑道:「就因為追趕我的跟班取藥洗臉,才鬧出一場好打。」
安侯道:「我們還是洗掉藥再去見石嬸子。」
邊說,邊去問李裡包袱取解藥。
英侯道:「忙什麼呢,等拜見過嬸子再洗吧。」
安侯道:「你管你的。」
說時,他臉上已經抹上油了,邊抹邊說:「玉哥哥,大姊,三妹都在家?」
玉奇笑道:「大姊一回來就病倒了。」
英侯趕緊問:「什麼病?」
玉奇道:「什麼病我弄不清,大概是憂鬱病吧。」
說著又笑。
安侯道:「三妹呢?」
玉奇道:「三妹還不是鑽天鷂子似的整天淘氣,這會見她們在後山賽馬呢。」
說到這兒,敬侯走過來了,他慢慢的給玉奇鞠一躬,笑道:「哥,他們只管他們的事,我只好自己向你介紹了,我叫敬侯。」
玉奇急忙去握住人家一隻手,笑道:「我跑了一趟北京,就沒見到你,真沒想到你也會找我來。伯母平安嗎,順侯小弟弟都好?」
敬侯道:「謝謝你惦掛著。」
安侯擦好臉又叫起來說:「等會兒細談好不好,你們是不是準備就去見嬸子?二哥,來洗臉吧!」
敬侯道:「我還不忙。」
安侯道:「好,人家不討厭你才怪。」
玉奇笑道:「我說,安侯還是讓俊侯帶去看賽馬吧,我領英侯先回去。」安侯道:「這樣好,我隨後就來。」玉奇大笑道:「真有你的,見著三妹就催地一同來吧!」說著,便讓英侯敬侯上馬。
敬侯道:「我們還有一個跟班。」玉奇笑道:「沒關係,令弟自有辦法救回他。」
俊侯紫漲著一張臉說:「我點了他腦後睡穴,一會兒就會醒過來的。」英侯吃驚道:「點穴,這豈可隨便亂來!」
俊侯低了頭不敢作聲。玉奇道:「人已經抬回家去了,還講它幹麼?走吧,走吧!」說著,他跳上馬背打前頭走了。安侯讓俊侯帶去尋找菊冷。英侯敬侯跟隨玉奇回家。
家是一橫列稍留距離三個相當大的穹廬,狀似蒙古包。背山臨水,鼎足屹立,湖流一篙,堤樹新綠。堤上幾隻牛羊垂頭蹀躞,天半兩三鷗鸚亮翅盤旋,塞外風光,獨饒詩意。
英侯看了不由點頭讚美,來到堤上大家滾鞍下馬,恰好左首那個穹廬裡,垂門皮簾子一動走出一個婦人,青帕罩頭,一身裙布,手中還拿著一枝長劍。
玉奇笑道:「媽出來了。」
說著,便喊:「媽,龍家兄弟全到啦!」
那婦人猛回頭站住了,她正是石夫人華盛畹。
英侯安侯急忙疾趨而前,並排兒撲翻身便拜。
盛畹棄劍於地,抖著手說:「快起來……老遠的路……」
英侯站起來,彎腰鞠躬說:「媽媽,外婆問嬸孃好!」
敬侯也打了一個千兒說:「娘給嬸嬸請安。」
哥兒倆這提起媽媽外婆和娘,盛畹立刻淚如泉湧,嗚咽若不自勝。
玉奇趕緊過去攙住她,說道:「媽,您天天惦念著家人,人家來了您又哭。」
盛畹強自制住悲哀,一邊手一個牽住英侯敬侯,苦笑著問:「你們都長成了,父親上那兒去呢?……」
說著又哽住了咽喉。
英侯敬侯悽然俯首,眼眶兒也都紅了。
玉奇急忙又說:「進去細談吧,外面多冷呀!」
盛畹道:「你快去告訴阿好一聲弄點什麼吃的,燙兩壺酒!」
邊說,邊領著哥兒倆走進當中那一個穹廬。
這裡是用皮幃子分隔開幾個房間,當中也還留著小小的廳,排著短腿的方案,沒有凳子,地下蒙著很厚的地氈。
另有幾張各色緞子的坐墊子,隨便鋪在地氈上。
大家脫了靴子踏上這小小的廳,盛畹笑道:「你們剛來恐怕不習慣,上我屋裡坐一會兒吧!」
說看,她又把英侯敬侯帶進屋裡去。
這屋裡倒設著炕,有桌子也有兩三把椅子。
哥兒倆坐下,外面便來了兩名土人少女,一個託著茶盤,裡面是兩大杯乳酪,一碟子奶餅。
一個持著茶匣子,裝著兩大壺熱酒,兩大盤羊羹牛脯,一小碟姜芽。
她們把一件件放在桌子上,卻也排了兩雙筷子兩個杯兒,然後蹲身下去請了安,媚笑著出去了。
盛畹笑道:「你們胡亂吃一點,等一下再洗臉更衣……」
又說:「我們這裡沒有好東西,除了肉類就再找不出什麼了。本地人是不用筷子的,可是我到現在還弄不慣。」
英侯笑道:「我也聽說,他們用手抓食,好像連洗臉都害怕。」
盛畹道:「可不,想想看那怎麼受得了?這裡人對清潔總不算一回事,蓬首垢面,滿身油汙,本來人就長得醜,再不加修飾,所以看起來像很衰老……」
敬侯道:「嬸孃一點不老,我覺得比較媽和娘都要年青!」
盛畹笑道:「那裡,我還不老!她們近來怎麼樣?慢慢告訴我。」
說時,便去替他們哥兒倒酒。
這一談起家常,可真是喜少悲多,尤其聽說查家大少奶菊人仙逝,古農棄家遠遊,盛畹幾乎哭不成聲。
一席話順溜兒說到玉奇兄妹進京,夜劫金珠,惡鬥藍妮,藍奇一家慘死,玉堅險些兒喪身。
盛畹又不禁憤火中燒,連稱妖孽。
兩壺酒喝光了,英侯帶上一點兒醉意,什麼話講盡了,時候也就很晚了,外面老太太王氏帶著安侯俊侯蕙容菊冷蘭韻一窩兒回來了。
這一下請安問好,客氣寒喧,不免又費了好一會兒工夫。
英侯一心記掛著梅問,先頭是不敢講,這會兒有了幾分酒意,膽子就壯了許多,骨哽在喉不能不吐,他終於悄悄地央求著盛畹說要看大姊姊。
盛畹笑道:「你大姊姊?有點病呢,她住在右邊那一個饅頭裡。」
剛說到饅頭裡,玉奇來了,接著笑道:「我們的家叫饅頭,你看不是很像麼?人家說土饅頭,我們可是皮饅頭住活人。」
說了大笑,笑著又說:「怎麼樣,你是急著要見大姊?告訴你,她這會兒大約病是好了,忙著燒菜招待貴賓呢!」
盛畹道:「燒菜,燒什麼菜?」
玉奇道:「剛剛我去找老酋長問他要點什麼好的,他聽說來的都是龍伯伯的公子,倒是很歡喜,給了幾隻山雞,一大腿鹿肉,最難的還是兩尾鮮魚……」
盛畹笑道:「那太好了,哥兒們口福還不錯。」
玉奮笑道:「大姊怕阿好搞得不好吃,人家不滿意,所以扶病拼命。」
盛畹道:「不要胡說,帶英侯過去走走吧。」
英侯趕緊去穿上靴子,跟著玉奇溜了出去。
走出門外,玉奇又笑著說:「英侯,我得通知你,大姊看你很不錯,可是呢,她有點怪脾氣,不容易對付,也許她還要想個難題目考察你。
我警告你,話要少講,心要坦白,唯有一個字誠才能感動她,你自己要是弄僵了,我和媽都沒有力量幫忙。
她可不比三妹,三妹天真沒有計較,安侯那傻瓜有辦法。」
說著大笑,笑得英侯夾耳根一片通紅。
他默默地隨在人家背後走進右首那一個所謂皮饅頭。
看裡面已經點上了燈火,兩邊也分隔著幾個房間,當中客廳比那邊還要大,拾掇得還要雅潔。
一張長方形罩看臺布的短幾,周圍可以坐下十個人,上面有些古董陳設,頂奇怪的是一隻黝黑骷髏頭骨,燭光底下反映著一片賊亮,玉奇指點著告訴說是趙岫雲的腦袋。
他們說著話,梅問由後面出來了。
她穿著一身青,胸前掛個月兒白的圍裙,簪環不御,蓬鬢堆鴉,人樣微帶一些兒憔悴的樣子。
英侯趕著要給大姊姊請安,姑娘叉扎著兩隻手搖了一下說:「不客氣。什麼時候離開京都的?路上走了多少天?也覺得辛苦嗎?」
英侯道:「我們舊年十一月底動身,路上慢慢走倒不見什麼。」
姑娘笑道:「講日子還不算走得慢,我們也不過到家十來天。請坐吧,我還好帶些零吃回來,不然這地方連茶葉都是寶貝。」
英侯急忙說:「我在嬸子屋裡喝了兩壺酒,不要什麼了。」
姑娘道:「給你泡一壺茶來,玉奇陪你坐一會,我還沒空。」
說著便往屋裡走。
英侯道:「大姊,聽說你身上不大好過,不忙吧,我也不算客。」
姑娘回頭笑,笑著說:「頭一次……真不成敬意。」
邊說邊進了屋。
英侯還怔怔地看著搖動的門簾子。
俄延間姑娘又出來,她還望著人家臉上笑,揚著手中錫打的茶葉罐,自個兒上後面去了。
英侯一雙眼睛就直跟著姑娘背影兒溜,姑娘好像又回了一次頭,英侯的靈魂兒大約也就飛出了泥丸宮。
這情形讓玉奇看在眼裡,若不是因為大姊脾氣不好有所顧忌,他真想來個絕倒歡呼。
片刻工夫,那個叫阿好的少女,送來了一盆洗臉水,一疊紙張兒,半杯子白麻油,肥皂臉布……
這當兒英侯才記起臉上的晦氣藥還沒解除。
盥洗以後的龍大少爺,一臉容光煥發,春透眉梢。
玉奇一旁欹著頭看,看得人家怪不好意思了,他才笑著說:「美,真美……」
笑聲裡,梅姑娘又親自託著茶盤子來啦。
她望了英侯一眼,笑道:「為什麼一定要易容變服,外面你又不結仇種怨?」
英侯道:「官家要給我官,我不得不逃避,所以……」
姑娘道:「率性把衣服也換下,我叫人給你取包袱來。」
玉奇道:「我去,我去,你們談談吧。」
玉奇走了,一對子有情人還站著不動。
半晌倒是英侯問:「姊姊,你有什麼病?人瘦了很多。」
姑娘垂下了眼簾兒,柳腰兒微微擺了擺,下面腳尖兒輕輕的蹴著地氈,不那麼快就給人家答覆。
半晌,抬起頭。
不,不是抬頭,那只是側著臉龐兒,似微嘆,似埋怨,是淺笑,是輕顰,她含情凝涕的說:「沒有什麼病,我的體力本來不力好,你別理玉奇滿口胡扯……」
英侯道:「他也沒講什麼。姊姊的病是不是讓大夫看過?」
姑娘道:「這兒沒有醫生,只有巫人會弄符咒治病。我不相信巫咒,我倒歡喜吃藥。」
英侯緊搓著一雙手,萬分抱歉似的說:「可恨我對醫理一點不懂,敬侯二弟他是跟潘家老姨太下過一番苦工的,明天教他……」
姑娘笑道:「別麻煩人家啦,這兒也抓不到藥,迪化還不曉得有沒有。你喝茶吧,我去去再來。」
說著,這就又走了。
梅問剛剛進去,玉奇笑嘻嘻的扛著大包袱回來了。
他笑著將包袱排在几上,低聲兒說:「你的鋪蓋開在我那邊,包袱不妨扔在這兒,你要常來找大姊呢,也有個題目。」
說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英侯弄得很難堪,他把包袱抱到那邊角落裡,就地氈上開啟,拿出一件荷色綢子的絲棉袍,換下身上老羊皮的布面袍子,順手兒摘下頭上瓜皮小帽,一股腦兒都給塞在包袱裡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