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奇道:「我嘛,我只好恭陪奶奶赴敵了。」
王氏笑道:「我才不要你呢,我的一對虎頭鉤怕過誰來!」
俊侯咬著嘴唇說:「敵人都是好手,我贊成以兩迎一。姥姥領著四姊,大哥緊隨嬸孃,我做各位的總救應好不好?」
梅問笑道:「算了吧,忙什麼呢,今兒各位要多喝兩杯,這一下苦功練起武,大家都應禁酒呢。」
英侯笑道:「大姊今天就沒喝,我來陪幾杯。」
說著便去桌上搶過酒壺。
梅問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怎麼樣?」
邊說,邊喊人拿酒杯筷子,過去挨著菊冷並排兒坐下。
梅問的酒量極大的。
玉奇英侯不服氣偏要拼倒她。
兩個人更番勸飲,一歇兒工夫就喝了六七斤過去。
敬侯安侯眼見兩位哥哥兀自攻不下大姊,急起包圍。
蕙容菊冷蘭韻外禦其侮,相率應戰,兄弟姊妹涇渭平分,歡呼痛飲。
王氏和盛畹都是會家,看得口癢,不由不參加突擊。
這一鬧,直到三更天,結果還是姊妹們打了勝仗。
玉奇英侯安侯醉得頂厲害。
姊妹雖也都有點醉,但只倒了菊冷一個人。
打游擊的王氏和盛畹也喝過了量,真能不亂的還是梅問姑娘。
小弟弟俊侯他是沒喝,他幫著大姊姊忙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一清早,英侯迷迷糊糊的爬起來,披上衣服便去門外草場上溜。
一會兒後望見菊冷低著頭由那邊門口匆匆走出,大少爺忽然心動,高聲喊道:「三妹,起來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姑娘站住了,顫聲兒叫:「英哥,不得了,大姊剛才吐血……」
聽了一個字「血」,英侯出了一身汗,酒也醒了,他一邊跑過來,一邊嚷:「怎麼……怎麼……吐血……」
姑娘道:「可不是吐血。都是你不好,昨夜不該讓她喝那麼多。」
英侯不禁伸手猛拍一下腦袋說:「平常她也吐過麼?」
姑娘道:「沒有。本來她身子不太好,媽媽就不讓她喝酒。」
英侯怔一怔低聲兒說:「敬侯二哥醫理還好,我去叫他起來看看,假使不很要緊的話,我們悄悄弄藥調治她。」
菊冷道:「你別說抓藥?這地方只有符咒,沒有賣藥的呀!」
英侯稍為停疑一下說:「我負責。」
「至少你要跑一趟迪化!」
「那算什麼?來回不過十幾天。」
「那能這麼快?」
「我日夜兼程。」
菊冷好像有點感動,她睜著一對大眼睛看著人家臉上說:「真的?」
英侯急忙說:「三妹,請你相信我。不過這話對誰都別講,我怕人笑。」
菊冷點點頭說:「你這個人也算很難得。只管請二哥來吧,我這就同去通知大姊一聲了。」
說著,扭翻身子走了。
梅問不願意人家看病,可是英侯已經把敬侯帶過來了,這就不容她不看。
敬侯神氣十足的替地診脈,看舌頭,再來一陣問和望,這便告辭出來。
他告訴英侯,吐兩口血沒有多大關係,可怕在肺弱體虧,往下說很討厭。
如果不好好的調養,也許會積弱成癆。
又說:「吃藥不是好辦法,可能反而有害。」
聽了這樣口頭醫案,英侯難過極了。
他要敬侯開藥方,敬侯卻一定要考慮。
英侯氣得大罵兄弟慢郎中,做兄弟的只好認晦氣躲開。
這一天英侯真像熱鍋裡螞蟻,至少他總在大姊姊門兒外走了一兩百趟,大家見他那一付猴兒急倒是不忍調侃他。
有道急極智生,晚上英侯睡不著,忽然動念上華山。
他想:「平常聽母親講過,父親的啟蒙師父李念茲師祖是個神醫!力能起死回生。癆疾未必一定不治,也許神醫有辦法……」
想著不禁大喜,捱到四更天光景,他悄悄地爬起來收拾好行裝,然後喚醒跟班劉流,教他偷去馬房備馬,檢點水囊乾糧袋。
天也還沒有亮,主僕兩匹馬冒著漫天大霧,竟自離開巴爾喀什湖去了。
天明時,那一個跟班李裡發現逃亡了同伴劉流,他本來有點傻氣,一下子就嚷了起來,嚷了大家都醒了。
接著就察覺英侯也失了蹤,誰可都想不出他們主僕倆搞的什麼鬼。
其中只有菊冷三姑娘自作聰明,她以為他們趕往迪化為梅問抓藥去了。
但是查問了敬侯,他又說並沒開有什麼藥單,可把聰明的三姑娘也搞糊塗了。
然而大家可就認定事與梅問的病有關準沒錯。
盛畹要教玉奇去追,安侯力勸不必,他說英侯個性最強,他要怎麼辦誰都無可奈何。盛畹只得罷了。
梅問聽到這回事,她躺在床上居然感動得流了一天眼淚。
她的病暫時原無大礙,躺了兩天血不吐了,人也仍然好好的,雖然還不敢參加練劍,但每天早晚總是她提醒大家痛下苦功。
俊侯督導各位哥哥姊姊能夠指揮如意,其實全靠大姊一旁幫忙。
看看捱過了廿天時光,英侯隻身匹馬趕回來了,滿面風塵,人樣消瘦,可是神情卻非常愉悅。
他明裡對大家說上華山拜謁兩位祖師爺請教劍術,背地裡倒是明告盛畹去為梅問求藥去了。
盛畹擺個不痴不聾,不作阿姑翁的態度,還他一陣點頭頷微笑,也就算了。
由盛畹那邊出去,他就到梅問這邊皮饅頭來問病。
梅問卻已經替他預備好了喝的吃的盥洗的了。
弟弟多少有點忸怩不得勁兒,姊姊可還是很大方。
她含笑迎住他說:「好呀,跑一趟華山學了多大本領回來了?」
英侯紅著臉說:「我是找李念茲師祖求藥去的……」
梅問笑道:「難為你會想到他老人家。你知道我有什麼病?求了什樣藥呢?」
英侯道:「求了一瓶一百顆藥丸子回來,晚上臨睡用溫水送服兩顆……」
邊說邊向懷裡摸出一個足有小碗大的細磁瓶排在桌上。
英侯又說:「李祖師指示我這丸藥是很難得的,連服四十九天,不得間斷。可以永除病根……」
梅問笑著看了那磁瓶一眼,說道:「你先講明白你知道我有什麼病?」
英侯低徊了一下說:「姊姊,我有很多心裡事要對你講。」
梅問笑道:「我也有幾句話想告訴你,請洗過臉,坐下喝酒,這會兒很清靜,我們不妨談談。」
英侯趕緊過去銅盆裡盥手洗臉,回來坐下,斟了一大杯酒喝乾。
他想了想說:「姊姊那天吐了兩口血,我很害怕,據敬侯診斷認為體虧,必須認真調治,所以我才跑去華山求藥。」
梅問笑道:「我是先天不足,病根深伏。你要曉得醫家所謂虧損,其實就是癆病。癆病無藥可醫,絕難倖免。
你心裡事我有什麼不瞭解?然而我們可以是一輩子姊弟,不可以做短時間夫妻,因為那是彼此無益有害的。
我自北京回來,玉弟菊妹確曾勸過媽媽把我嫁給你,媽媽倒是答應了,奶奶也贊成,但是我不願意……
人間盡有許多少年人沉淪於愛河苦海漩流裡,我們還沒有沉淪,我們應該及早覺悟,不應該嘗試煩惱,否則到頭來生死殊途,生者銜哀,死者飲恨,那不太慘麼?」
英侯道:「不,不,你的病並未成癆,就說癆疾也不是絕對無醫,這也還是李師祖詳細查問你病況後告訴我的。
他老人家醫術通神,所給的藥丸,專治五癆七傷,功能生死肉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我們但求同心,別提禍福,既然可以同生,為什麼不可以同死?
姊姊,你要原諒我不會講話,我拋功名絕富貴,數千里路跑來新疆為什麼?日夜兼程廢寢忘食上華山為什麼?跪在李師祖座前忍受呵斥乞求靈藥為什麼呢?姊姊,你的話太過決絕了,使我心痛、天涯海角……」
說到這兒,他好像受了天大委曲,眼淚掛到酒杯裡,抖著手舉杯就唇,一飲而盡,怔怔地丟下杯,猛的站起來扭回頭就走。
梅問一伸手,搭在他衣袖上,笑道:「呆子,人家說你強,你就這樣強,你走那裡去?我是為你好……」
說著,她的眼眶兒也紅了。
英侯兀自不肯回頭,他顫抖著說:「我不要你為我好,我要你底心……」
「我底心許你了。」
「我要你的人……」
「十年以後……」
「我守你十年。」
說著不禁悲喜交集,翻身握住梅問兩隻手,滴著眼淚呆笑。
這當兒,菊冷三姑娘悄聲兒由後門裡溜出來,悄聲兒說:「十年婚嫁,你們講定了麼?我告訴媽媽去。」
英侯吃了一驚趕緊放手,趕緊用手帕抹眼睛。
三姑娘倒是一本正經,頭不抬眼不看一直走了。
英侯笑道:「她對安侯怎麼樣?有希望嗎?」
梅問道:「沒有問題,珠聯壁合,福慧雙修。」
說著又笑道:「敬侯和二妹,四妹和六弟,他們捉對兒都有點意思!」
英侯大喜道:「妙呀,滿堂聯襟兄弟,妯娌姊妹,那是太美滿了!」
梅問忽然又低垂了頭,瞅然說道:「不如意事常八九,世間沒有那麼多美滿良緣;二妹三妹四妹福份都好,但願有情人終成眷屬。我梅問恐怕……」
英侯一聽又不對,急忙搶著說:「姊姊,你又來了,李師祖的藥一定有效,你一定要相信。」
梅問笑道:「你千辛萬苦求來的,我一定吃。但我不一定相信有效……」
說到這兒,剛好盛畹和王氏來了。
王氏一進門就笑道:「你們小倆口個躲在這兒談什麼體己話呀?我老婆子也可以聽一聽呢?」
梅問答道:「奶奶,祖師爺吩咐英侯呢,強敵當前,請您老人家迴避,說您一把年紀了當心壞了一世英名。」
老太婆冒火了,憤憤地說:「這是什麼話!我正活得不耐煩呢,誰贏得我手中一對虎頭鉤,我拿性命結識他!」
英侯笑道:「姥姥,我說,老者不以筋骨為能……」
王氏忽然瞠目直視,厲聲叱道:「你欺負我年老,要不咱們試試看?」
英侯嚇得一個倒退,急忙說:「那我不敢!」
王氏冷笑道:「料你也不敢。」
盛畹笑道:「奶奶近來脾氣真的有點變了,跟孩子們生氣嗎?」
王氏道:「大約我是變死了。」
梅問笑道:「不講啦,奶奶,喝兩杯如何?」
王氏道:「有酒嗎?喝酒你們一對子還行,今天大喜了,也真該請我老婆子痛飲一場了。」
英侯一聽趕緊溜走,一齣門便碰著菊冷。
三姑娘一把抓住他緊跑,邊跑,邊放低聲說:「你不比大姊,你可別惹奶奶,她近年來特別怪,好吃、好喝尤其好勝,誰說她年老誰就不討好。你不敢同她比武,她可敢迫你拼酒,為什麼會成這樣呢?」
英侯道:「就是……所以……我離開華山那一天,勺火祖師爺告訴我,大禍將臨,難逃劫數,教大家必須慎重。我看姥姥究竟年紀太大,她又不服氣,怕不怕……」
菊冷道:「誰知道呢?到時候大家留心看護她,一定要怎麼樣,那也是沒有辦法。」
她覺得有點兒怪怪的,怔怔地就湖堤上一顆樹根邊坐下了。
英侯環抱著一雙臂膊坐地對面,他發了一會呆,說道:「二妹四妹敬侯安侯那兒去呢?怎麼沒看見他們。」
菊冷道:「二哥二姊在下圍棋,六弟帶四抹練爬山去了。安侯是我趕他去騎馬,他的騎術還很差。」
英候笑道:「那麼我們幹什麼呢?練練劍好不好?」
菊冷跳起來說:「你也真該上緊練習幾天了!我拿劍來。」說著一溜煙跑了。
一會兒後,英侯使著盛畹那一枝長劍在草場上練了一套八仙劍。
這一門劍使來容易,其實大難。
菊冷是位內行,她冷靜地一旁細看,看人家手眼心意步招招到家,這才曉得人家的確不弱,心裡一陣狂喜,不禁破步挺劍上前進攻。
英侯笑了便和她搭上了手,片刻之間他接連地換了七種劍法,攪得三姑娘頭昏眼花,不住的嚷叫。
最後英侯改使了奇門劍,姑娘算是堪堪對付得開,這一來她是高興極了,死心眼兒戀戰不休。
這會兒王氏盛畹梅問都出來了。
連躲在盛畹屋裡下圍棋的一對情侶敬侯和蕙容,他們倆也聽到菊冷剛才的一連串嚷嚷,趕來觀戰。
王氏尋開心,悄悄的向蕙容手中搶過一個黑棋子,用兩指頭捏著,望住英侯側面左肩背擲了過去。
英侯的眼力最快,他斜睨著黑點飛來,猛旋身橫劍一拍,棋子橫飛,掉頭翻劍恰又磕開了菊冷一劍風掃落葉。
王氏盛畹同聲喝好。
英侯這就跳出圈子去了。
梅問慢慢地過去,看看他臉上神色,不由點頭笑道:「很不錯,少爺,我還想不到呢!」
菊冷喘著氣叫:「誰想得到呀!你們看見他剛才連換了七八種劍法嗎?他簡直是要我的命。」
王氏大笑道:「別說剛才,最後他那幾手推,磕,還不都留著餘地?」
盛畹笑道:「娘,真難為他,現在我放心了。好像比較梅丫頭還強?」
王氏道:「差不多,倒是一對子!」
說著便喊:「梅,你們小倆口子鬥幾手讓我看。」
梅問一聲不響,低著頭走開了。
這一天大家歡歡喜喜的過去了。
晚上玉奇由老酋長那邊回來,得了菊冷的報告,曉得大姊和英侯訂下了十年婚嫁,他十分快樂。
玉奇央求盛畹弄幾碗菜賀喜又算替英侯接風。
小舅子會湊熱鬧,丈母孃也是心花怒放。
這晚上除了梅問沒喝酒,大家又是一場大醉。
第二天一早練劍時候,玉奇約定要英侯廝拼,比過劍又比拳,劍是英侯較穩,拳則玉奇較強,總算扯個平直。
王氏盛畹見獵心喜,他們也迫緊英侯放對。
王氏一雙虎頭鈞,使得跋扈飛揚,風雷併發,英侯鬥了十八合,急忙獻劍認輸,王氏自是滿意。
接著盛畹便和愛婿殺得難解難分,戰到沉酣,英侯精神陡長,劍法愈穩,他的耐戰工夫使丈母孃驚喜欲絕。
看看彼此交換了百十來條臂膊,做女婿的只好自謙引退,甘拜下風。
從此他算知道了兩位前輩果然名下無虛,因之倍加欽敬。
時間過得快,轉瞬又是一個月過去了。
梅問經常吞服藥丸,身體日壯,不要說英侯心安意得,她本人也是暗裡驚奇。雙飛蛺蝶晨昏相對,說不盡千種溫存,萬般體貼,卻可嘆好景不常,彩雲易散。
這天黃昏裡,一家子兄弟姊妹都在湖堤上散步聊天,忽然藍妮引導著五位奇形怪狀的老人來了。
大家一時難免驚惶失措了,玉奇、英侯急忙喝教鎮定,哥兒倆並肩兒過去迎住藍妮盤問來意。
藍妮傲然屹立,看看面前一對美少年又望望前面哥兒姊妹們。
這才瞅著玉奇說:「我在北京和你交過手,你大約就是石華龍?你的兄弟姊妹真多,使用毒藥鏢打我的是那一位?」
英侯亢聲答道:「我,我姓龍。」
藍妮嘿嘿一笑,笑著說:「果然……你是龍璧人的兒子?」
英侯道:「怎麼樣?」
藍妮道:「怎麼樣?江湖上有冤報冤,有仇尋仇。不過,今天我們還是拜訪華盛畹來的你們請她講話啦!」
老人家左手並握著一對虎頭鉤,右手戟指著吼叫:「藍妮,你這妖精,我們為你母親營葬,教養你成人,你恩將仇報……」
藍妮剛要反吠,盛畹飛也似的趕到,騰步挺身遮在王氏面前,厲聲說道:「藍妮,你該記得我怎麼撫育你愛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