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妮搶著說:「華盛碗,不錯,你佔有我做你的女兒,可是姓王的老太婆虐待了我,這是一,你派你的兒女上京都行刺我的丈夫小豫王金珠,叫姓龍家小輩埋伏算計我,這是二;你的姦夫龍璧人殺了我父親楊超,這是三;我母親大約也是死在你的姦夫手中……」
藍妮連說了兩個「姦夫」,盛畹氣得肺都要炸了。
驀地一聲尖叫,伸手就要抓人了。
藍妮往後一撤身,那邊五個怪人聯袂過來了。
為首的是赤腳老尼。
第二個稀爛花子。
第三雜毛老道。
第四像個窮學究。
第五光頭和尚。
前四位全是一身襤褸,滿臉油泥。
那和尚倒是朱履僧袍儀麥不俗。
說到這兒,菊冷三姑娘領著王氏老太太來了。
老尼瞪著一雙三角眼,合十當胸,慢慢的說:「本師赤腳!」
花子接著說:「小丐花紅。」
老道說:「道人太悅。」
窮學究說:「老夫朱思明。」
和尚說:「貧僧小靜。」
老尼報過名,好像就有點不耐煩神氣,回頭對花子說:「你告訴她。」
花子立即齜牙裂嘴說道:「華盛畹,你究竟是龍璧人的什麼人,我們可以不管,簡單講你們總有密切的交道。
龍璧人所幹的事,你負有一半責任。
趙岫雲是我們大師兄赤腳師太的門人,楊超與我們朱四弟也有一段緣法。萬鈞晚年曾隨五師弟小靜學藝,又是大師兄的好友。
藍妮叫藍瓊,她的母親藍黛死在潼關,有人說也是你們一班人下的毒手,藍黛母女都是我們五師弟的徒弟,也都受過大師兄指教。這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趙岫雲、楊超、萬鈞、藍黛都不能白死,我們必須復仇,這便是我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
花子,他用唱慣蓮花落的腔調,一連串說到這兒了。
盛畹倒漸漸的冷靜了。
她慢慢的說:「我也可講話嗎?」
花子把眼看住老尼。
老尼點點頭。
於是盛畹便將趙岫雲謀害石南枝的經過,詳細敘述。
又說明龍璧人跟南枝是什麼交情,以及在太湖雙龍鎮劍殺萬鈞,趙岫雲的一番情景……
她正講話時,安侯不住的在察看那個光頭和尚,忽然他悄悄的兜圈子溜到和尚背後,輕輕的一扯僧袍大袖。
和尚一聲不響,回頭跟著三少爺走到堤上。
三少爺放低聲說:「大和尚,我們還未動手之前,您老人家是我的長輩,我給你請安了。」
安侯說著,打了一千,站起來又說:「我姓龍,我的祖父上一字季,下一字如,是你老人家的門徒,對嗎?」
老和尚道:「不,是我的好友。」
安侯道:「那就是了。老人家好意思陪人來欺負我們……」
和尚怔了怔說:「你有幾個弟兄在這兒?」
安侯伸手指著面前人群說:「那個穿棗兒紅袍子的是我大哥叫英侯,穿藍的二哥叫敬侯,穿黑布大褂的六弟俊侯,我叫安侯我們四兄弟……」
和尚一攏手說:「你們是想參加決鬥。」
安侯道:「我們與石家情同骨肉,義無反顧。」
和尚又一擺手說:「不,你們應該知難而退,我和尚臨場不會饒恕你們的。晚上,人靜時,你兄弟偷四匹馬,急速逃命吧!」
說著,大袖一揮,又回去那邊了。
這時花子又在對盛畹講話,只聽得他講:「為丈夫復仇,情有可原,但鬥殺了趙岫雲,斬決了知縣何文榮,仇,總算報夠了吧?
不該把岫雲的骷髏骨頭骨留在家裡當玩物,這不太過侮辱我們嗎?赤腳老師太仰體好生之德,格外施恩,趕快交出岫雲頭骨,跪在老師太跟前認罪自刎,免你一家滅門之厄……」
聽到這兩句話,玉奇英侯俊侯同聲大叫:「殺!殺!」
王氏跟著吼起來:「殺!殺!」
花子神色不動,欹著頭看,看著笑道:「你們老的少的都要找死,那麼,什麼時候?那一個地方?」
玉奇叫道:「我們坐在家裡等你們,什麼時候你們自己決定。」
赤腳老尼啞著喉嚨:「好,你們準備著吧,明天寅時正,就在這草場上……決鬥了……」
說到決鬥兩個字,她翻身便走。
花子老道學究和尚魚貫著跟隨而去。
藍妮落在最後,她兀自不斷的回頭望著英侯送笑。
敵人走了,這裡一窩蜂又是一陣大亂。
英侯以為人家只有六個人決無可怕。
盛畹認為不對,說是看人家那樣子都是好手,我們人雖多,有的實嫌太差。
梅問說事迫眉睫,憂慮無益,謀而後戰,或可求全。
議論紛紜,莫衷一是,於是盛畹便要俊侯發表意見。
俊侯想了想說:「敵人使用毒劍,自然可怕,但寶劍不能淬藥,淬藥的必是凡鐵,我們可以利器勝之。
大哥請到老酋長那兒問問看,有沒有好劍借他一兩枝。」
玉奇道:「我知道他有四枝好匕首,都是寶貝,可是匕首有什麼用呢?」
俊侯道:「不然。我們右手仍用自己的兵器,左手使匕首迎削敵人進劍,這豈不妙?」
玉奇大喜道:「對呀!我馬上找老酋長。」
安侯搶著說:「大哥,率性請老酋長派些人馬幫助我們不好嗎?」
玉奇邊走邊笑:「那不成話,人家會恥笑我們的。」
安侯說:「生死關頭,不能專顧面子,我跟你走一趟,當然我懂得怎麼講得漂亮。」
說著,他追上玉奇一同去了。
這裡俊侯又對盛畹說:「雖說我們有十一個人,其實也只有六個人可以勉強對付。既是大家都不肯落後,我是樂從以眾克寡。
我想請嬸孃帶四姊迎敵花子花紅,大姊同二姊並戰老道太悅,大哥和二哥雙鬥朱思明,三哥跟哥哥合擊藍妮。
請姥姥領三姊進攻小靜和尚,讓我獨撲赤腳老尼……」
王氏馬上跳起來嚷:「不,他們為首的是老尼,我要廝拼老尼,我也不要人幫助!」
俊侯道:「事關利害,我不敢客氣。據我看老尼花子和尚都是絕好腳色,老道和那個窮儒朱思明較弱。
姥姥使的是雙鉤,嬸孃使的是雙劍,不可能再夾帶大哥去借來的匕首。三姊四姊氣力不加,輕功極好,讓她倆拿匕首從旁截削敵人兵刀,這是最好的辦法。」
王氏道:「不管你怎麼說,我非找老尼拼命不可。」
俊侯說:「那也好,讓我對付和尚,不過姥姥務必隨帶三姊。」
盛畹道:「就這樣決定吧,英侯安侯沒見過陣仗,教他倆抵擋藍妮很妥當,那妖精總不會太高明……」
梅問道:「並不太壞,總要當心。現在請各位回去檢視兵器,匕首借回來也還得練習一下。」
說著,大家走進皮饅頭,立刻抄傢伙磨冶,檢點臨場穿戴服裝。
玉奇安侯果然借來了四枝匕首。
那匕首長不及八寸,色如秋水,光芒四射,確是神物。
俊侯捧著這四枝匕首看了一會,便把一枝給了菊冷,一枝給了蘭韻;尚餘兩枝,他想了想又給了玉奇一枝。
最後一枝,他又遲疑一下遞給梅問。
梅問不肯接。
她說俊侯應該用一枝,因為他沒有助手。
俊侯說他決不用,那不如給英侯。
英侯也不要,他說他的對手是藍妮,沒有什麼可怕。
梅問說不然,藍妮在敵人群眾中固然算弱,但是她心毒,也許還是最可怕的一個人。
她邊說邊向英侯使眼色。
也總是「闈」令難犯,英侯到底接受了這最後一枝匕首。
接著便由俊侯領導大家練習使用匕首的解數,這是不很容易的事,因為搭擋的兩個人必須留機會給拿匕首的利便。
彼此練得起勁,誰也都忘記了晚餐還沒有下肚。
二更天以後大家胡亂用過飯,俊侯力勸休息,諄囑一定要睡個好覺,養足精神,大家這才散了。
剛是五更光景,大家起來,飽餐一頓,結紮利落,一對對磨拳擦掌,準備廝殺。
這其中只有俊侯一個人特別鎮定,他是一句話不說的,一件事不做,淨看著人們在忙亂著。
寅時正,天色黎明中,大家出來草場上。
王氏老太太帶著菊冷先去佔好地盤。
其餘依次搭擋等候敵人。
不一會工夫,眼見赤腳老尼仗劍為首。
花子老道窮學究和尚循序相率而至。
花子胳肢窩裡夾著一對判官筆,老道肩抗李公拐,窮學究腰掛單刀,和尚背插一條九節鋼鞭。
他們精神自若,服裝仍舊,顯得非常暇豫。
藍妮退在和尚背後,她卻是上下緊身褲掛,手持揹負分兩枝不同式的長劍。
俊侯一看判官筆李公拐鋼鞭,立刻曉得他們都會點穴,心裡倒也歡喜了,喜的是他們居然不用毒劍。
老尼走到場中,打個稽首,似笑非笑地說:「你們傾巢臨戰,恐無完卵。」
王氏道:「你們一千個來,我們也只是這幾個,老婦陪你!」
說著,雙鈞並舉逕取老尼。
菊冷一旁舞劍夾攻。
花子笑道:「那兩位賞臉小丐?」
華盛畹領著蘭韻應聲而出。
老道太悅荷拐長嘯,嘯罷緩步登場。
梅問蕙容聯臂赴敵。
朱思明聲若鳴鉦,大叫:「不怕死的來!」
玉奇敬侯揮劍並進。
和尚滿臉怒容,瞎目直視安侯。
俊侯急忙拔步向前,躬身獻劍。
和尚猛喝一聲:「劫數難逃!」
伸手掣出背上鋼鞭,破步迎鬥。
十四個人二十八條臂膊十七件乓器,劈磕遮攔,縱橫繚亂,頃刻間殺得塵土障天,雷電俱作。
這時藍妮才走近去,看著英侯媚笑道:「你留下等我嗎?」
英侯霍地手翻劍飛奮劈敵人左手。
藍妮旋步側身,嘿嘿笑道:「你倒真狠。」
笑聲裡劍奔英侯左肋。
安侯從旁埋伏突進,左手匕首驟落,猛削敵人劍葉,劍毀如泥。
英侯喝一聲:「好」,推劍橫砍敵人頸脖。
好藍妮,獅子搖頭化個鷂子鑽天,平白竄在高空,反手掣出背上長劍,劈手交還。
安侯料到削斷的必是毒劍,信手得利,精神倍加,盡力向前夾擊,卻也十分了得,饒她藍妮怎樣兇狠,到底難佔半點便宜。
可只是盛畹蘭韻力戰花紅不下,人家一對判官筆,變化無窮,攪得盛畹頭昏目眩,莫展一籌。
那老道手中一枝李公拐,挾有雷霆萬鈞之勢,把玉奇敬侯迫得走馬燈似的團團疾轉。
梅周蕙容也不是朱思明敵手,說好聽點也還不過勉力支援。
這些人敗在在頃刻,王氏老太太勢已臨危,赤腳老尼一枝劍穩若磐石,快比迅雷,王氏虎頭鉤左鉤右撥,前展翼後亮翅,倒把菊冷擋在後面,無法出頭。
看看虎頭鈞使盡瞭解數,猛可裡老尼一聲斷喝,劍尖刺入王氏咽喉,這一位一世英雌八十二歲的老太太立刻翻身栽倒。
就在這一霎那,花子花紅右手判官筆點在盛畹啞穴上。
老道李公拐掃折了敬侯一條左腿。
梅問右臂著了朱思明一刀。
雖然蘭韻玉奇蕙容還在拼命,可憐那只是生死須臾。
還好,緊急裡英侯接連幾劍殺敗了藍妮,牽掣住赤腳老尼不去窮迫菊冷。
卻奇怪那一位和俊侯鬥個平手的小靜和尚,他忽然跳出圈子,飛步揮鞭疾取英侯,這一下俊侯就恰好攔住了趕過來的赤腳。
俊侯已把生死棄之度外,橫躍一丈,直跳八尺,一枚劍翻舞黎花,紛飄瑞雪,殺退老尼姑,又救了蘭韻蕙容和玉奇,攪得花子、老道、窮學究同聲怪叫,各自放舍對手弱敵向前圍擊。
俊侯縱有霸王之勇,究竟難抵四位名家,不過片刻工夫,他就戰得筋疲力盡不住倒退下來。
這當兒小靜和尚已把英侯趕出圍場。
俊侯眼見哥哥性命不保,嚼碎鋼牙,使足氣功,讓肩背去捱了老道太悅一拐,驀然挺劍搠倒了學究朱思明。
就這個時候,湖堤上一片馬蹄聲急,兩匹黑馬急弩離弦闖入場中,馬背上拔劍下來的正是龍璧人和松勇。
璧人鬚髮翕張,雙目電射,看了看橫躺地下的老幼男女,大叫一聲:「石家龍家的人退下!」
俊侯聞聲,立刻使個燕子飛雲身法,飛出重圍,爬到蘭韻腳邊,口吐鮮血。
老尼花子老道藍妮都怔住了。
璧人又大叫道:「我就是龍璧人,潑道報名領死!」
藍妮一聽,挺劍便搠。
璧人伸左手抓住劍葉,右手寶劍疾落,把藍妮劈個兩半人兒。
老尼花子老道各搬兵器爭出應戰。
松勇一個虎跳橫刷磕開李公拐,伏地追風迫得老道連連倒退。
璧人也就跟老尼花子狠鬥起來了。
這一場決鬥比剛才迥不相同,老尼花子竭盡平生所學,璧人的劍極兇極險,酣戰五十回合未分勝負。
那邊松副將已把老道太悅砍斷了一隻毛腿,他並不再去幫助璧人,卻來察看幾個死傷的男女,先用兩個指頭點醒了盛畹,回頭便將梅問敬侯一手一個抱起來,教玉奇蕙容攙著母親引他走進皮幔頭。
他在裡面忙著為梅問敷藥扎縛。
璧人和老尼花子還在健鬥。
安侯俊侯不肯拋下父親。
菊冷蘭韻也就不能離開夫婿。
死的死了,傷的傷了,忙的在忙,觀戰的在觀戰,大家一時還都不曉得丟了兩個人和尚和英侯。
璧人和兩個敵人又戰了三十回合,驀然一劍腰斬了花子花紅。
老尼嚇得膽裂魂飛,在一陣手慌腳亂之下,讓人家奪去了手中淬藥毒劍。
璧人倒是不屑佔她便宜,率性連自己的兵器也扔掉了,赤手空拳,奮起肉搏。說肉搏,老師太如何當得住對方兩膊萬斤神力?
眨眼工夫,璧人振臂大呼,右手五個鋼似指頭,抓住了老尼胸前僧衣,老鷹攫小雞,平白把她持個懸空,猛力摔下去,震碎了老師太五臟六腑,難逃出生天了。
璧人負手躇躊,忽然痛定思痛,他踉蹌著過去拜倒王氏老太太屍旁號啕痛哭。
松勇聞聲趕緊出來勸住他,請他從速救治敬侯俊侯重傷,大家這才都回到屋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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