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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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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圍送她走進花廳,那地方已是安排好靈位,新娘把靈牌往桌上一頓,叫聲「英侯……」人便昏倒地上。

等到大家忙著拿茶來灌,她已經自己撐著起來。

二度搶近靈位,伸手一拍桌子,嘴裡再叫一聲「英侯……」依然還是摔倒。

大家趕緊止住悲哀,送她進去洞房。

洞房裡紅燭高燒,香花馥郁,妝奩几凳,惟帳枕衾,一件件物事,都點綴著吉慶風光,但只看了新娘兒一身縞素,你就會覺得喜少哀多,淒涼滿目。

這一夜燕爾新婚,誰也不敢設想那壞命運的新娘兒怎麼樣苦度了花燭春宵。

□□□□□□□□古禮教中有這麼一回事上門守節,那真是不太容易的怪調兒。

她要一輩子守住空房足不出戶,除了母親和婆婆什麼人都不便接待。

變通點說,也還不過偶然的姑許與小姑,或孃家姊妹們見面一兩次。

屋裡門雖設常開,窗戶長年封閉,就是門縫兒也要拿綿紙來給裱個嚴密。

好的衣服當然不能穿,帶有刺激性的東西也不可吃,目不見五色,耳不聽五音,非要做到無限耳鼻舌心意。

總而言之,人生的一切歡樂與她無關,一切的哀怨卻要她一個人承攬。

搞得好,表面上自有些好事的人們咂嘴詆舌來一陣讚歎頌揚,到蓋棺定論時,還可以博得幾副好挽章。

官府方面一些表彰。

搞不好呢,那是很糟糕。

所謂搞不好也不一定真要偷漢子,只要她帶點言笑不莊,舉動失檢,罪名就算成立。

許多不甘獨濁的娘兒們非要拖她下渾水,非要使盡吃奶氣力設陷她,非要迫她走上自殺的途程。

然後那些娘兒們才能夠撥出一口氣,認為替婦女界洗刷了奇恥大辱。

所以,上門守節這玩意在古代也不能太多,誰也都曉得那是吃力不討好的。

可是梅問竟會一頭鑽進圈套,她進京的目的只想奉姑守節,守節兩個字在她視為殉情,決不帶一點虛榮作用。

壞在老姨太婉儀講究禮教,假使率性兒按照老古法澈底辦下去也好,大不了還不過犧牲梅姑娘一生。

偏偏浣青又只是半瓶醋,她不忍將媳婦禁閉,認為那是把人家送進地獄,她主張變通,她說:「眼前閉戶窮居,門庭冷落,家裡除了順侯,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子,他又是不常進來,我們對內實在不必泥守古法。再說,像我們家娘們也還能幹出丟人的什麼事?」

浣青這一講,婉儀倒是不便反對。

因此,梅問就住到隔牆外女客廳裡去。

那地方只有兩個房間,一個不太大帶著落地窗格子的廳,也有個很多花木的院子,說清靜的確清靜,關起兩扇門,只有小鳥兒飛來飛去,連貓兒狗兒也難進來。

梅問她把廳佈置成讀書去處,兩個房間一個算臥室,一個做盥洗室。院子裡再拾掇出一塊空地,預備晨起練練劍打打拳。

姑娘生來多才多藝,文學武技不必講,她有一手好圍棋,也會管絃絲竹,又有很好的園藝技能。

至於娘兒們該會的玩意,她還有什麼不懂?

這客廳成了她的天地,她翱翔滑遊其間,盡多自由,盡多樂趣。

像這樣的守節,倒也算不了回事。

也就因為不算回事,所以底下弄出一場風波。

她移居以後,倒是不常出來,吃飯洗衣服,要茶要水,這些有浣青的大丫頭銀鈴兒給辦了。不相干的事,她總不肯隨便叫人幫助。

銀鈴兒現在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她嫁給一個開藥鋪子的掌櫃做續絃,姓李,南方人,夫妻兩口子算是鄉親。

成婚後彼此都滿意,不滿意的只是李掌櫃命中無子。無子那還成?兩口子不免要加一倍努力。

努力還沒有影子,這問題只好靠藥力解決。

藥鋪子有的是扶陽滋陰十全大補,這就等於借債開銷,其結果必然破產。

李掌櫃不久得了瘋癱症侯,床上一躺十來年,錢花光了人也死了,銀鈴兒只得回來投靠浣青。

這也還是最近的事,現在便由她照料梅姑娘。

梅問給她的工作有限,而且有一定的時間,這使她感覺不大過癮,所以她又兼著服伺查老太太。

說傭工眼前潘龍查三家只有三個人,一個銀鈴兒,一個鄧媽,一個沈嫂子,以外有個門子老王。

沈嫂子專管廚房。

鄧媽包辦二老姨太寶蓮屋裡雜務。

婉儀、浣青的事多半自己幹得。

玉屏侍候查老太太,一家子算她最忙。

沈嫂子也是個寡婦,她江南人會燒南方菜。

查老太太十分賞識她。

這個人很不錯,出身也還是有名兒人家的側室,以此婉儀相當敬重她,她有空的時間也總肯替婉儀做些事,不然就跟著參佛。

她的年紀和浣青差不多,大約也必是念過幾年書,所以會吟詩也會填詞,居然一派大家風範。

她的特長還是音樂,多老的古樂她都懂,拿手的要算一張琵琶和三絃子,可是她從不賣弄,除了婉儀,誰都不曉得地一肚子許多勞什子。

鄧媽也很怪,她只有二十三歲,模樣兒長得頂好,打扮頂講究,老媽們的門檻也頂精明的。

她是寶蓮的心腹,鎮日價躲在寶蓮那邊,一般的弄粉調脂,擇金戴銀,風騷得像一條狐狸精。

婉儀管不了她,浣青乾脆不理她,沈嫂子背地咀咒她,玉屏簡直不願意見到她。最後來了銀鈴兒,也還是不敢招惹她。

無奈寶蓮認真愛護她,主僕倆相得益彰,有很多好把戲,這時候一家人還都矇在鼓裡。

要說有一個略知首尾的,那就還是守寡的華梅問。

梅問那天在街上發現寶蓮和一箇中年漢子同車,已經明白了這位二老姨太一大半的秘密來。

梅問雖不肯說破,卻難免暗地留神。

來了還不過兩三天,她就看穿了鄧媽有為主子拉皮條的重大嫌疑。

然而姑娘有一副隱惡的好心腸,同時她的立場也不便多管人家的妙事,所以她不能講,不敢講也不屑講。

寶蓮住的地方是男客廳,那是屬於左邊的隔牆外房子。本來她住了婉儀的套間,潘桂芳死了,璧人又出門去了,她強自遷佔了那個廳。

當時婉儀很勸她一些話,說是男花廳不是娘兒們的好去處,那地方獨門另戶四通八達,更不宜年輕守寡。

但寶蓮講得好,她講,心正的人不怕邪,怕邪的必是自己心虛,二十八歲的女人那算年輕?

老孃胳膊上站得住人,大腿上跑得馬,怕什麼?

讓她這樣一講,婉儀算垮啦,那就只可不管。

婉儀的佛堂本是書齋改建,那也是小小的一座廳,上面卻有個文昌閣,閣裡有很多藏書珍本。

婉儀近來不大看書,所以久不登閣。

這個閣高臨男客廳牆外,假定站在閣中朝東那個窗戶邊,可以看得見至少聽得見男廳裡一些情形。

也許也因為有這一種關係,婉儀才不登臨那個閣。

梅問守節個把月以後,恰到仲夏時光,天氣熱得很,她每日四更天就起來,拿涼水盥洗一番,便上佛堂去燒香禮佛。

回去時還不過天色黎明,等到她再練過一會劍,銀鈴兒也就來了。

吃了早點,她的工作是寫字,以後進午餐。午後睡個小覺起來時又必定拈針引線。或者浣青來看她,婆媳倆就來一局圍棋。

黃昏裡她總是忙於澆花鋤草,晚上院子裡乘涼。

婉儀來了,談一陣文章詞賦。

碰著風雨之夕,她歡喜玩一回音樂,擅長的也是琵琶和三絃子,彈的卻多是金戈鐵馬,悲壯的殺伐破陣雄徵。

彈得傳神,真個有萬馬奔騰,風雨驟至之勢;要不也還是高山流水,光風霽月怡曠之音,使人如入清涼境界,俗念全消。

音樂感人的力量太大,在她每一次撥動弦子時,浣青和婉儀不約自來。

那位沈嫂子也必會悄然而至,門兒外還有個效法天寶間李樂工倚牆摸壁偷聽的,那便是順侯四少爺。

其實一家人要說真懂音樂,沈嫂子以外還有一個寶蓮。

可是梅問一共奏過三次琵琶,兩次三絃子,寶蓮並沒聽到。

原來梅問來歸第三天,寶蓮就說病倒了。

什麼病她不告訴人,人也不敢過問,反正她是關嚴了客廳上角門,表示不歡迎人家來探病。

誰又願意挨釘子自找麻煩呢?

婉儀算是禮貌上看過她兩次。

浣青就只走了一趟,其餘的人都不理她。

她的事自有鄧媽料理,請大夫抓藥別有門戶通行,病中又乘機另設有爐灶,所以兩邊也就斷絕了聞問。

所以梅問能夠過了兩個月太平日子。

這天晚上,梅問洗了一個澡,坐在院子裡乘涼。

不一會婉儀浣青沈嫂子也來了,大家都嚷熱,教銀鈴兒出去買來幾個瓜。用冷水泡起來吃。一邊吃,一邊聊天。

話題兒轉到寶蓮的病,問有人聽見訊息沒有?

銀鈴兒手中剖著瓜,順口兒回說昨天街上見到鄧媽,聽講二老姨太病還沒好,總花掉一千多銀子……。

一千多銀子?這使婉儀、浣青嚇了一跳。

她們心中都覺得奇怪,猜不出人家手邊那兒來的錢?自然不免也都有不好的疑念,但誰都不肯說出口,彼此只是一片沉默。

於是梅問便笑著問,問寶蓮今年究竟有多大年紀?

婉儀告訴她整整四十歲。

梅姑娘驚和了一聲「四十歲」,底下就也不肯再講什麼。

瓜吃好了,大家洗過手臉,沈嫂子請求梅問來兩段三絃。浣青也高興聽,便要銀鈴兒去拿琴。

銀鈴兒剛要走,梅問忽然一擺手,站起來說:「等一下……」

邊說,邊望假山背後去。

只聽她低喝著:「誰?幹什麼……」

牆頭上有人輕聲兒回答:「梅問大姊姊嗎?那邊還有什麼人?」

梅問道:「沒有什麼人。你是誰?」

牆頭上說:「恭侯……」

浣青、婉儀都站起來了。

牆上人飄身下地,趕過去爬下亂磕了一陣頭。

浣青打顫著說:「恭候,有什麼要緊的事?」

恭侯跪著說:「媽,太太請放心,沒有什麼要緊的,讓我慢慢講。」

浣青道:「你起來。」

恭侯爬起來笑道:「恭兒出門十幾年了,媽一點不老。娘呢?」

浣青道:「銀鈴兒,請玉姨娘來,不要多話,就說我請她。沈嫂子去弄點什麼吃的菜來吧。」

恭侯道:「不,我跟松大爺街上吃過飯了,一點不餓。」

浣青道:「為什麼等這時候才回來?」

恭侯道:「爸爸要我緊避耳目,我馬上還要走的。太太,媽,大姊姊請坐……」

剛講到這裡,玉屏來了。

恭侯拜拜娘又看看娘,抱緊娘不肯放手。

玉屏早是忍不住滴下幾點眼淚。

浣青道:「屏姊姊讓他講話,你坐下。」

梅問趕緊去拖過她剛坐的竹凳子。

恭侯輕輕的把娘舉起來納在凳上,搓著兩隻手,低了一下頭說:「娘,你看我跟祖師爺勤練十年工夫,渾身銅澆鐵鑄,寒暑不侵,上山捉得虎豹入海擒得蛟龍,這還不好?」

玉屏嗚咽著說:「這是老祖師天恩,你也總算肯爭氣。講什麼講給媽聽吧!」

恭侯道:「是,我這就講。」

說著,回頭看了梅問一眼,便去倚在浣青椅背上接著說:「大姊姊離開新疆幾天工夫,二哥和三哥趕上華山見爸爸,爸爸心裡很難過,立刻下山去安慰石嬸孃,同時替二哥和二姊,三哥和三姊說定了婚,答應他們兩對子就在新疆成家立業。

俊侯和四妹也訂了婚,他們卻要等一年才許成親。爸爸辦好了事,他又去山西走了一趟,大約在太原逗留六七天,才回去華山。

他得到一些訊息,說是小靜和尚並沒有死在松大爺劍下,雖然丟了一條左臂,仍然十分了得。

又聽說和尚的徒弟一朵雲張極很有幾分能耐,眼前正在下苦工練什麼奇門劍,目的就在找我們幾家人報仇。

爸爸說:‘江湖上的解決,報仇不外決鬥,明說決鬥,我們幾家人也許不至吃虧,可慮在張極為人非常陰毒,他近交官府,遠結權貴,必須提防他使用卑劣手段。’所以爸爸不放心,教我趕來通知松大爺,還要我領順侯四哥同上華山,說是家裡有老姨太和媽,一切必能忍耐應付。

爸爸總認為四哥失學無用,留在家裡不特閒散可惜,還怕招引是非,教我請示太太看怎麼樣的解決?」

婉儀道:「你父親的觀察錯不了的,四哥總應該學點技能才好。不過你幾千里回來了不能多留幾天嗎?」

恭侯笑道:「孫兒很倒楣,兩年來專門辦老祖師苦差。前一次銜命往吉林請爸爸下新疆救援石嬸孃,限定我一天要走八百里,多好的馬也不行,只好拼命晝夜兼程。

一路上我也忘記了傷了多少紅鬍子,結果了多少毒蛇異獸,好容易找到爸爸,又要我送信入京約松大爺迪化會面。

我還想藉此可以讓我回家看看,不料趕到山海關就遇著松大爺……

當然松大爺不會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老人家。

剛剛好哪,有一輛載重的大騾車,一隻車輪陷在泥窪裡,怎樣也起不來。路上看的人很多,幫忙的也不少,可是沒有用。

我是喝了兩杯老白乾,看得不順眼,跳下馬助人一臂之力。

這當兒松大爺就過來,他盤問我許多話,我也慎重的請教他一下,把爸爸的信給了他。看完信他告訴我,爸要我再回去吉林料理賬目,隨後即上華山,不準逗留。

我是沒有辦法啦,只可認晦氣預備回頭趕路。

松大爺出關原是要找商量對付赤腳小靜一班人的,他老人家當時講完話,刻不能耐的拋下我飛馬走了。

我在吉林耽擱好些日子,才脫身回去華山,歇不了七八天,爸爸又要教我來京了……我立……」

婉儀道:「你太累了,我的主意要你好好的歇幾天再走。」

恭侯笑道:「太太,我不敢,爸爸管我很緊,現在去拜拜外婆,二太太,趕天沒亮就得走。」

浣青道:「二太太那邊不必去啦,我帶你見外婆,你四哥剛也在那兒呢!」

說著,大家就都上查老太太屋裡來。

老太太看恭侯一身精壯十分歡喜。

順侯聽說上華山倒也很快樂。

一家人談到四更天,沈嫂子給弄了一些吃的喝的,破曉時哥兒倆拜別了婉儀浣青和玉屏,背上包袱兒走了。

大家胡亂睡了一覺,起來已是巳時光景,忽然看門的老王傳帖子進來報說,隆格親王早起無疾而終。

浣青急忙請婉儀商量一下禮節,帶了應用物品,坐上轎子匆匆趕往王府奔喪。

這一去直到半夜才回來,一連幾天早去晚歸,差不多連跟隨出門的銀鈴兒都累壞了,梅問的許多瑣碎只好自己操作。

偏偏婉儀又鬧中暑,沈嫂子兼管病人,委實忙不開,查老太太的事光靠玉姨娘也是吃不消,說不得梅問還得隨時兩邊協助。

這天姑娘早起,盥洗一番匆匆上佛堂誦佛,心裡總是惦掛著婉儀,誦滿了一千佛號,便離開佛堂趕往探病。

婉儀晚上服藥,發了通身汗,這時候剛是好睡。

姑娘不敢驚動,回頭又上佛堂坐了一會,天亮了本來就該回去了,偶然想起上面文昌閣,聽說閣上藏書很多,何不上去看看?

這一想把她引上了扶梯。閣門原是虛掩著,自然進去毫不費事。眼見書架林立,縹緲如麻,心裡不禁狂喜,她陶醉好半晌時光,兀自捨不得下閣。

roc掃描qsocr舊雨樓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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