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扣上鈕子,腰間換了一條粉紅色腰帕,伸手掠掠頭髮,紅著臉直望著玉奇呆笑。
玉奇點頭笑道:「松風水月,仙露明珠,果然……」
一句話沒講完,耳聽得門見外笑語聲喧,王氏和盛畹孃兒倆帶著一家人過來了。
打前頭闖上這所謂廳堂的便是菊冷,她也還是一身輕裝,紅綢子的騎馬緊身褲褂,外套鹿皮長馬甲,腰扎絲帶,揹負寶劍,蓬鬆著頭髮,一張臉凍得火赤,眼凝秋水,眉舞春色。
一上來便望英侯打躬作揖,似笑非笑的說:「不知駕到有失遠迎。」
英侯紅了臉急忙笑道:「三妹,好……」
菊冷又說:「不敢動問,公侯此番辱臨敝邑,帶有多少人馬,意欲何為?」
盛畹站在後面,急忙喝道:「菊,怎麼啦!」
菊冷扭翻身說:「媽,你不知道那天在四海春館子裡,他害怕我們姊妹得罪他們皇帝,出動多少鷹犬,那簡直是要拘捕我們,誰看了都會光火。
偏是他能幹,偏是他忠心,我們偏是化外之民,偏是不服王化……狗咬呂洞賓,我們擔驚冒險為著誰呀!他不當我們是親,我們還管著禮貌……」
小姑娘一張口急水下灘似的還要往下講,盛畹搶一步罵道:「丫頭,你瘋了!」
邊罵,邊揚著手要打她耳括子。
可是並沒有打下去,姑娘順勢兒撒嬌抱住媽媽大笑。
老太太王氏這也就走近來了。
老人家笑著說:「三丫頭沒規矩,大少爺你可別生氣。」
英侯趕緊說:「那裡,那裡,三妹說笑呢。奶奶,你老人家曉得,那天見官家,我並沒出一分主意,一切都是我的師父松副將在外排程,可也沒有驚官動府,只不過師父和我的幾個弟兄街上溜-,提防意外,還好有那一番佈置到底抓到了兩名刺客。」
盛畹接著笑道:「我們都聽說了,有備無患,究竟令師老成持重,要是任你們一群小孩子胡鬧誰敢說不會出岔。這一代皇帝很和易很仁慈麼?」
英侯道:「和易,仁慈,也很難講,不過對三姊可是特別……」
說著他看著菊冷微笑,那是多少帶些報復性的微笑。
這使好半天不講話的玉奇不能不開口啦。
玉奇環抱著兩臂,點著屁股側坐在那長桌上,望了英侯兩眼說:「喂,我問你,為什麼笑?」
菊冷接著說:「是,為什麼笑?有什麼可笑?」
英侯笑道:「我笑我們家皇帝,與你們還有關係麼?」
菊冷道:「呸!你不要鬼鬼祟祟的,我有什麼不明白?你得小心點,大姊她是不會饒人的。」
安侯在旁聽到這兒,暗裡叫聲「糟」,剛待拿話打斷他們無謂的纏夾,玉奇卻又說啦,他說:「英侯,我們走了以後,那一位饞狼似的皇帝是不是光顧到我們的行宮?」
英侯笑道:「那還能不去!你們走的那一天下午,由我護送他出城拜訪你們,鳳去樓空,他那一陣悱惻纏綿的神情,就可惜你們沒看見。」
說到這裡,菊冷又嚷起來了:「媽,你聽,這話講得多可惡,怎麼講悱惻纏綿,什麼叫鳳去樓空……」
盛畹這邊趕緊捂住菊姑娘一張嘴。
那邊玉奇低聲笑道:「英侯,還沒開飯呢,喝酸辣湯麼?我勸你乖巧些,你的話要讓一個人聽見,恐怕沒有多大好處。」
菊姑娘由盛畹臂彎裡掙脫身說:「我請大姊出來評評道理。」
安侯急忙叫:「三妹,三妹,聽我的……」
姑娘扭著脖子說:「憑什麼我聽你的?」
安侯笑道:「急什麼呢,當然我有很多有趣的新聞告訴你呀。那天宮裡太監總管崔瀛,到我家裡去,說是奉著孝穆皇太后懿旨……」
一句話沒講完,忽然梅問由後面很快的走了出來,她手拿著一條雪花白的手巾擦手,嘴裡叫一聲:「安侯!」
安侯趕緊過去請安,笑吟吟地說:「大姊姊,你好!」
梅問叉手還他一個剪拂,笑道:「謝謝你,老遠的路看我們來。」
安侯道:「我二哥也來了,你還沒見過。」
說著,回頭點手兒叫敬侯。
敬侯由人叢裡鑽出來,老遠的向著姑娘打千兒。
姑娘一邊還禮,一邊笑說:「不敢當,二哥,伯母姨娘都平安?」
敬侯筆直的站著回說:「託福,媽跟娘都好。」
嘴裡說話,一雙眼睛卻盯著地下。
姑娘一看就知道這位爺老實,便又笑道:「你請坐,我們姊妹都不大懂禮貌,你得多原諒。別客氣,別受委曲,隨便點,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媽是忙,你有什麼事只管告訴我。」
安侯一旁笑起來說:「這講得多麼好,大姊姊畢竟是大姊姊,不像三妹烏眼雞似的見著我們一味挖苦。」
菊冷搶著說:「挖苦麼,告訴你我算好講話的呢!」
梅問趕緊說:「三妹,這半天就聽見你咭咭咕咕的吵之不了,還不趕快換衣服去!」
菊冶道:「我就氣不過英侯哥哥,我非鬥鬥他不可。你還不曉得他多麼缺德,多麼可惡……」
說著,又向英侯扮鬼臉。
盛畹順手兒輕輕的擰地一把,三姑娘這才跳著一雙腳望屋裡去了。
王氏老太太笑道:「這丫頭真了不得,剛才在外面把三少爺說了一頓,三少爺倒是好性兒。」
梅問道:「您老人家也該管教她。」
王氏笑著擺手兒說:「我吃不消,不講她還好,越講越淘氣,非吵得你頭昏腦漲決不罷休。算了吧,我可是有點餓了,菜燒得怎麼樣呢?」
梅問道:「今天我倒是弄了兩碗菜,只怕未必能吃。」
王氏笑道:「大姑娘客氣了。」
玉奇笑道:「沒關係,燒壞了保管也有人喝-!」
英侯一聽,立刻扭回頭站開。
盛畹笑道:「這桌子恐怕不行,太長了。」
梅問道:「坐一半,留一半放小爐子溫酒、燙菜多便當。一共十個人,奶奶和媽打橫,左邊讓客人,右邊玉蕙菊蘭,這不剛好……」
王氏道:「你自己呢?」
梅間道:「別算我,我不得空。二妹四妹把桌上古董零碎搬走,排好凳子請大家坐下,我這就去起菜。」
說著,又走了。
一會兒工夫,菊冷換了一身男裝出來便望廚下去,托出一大盤全銀食具安好了席,又去拿出一個炭火熊熊的銅爐子排在桌端,燙上了酒。
她兩隻手管作事,一張口就沒工夫管講話,大家看她鼓著兩腮,一本正經的忙個不了都忍不住好笑。
英侯坐在王氏靠近,老人家悄悄捏他一下說:「這寶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姊姊,要不這樣她真會鬧到天上去。」
英侯點頭微笑。
那三姑娘燙熱了兩銀壺酒,遞一把給玉奇,剩一把拿去頓在英侯面前,說:「大姊為你燒菜,你還不該執壺。」
英侯趕緊說:「該,該……」
姑娘抿抿嘴說:「我知道你求之不得。」
盛畹道:「三兒,你真是豈有此理!」
姑娘道:「媽不要管,人家願意嘛。」
邊說,邊去座位上坐下,拿起酒杯向英侯要酒。
盛畹伸手攔住英侯時,後面梅問親自端菜來了。
桌上除了王氏,盛畹,大家都站了起來。
看這碗菜竟是幹發魚翅,那樣子居然和大館子做出來的沒有分別。
英侯對於吃是有相當研究的,他第一個先怔住了。
盛畹吃驚道:「那兒弄來的這好東西?我十年來沒嚐了,倒是難得。」
王氏道:「姑娘,真有你的,去一趟北京學了多少玩意回來?」
英侯道:「這碗菜頗不容易,再說時間也趕不及呀?」
梅問笑道:「你別假充內行,先嚐嘗看怎麼樣。」
菊冷道:「早一天就預備好了,算定你今天必來呢。」
梅問道:「你又多說,剛剛跟你怎麼講的。」
說著又笑道:「請吧,請吧,四位少爺多原諒,我本來不會燒菜,弄得不好別見笑,現在讓我敬大家一杯酒。」
說到「敬一杯酒」英侯立刻站起來斟個滿杯雙手敬奉大姊姊。
姑娘含笑說一聲「謝謝」,接杯在手一飲而盡。
眼看大家都幹了一杯,她再說一句謝謝。
梅問頭卻去拿來一個茶杯放在英侯面前,笑道:「自己斟罷,你的酒量好,請用大杯兒……」
說了又笑又點首,帶著酒杯回去廚下了。
菜是真豐富,有魚肚湯有烤鴨,有紅燒海參,那都是當時在北京有名兒的上品。
隨後又是燒肉,兔膾羊羹,炸山雞,清蒸魚。
總而言之,決不是邊疆人家所能具備的盛饌,更難得一件件色香味俱佳。
老太太王氏一邊吃喝一邊叫好,就是做母親的盛畹也不住的讚美女兒能幹。
英侯一臉得意,他手眼口鼻絕不停息的直裝個酒足菜飽,這才看著盛畹笑道:「嬸孃,這樣菜平常在京都也不大容易辦到,大姊真有本事,實在叫人佩服!」
盛畹笑著沒說什麼。
那邊三姑娘又說啦,她說:「本事多呢,燒兩碗菜算什麼?那還不是去一趟帝都上幾次館子學來的。
大姊姊絕世聰明,蓋代風姿,她一身能耐也決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想像得到的,所以你們家皇帝要請她入宮當供奉。我認為真夠得上,我們一家人都贊成她前往就職呢!」
英侯啞然笑道:「大姊做了宮廷供奉,你再夤緣一個御前侍衛,看來既新鮮又榮耀,那可真好呢!
不過我們皇帝究竟是不是好講話,那的確不是我這凡夫俗子所能想像得到的了……」
玉奇大笑道:「你們倆率性兒到外面去打個三百回合好不好?也免得動無謂的口舌是非來。」
王氏笑道:「說打鬥,我們三丫頭還行麼?人家的老師是什麼樣人物?我這老婆子教出來的女徒弟,也配說大戰三百回合!」
英侯道:「三妹原來跟奶奶練的功夫,怪不得一身輕功登峰造極。家母常常提到奶奶,我們幾個小弟兄恨不早拜門牆。」
王氏趕緊擺手說:「說武藝,你父親可謂蓋世英雄,那一年鬥殺趙岫雲,天搖地動,神鬼看了也都害怕。
你們小一輩的能夠學得他一半工夫,也就算不虛此生了。說起來虎父必生虎子,你的小兄弟俊侯,他小小年紀一身軟硬氣功,已很了不起了。」
玉奇接著笑道:「剛才在後山,他們四個人誤打誤碰,英侯敬侯安侯三位哥哥酣戰老弟的,卻是佔不了半點便宜。要不是我趕到,只怕英侯第一個要吃大虧呢!」
王氏道:「你不是說大少爺的老師松副將也是名家麼?」
菊冷笑道:「老師是老師,徒弟是徒弟。再說,現在的所謂名家也實在太多!」
聽了三姑娘這樣話,英侯光火了。
英侯變著顏色說:「師父幼得易筋經正傳,一身真才實學決不是我們後生小子隨便可以窺測的。他和家父較量過一次拳劍,結果彼此欽服……」
玉奇笑道:「比武總要分個高低,到底誰強誰弱呢?」
英侯低下頭講不出話來。
安侯笑道:「大約還是家父較勝一籌,所以後來虎男哥哥才會是家父的徒弟。」
王氏道:「那就是了。我說呢,這一代的拳棒擊技,誰還趕得上你父親。」
盛畹道:「英侯,說家學淵源,你們兄弟的武藝應該出人頭地。我告訴你,這一次勺火大和尚巴巴地派俊侯下山通知我,說我們石家人目前要遭遇一場慘厲的仇殺,雖然沒指出敵人是誰,想來必是了不起人物。
我母女寄居異鄉,勢孤力薄,你們兄弟恰於這時期結伴前來,這當然是天大的喜事。
不過我也還擔著幾分憂慮。打鬥免不了危險,人多勢壯固然有利,但必須真工夫真本領,否則反而牽掣累人。
你們休息一兩天,總要下番苦工練一下。大和尚把俊侯留在這兒領導大家,你們兄弟姊妹都要好好聽他的指導。江湖無輩,英雄無歲,就是我跟姥姥也要向他請教呢!」
說著,看住俊侯微笑。
俊侯趕緊站起來,紫漲著臉說:「您別這樣講。祖師爺不過擔心大哥大姊拋荒了劍法,叫我幫著研究罷了。」
王氏笑道:「哥兒,你的責任重大,可是客氣不得。你不行,大和尚還會派你來嗎?我這裡人不算少,你看夠不夠抵抗強敵呢?」
俊侯怔了怔,張張嘴又沒敢說。
英侯看出了蹊蹺,接著說:「師祖怎麼吩咐的?你是不是都告訴嬸孃了?」
俊侯道:「有的話我還沒敢講。」
安侯道:「那不對,應該講的當然要講。」
俊侯咬了一下嘴唇。沉下臉說:「祖爺告訴我,敵人是峨嵋山一班有名劍客,一共五個人,使的全是淬毒藥的寶劍,假定我們這些人誰沒把一枝劍練好,誰就有性命關係。
祖師爺也料到最近哥哥三哥會來新疆,可是他老人家不願意太多人參加決鬥,說是這一場戰爭危險太大,除非父親臨場,大家可保平安,否則不堪設想。
恭侯五哥前兩個月已經動身去吉林給父親送信了,大約再有四五十天工夫父親必來。萬一父親不及趕到,祖爺的意思只許姥姥,嬸孃、大哥、大姊和我五個人出頭迎敵。別人一概躲避……」
聽到這兒,菊冷第一個嚷起來說:「躲避,我決不躲避!他老人家才有心計呢,自己不來幫忙,卻要老伯父上前。」
俊侯急忙說:「三姊,兩位祖師爺前十年佛前發過誓不動刀兵,所以……」
英侯笑道:「我是無論如何要參加決戰的,要不請大姊退出讓我。」
小妹妹蘭韻氣憤憤地說:「性命交關,我們能不顧奶奶媽媽嗎?除非是木頭人兒才去躲避!」
菊冷叫道:「安侯,你怎麼樣?」
安侯笑道:「當然我不是木頭人兒。」
這時光,玉奇一雙眼只管盯住敬侯臉上。
敬侯慢條條地站起來說:「大敵當前,義無反顧,躲避我絕不能,不過嬸孃剛才講過,人多固然有利,但必須真功夫真本領,我很壞疑我是不是行?會不會反而牽掣累人?我想,到那時候看情形,聽嬸孃排程,如果大家都向前,我敬侯豈能落後!」
玉奇跳起來笑道:「好漢子,敬侯,我敬你一杯!」
蕙容笑道:「我陪一杯!我贊成二哥的話,穩健、明理……」
說著,她倒先幹了一大杯酒。
於是玉奇和敬侯各自乾杯坐下。
盛畹得意地把姊兒哥兒看了一遍,慢慢的說:「我很感激你們,自然我並不希望你們臨陣苟免,不過你們是不是自個兒都有了正確的估價?是不是都有自衛衛人的能力呢?」
王氏笑道:「龍家石家的子弟們要說武藝不行,那是笑話。可是大家必須跟隨俊哥兒痛下一番苦功練習!」
盛畹道:「你們是不是願意聽俊侯的指導呢?」
菊冷道:「我願意,他的一身能耐值得我佩服。」
玉奇大笑道:「好了,三妹拉上降旗,俊侯的老師做定了。」
俊侯一張臉又紫漲起來了,他是始終站著聽大家嚷鬧的。
這時急忙望著盛畹央告道:「嬸孃。我小呢,不應該讓我領導姊姊,哥哥,最好還是請大姊………」
剛說大姊梅問由後面出來了。
她邊走邊說:「六弟,你可別抬舉我,這是論真才實學的時候,我倒是真想躲避讓英侯上前呢。」
說著,一雙眼睇著英侯嫣然笑。
英侯紅了臉說:「大姊,你別挖苦我,我曉得我不濟,但是我有自信心,我就是兩個字不怕!」
梅問點頭笑道:「成啦!少爺,你這叫做以氣勝。本來嗎,打鬥這碼事誰也都沒有絕對把握。我們沒經過大陣仗,不免膽怯,膽怯則氣餒,拿不出力量來的,這種事情的確是很討厭的。
再說你的武藝還不是不濟,荒廢也許是事實,好好的跟六弟練習幾天吧,我相信你很可以獨當一面呢!」
玉奇笑道:「英侯,一經品評,身價十倍,大姊向來不肯恭維人的,你曉得不曉得?」
英侯笑道:「獨當一面那還有我的份兒嗎?我只想做大姊的後衛……」
玉奇撫掌大笑道:「好呀,你做大姊的後衛,安侯大概也在想做三妹的前驅,四妹自然要靠俊侯保護,敬侯何妨協助二妹迎戰呢!」
梅問瞅了兄弟一眼說:「你很會調兵遣將,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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