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畹拜見璧人,一霎時柔腸寸斷,淚若崩泉。
璧人也似有萬千委曲,塞緊咽喉,不由他不低頭嗚咽。
恰在這時候,哈薩克老酋長帶著數名跟隨,趕來探望。
璧人聞報,含淚陪同松勇出來迎接。
老酋長自認與璧人份屬兄弟,行了抱見禮,唏噓訴說剛才帶人搶救英侯,幾遭賊和尚所害……
他講的話璧人聽不懂。
松勇也不十分明白。
卻把站在一旁的玉奇嚇得驚魂千里,急忙追問究竟。
他用南疆話問:「老酋長您是說英侯被一個和尚擒走了……」
酋長說:「我挑選了十八名壯丁要來彈壓決鬥,總是慢了一步,趕來恰就望見和尚乘騎一匹紅馬向西疾馳,左臂膊夾著英侯,頭垂腳墜,好像已經氣絕。我決心搶救,領著十八騎縱轡窮追。
和尚回馬迎戰,一枝九節鋼鞭擊碎了十八個人腦袋,我本人僅以身免,眼看和尚超乘過山去了。」
玉奇一邊翻譯,一邊頓足流涕。
松勇搶著說:「酋長說和尚上了什麼山?」
玉奇說:「老伯父,我們追嗎?我認得路。」
松勇說:「趕快預備兩匹好馬,送我……」
話沒講完,玉奇飛奔走了。
松勇回頭便對璧人說:「璧弟,你要留下醫治受傷的孩子。上天入海,我捉那和尚去!」
說著,他向老酋長拱拱手,立刻回去屋裡拿了寶劍,背上行裝,再出來時,玉奇已把兩匹馬牽來了。
松勇又拱手說:「璧弟,必須聽我的話,醫傷要緊!」
嘴裡講話,腳底使力,一跳兩三丈竄上馬背,追在玉奇馬後風馳而去。
璧人兀自站著發愕。
酋長說:「有這樣能人去趕,一定行!」
說著他也不管人家聽不懂,搶步走進皮幔頭看盛畹。
大家聽了英侯被擄訊息,無不大放悲聲。
酋長竭力勸慰,親自指揮著帶來的人,搶速替王氏老太太殯殮裝棺,併為藍妮花紅太悅朱思明赤腳掩埋殘骸。
大家這會兒實在也無心顧到死人,只好一任酋長怎樣擺佈。
璧人忙了半晌工夫總算把敬侯一條腿接上了。
但俊侯的內傷更討厭,他這會又在吐血。
璧人深感束手無策。
正在無可奈何當兒,勺火老頭陀和李念茲兩位前輩忽然聯袂蒞止。
在悲喜交集之下,勺火查問決鬥經過情形,惻然長嘆,用極和平的聲調,對眾陳辭。
他說:「死生有數,在劫難逃。王氏八十高齡,死不為早,英侯夭折,事固可哀,但念赤腳,花紅,大悅,朱思明曠代奇人,世罕其匹,一旦剪屠殆盡,報過於施,情亦可憫。我輩應自知足,何可奢求……」
老頭陀說的是悲天憫人的廢話,大家也只好姑妄聽之。
可喜在李念茲神醫不請自至,俊侯一條小性命僥倖得遇救星,他服祖師爺的藥丸以後,血就不吐了。
大家對他算是放下了心。
可是盼望到當天日落,玉奇匹馬回來,說是一點查不到小靜和尚訊息,說松勇發誓找遍天涯,不得英侯下落決不罷休,叫他回來吩咐璧人寬心等待。
大家聽了這樣話,不免又是一陣傷心。
其中最難過的自然要算梅問,她的臂傷也不太輕,除了吞聲飲泣,暫時自是無可如何的了。
勺火頭陀和李念茲羈留這兒十四天。
璧人追隨杖履,師徒備蒙老酋長隆重招待。
據老酋長派人四出探聽回來的報告,大半總是說英侯身遭不幸。
有的說有人看見和尚馬頸下掛著人頭,有的講和尚藏在深山裡鬻割死人肢體制藥。
聽說製藥,勺火和李念茲都相信。他們說和尚專門做這種缺德的事,因此英侯身死就算被證實了。璧人倒不想去找和尚報復,因為和尚是他父親在日敬重的明友,再來也是仰體勺火師伯那一句「報過於施」的話,所以雖然痛心,卻無仇意。
在兩位老前輩逗留新疆期間內,俊侯內傷已經完全醫好。
敬侯不過有點行走不便。
梅問臂傷剛剛斷藥。
老頭陀不慣紅塵久居,迫著李念茲帶璧人俊侯一同回華山。
他們師徒走了兩天,在一夜月暗中,梅問姑娘悄然宵遁。
結果菊冷在她鏡奩中發現一封信。
那是給盛畹訣別的信。
信裡說她到北京龍家上門守節,守到翁姑千秋百歲之後,她就要削髮出家,同時也必為英侯復仇雪恨……
看了她留下的這樣信,大家傷心自不必說。
玉奇、菊冷還想飛馬追趕大姊回來。
盛畹曉得女兒秉性剛烈,追她反為不好,說不定迫成自戕殉夫慘劇,力阻玉奇兄妹不可造次。
□□□□□□□□梅問乘夜離家出走,她並不立即取道中原,一直徜徉疆土。踏遍阿爾泰深山,窮搜和尚蹤跡,斬荊披棘,手足胼胝,一身所受的辛苦,真是不堪聞問。
延到第二年春天,才算到了京都。
京都她是來過的,街道很熟識,她進了彰儀門,走進牛街,潘公館就在這條街。
正午時光,這條街總是很熱鬧,她乘著一匹神駿花驢,身上青布棉衣,這當然是個鄉下姑娘。
可是她態度大方,容貌佚麗,而且還帶著一個淡墨綾紅綢裡子的包袱,又是一隻青布卷兒。
北京人看這布卷兒很礙眼,誰都曉得裡頭卷的是兵器,鄉下姑娘那有這一表人才?包袱兒卻也未免過份講究。
為什麼女兒家帶兵器上街?
這都是爺們娘們心眼上問題,這問題會使他或她停步注目,因此促成了擁擠,紛亂。
這時候對面停住了一輛廂車,駕轅的也是驢,牝驢,姑娘的花驢聞騷追上去表示親善,駕車子的立即破口罵人,揚著鞭便打人家花驢。
姑娘怎能忍受這樣閒氣?伸手一奪鞭,那駕車的還能不滾下來?
街頭頃刻大亂,坐在車廂里人不由不牽幃張望。
原來是位三十餘歲的娘們,徐娘半老,濃抹豔妝,倒是頗有幾分狐媚。
身後匿伏著一箇中年漢子,一顆頭縮在香肩下,兩手環抱柳腰兒,那位娘可不分明坐在人家大腿上?
姑娘眼尖,看了心裡一陣跳,鬧個滿臉通紅,趕緊跳下地,什麼都不管牽著花驢兒闖過人群走了。
她來到潘公館,跟看門的剛說兩句話,順哥兒順侯出來了。
他今年已經十五歲,很和氣也很老練。他一聽自新疆來的,急忙問:「你是那梅問大姊嗎?」
姑娘點點頭說:「四哥麼?」
順侯趕緊請安說:「嬸孃和各位哥哥姊姊都好。」
姑娘眼眶兒一紅,什麼就都不能講。順侯看看納悶,回頭便去驢背上拿了包袱和布卷兒,領著姑娘上浣青屋裡來。
這會兒家裡是剛吃完飯,查老太太倚在浣青床上跟坐在一旁的老姨太婉儀和玉屏在那聊天。
浣青恰在屋門外閒眺,手中拿著牙籤兒剔牙,望見前面院子裡順侯帶著一個女人進來,心裡便是一陣跳。
眼看越來越近,那女人竟是梅問。
浣青怔住了。
梅問兩淚拋珠,渾身簸顫,搶步越過順侯,趕到浣青面前叫一聲:「媽……」
拜倒地下,嗚咽不能自勝。
那一聲「媽」使浣青一切都明白了,也就兩條腿有點軟,她順勢兒撲在姑娘身上,哆嗦著叫:「梅……你一個人……英侯有什麼事?……」
姑娘強掙了一句:「他,他失蹤了!」
失蹤兩個字倒加強了浣青鎮定力量,她立刻扯姑娘站起來說:「那不要緊,梅,歇歇再詳細告訴我。」
玉屏聞聲搶出去迎接,滿面驚疑卻又強著笑說:「梅姑娘嗎?真難得,老遠的……」
姑娘料到這必是玉姨太,拿定精神叫聲「娘」,蹲下去請安。
玉屏急忙攙住她說:「不敢當,請屋裡坐。」
說看,大家走進屋裡。
查老太太已經坐起來了。
浣青向前介紹,讓姑娘拜見外婆,又拜了老姨太。
玉屏給姑娘倒來一杯來。
姑娘便去倚著浣青坐下,忍著一鼻子辛酸,把當時決鬥經過情形從頭細訴。
聽她說臨危時松勇、璧人同時趕到,劍劈藍妮,翦屠五怪,救了一家人性命,婉儀合掌誦佛。
再說到英侯力戰小靜和尚不敵被擒。
老酋長帶人搶救幾乎喪命,松勇飛騎追蹤一去不回,後來由酋長處所得報告全是不利訊息時,大家都哭了。
婉儀雖然也扯手帕抹眼淚,但她還認為事情不算確鑿,她一邊勸慰,一邊解說英侯相貌極好,決非夭壽之人。老酋長所有謠傳,不過出於道聽途說斷難證實。
既然說和尚與龍家前輩很有交情,其間豈能絕無一線生機?婉儀的一番解釋,實在很有相當理由,大家心裡便都有點希望,有希望就不能沒有忌諱觀念。
因此急忙就止住了哀聲。
接著梅問自承與英侯已有婚嫁之約,此來意在上門守節,請求予以收留。
她的話使浣青、玉屏和查老太太又都感動淚下如雨。
她們都是有節操講究的人,自然極口表示同情,但卻不允設靈上孝,一定要等到水落石出,再議守節儀式。
姑娘自然只好遵命。
浣青非常憐惜姑娘,留她住在屋裡百般撫慰。
第二天一早她換了一身乾淨布衣,由順侯領她過去婉儀那邊請安。
婉儀恰在佛堂裡做早課,她不讓順侯進去驚動,一直站在迴廊上靜聽,一聲聲梵唱引她一顆心深入清涼境地,從此她便有個奉佛之意。
婉儀做完早課,才曉得門外有人聽禪,開開掩上的兩扇門,含笑問訊。
梅問進去先向佛前禮拜,然後再給老姨太請安。
兩個人盤坐一對蒲團上慢慢談了起來。
梅問先說要跟老姨太讀書又說要向人家學佛。
婉儀倒是都答應了。
但她略略問了一些歷史傳統,姑娘竟是無不爛熟,再談一會詞賦詩詠,姑娘卻也有相當根底。
於是老姨太在極度驚奇之下,便勸她不如專意攻佛,先給講解了一節心經。
姑娘讚歎歡喜,拜手受教。
她們倆走出佛堂,迴廊上恰好碰著二老姨太寶蓮。
時光不算太早,寶蓮還是衣帶鬆弛,兩鬢蓬飛,那樣子大有浴罷華清,嬌慵無力的神氣。
婉儀不能不為寶蓮介紹。
梅問也只得來個襝-萬福。
奇怪是寶蓮向來一張嘴百靈鳥似的頂會叫,今天卻弄得張目結舌,半晌還只問一句:「啊,她是誰呀?」
婉儀講話有分寸,她就告訴她是石家大小姐,特意來看浣青的。
寶蓮仍是什麼話沒有講,點了一個頭便往後面廚房去了。
梅問回到浣青屋裡去,兀自悶悶的發愣。
她想:這樣一個好家庭,豈容包藏那樣妖冶狐媚的寶蓮?她還不分明是昨天坐在驢車裡讓那中年漢子抱在膝上的下流東西?
想著,她莫明其妙的,心頭老是留著一個疙瘩。
她不是傻瓜,斷不至把心裡事告訴任何人。
可是寶蓮她又怎麼能放心呢?
吃中飯時光她穿著一件比較素淨的衣服來到浣青屋裡,誰也不曉得她存著什麼心,一味纏住浣青要她講清楚梅問為什麼來到北京?
浣青正感不好應付,忽然松副將帶著一身憔悴和滿頭華髮來了。
在一陣請安問好之後,大家帶著極端緊張驚疑的情緒,在等著客人講話。
松勇一邊喝茶,一邊瞅著梅問,搖搖頭嘆口氣說話了。
他說他是今天早上回來京都的,這一年來他是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尋找小靜和尚,最後卻在山西太原府一個綽號叫一朵雲張極家裡,發現了和尚蹤跡。
和尚承認殺害了英侯就給埋在阿爾泰山中,他要迫和尚領他去掘取屍骸,和尚堅決不允,因此引起一場慘烈決鬥。
他的劍劈死了和尚。
和尚的鋼鞭擊碎了他的左肩骨。
一朵雲張極跑去驚官動府,他只好帶著肩上重傷逃往華山。
松副將一篇話證實了英侯不在人間了。
查老太太難免號嚎大哭,她一邊哭一邊抱怨浣青,當時不該讓英侯兄弟去什麼新疆的。婉儀到這時候已是啞口無言。
浣青在客人跟前也不過強制著忍住悲聲。
梅問卻過去大拜了松勇四拜,拜謝老師父為英侯雪恨復仇。
松副將英雄一世,倒是為姑娘流了兩行同情之淚,老人家而且哽咽得什麼話再不能說,他立刻起身告辭走了。
這兒就只有一個人好像漠不關心,那便是寶蓮二老姨太,她冷眼旁觀了一場熱鬧,心上雪亮般明白,悄悄地溜走,自然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下午也不過未時光景,紅葉和虎男一對子夫婦趕來探望。
紅姊姊本來能說會道,她對梅姑娘的決心守寡表示敬重,免不了也勸了一篇節哀順變的老調兒。
隨後她便去廚下幫忙做飯,好歹總算強著人家婆媳多少用了一點兒。
這天晚上她就留在這兒陪伴梅姑娘,她們原有很好的感情,睡在被窩裡盡有許多體已話兒。
第二天姑娘請求婆婆準她設靈上孝。
浣青請示老姨太婉儀。
婉儀以為必須講究禮節,她肚子裡有一部爛熟的周禮,參究古今,酌量繁簡,她給擬訂一個章程。
第一章吉衣成婚大典。
第二章上孝哭靈儀式。
老姨太的學問,浣青是相信得過的,於是擇定日子準備舉辦。
雖然盛畹母子不在京中,婉儀自願代表,前三天她便把梅姑娘接到她那邊去,由查老太太拿出兩萬兩銀子,一萬兩鋪箱,一萬兩置辦妝奩,倒也是應有盡有。
到了吉期那一天,照樣的結綵燃燈,鼓樂俱備,一般也請贊禮,伴娘,新娘穿戴著鳳冠霞帔,走的也還是毛毯帖地。
但新郎呢?新郎只是一塊靈牌,這一塊靈牌由順侯斜立抱持著跟新娘交拜,一切如儀。
然後新娘就在廳旁圍著一丈見方惟幕角落裡脫去吉衣,換上了遍身麻布,出來時由順侯手中接去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