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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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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道:「小靜本是有名兒毒和尚,當時他用拍花迷術引他上雲南雞足山潛匿一時,隨後又帶他回來峨嵋山。在這一段過程中自然難免受苦,然而和尚不肯殺害他已經是奇蹟了。據說和尚跟他祖父有什麼特別交情,所以手下留情。

雷道和我父親對英侯都有緣,而且父親有意思把大姐招嫁他,假使他能答應,早也恢復自由了,偏偏這個人是條硬漢子,硬說跟什麼人已有婚嫁之約,寧死不肯負義。父親總算十二分愛惜他,有一天還設法讓他見大姐一面,以為年青人不過口頭硬,想不到人家居然心如鐵石。」

「大姐也到雷洞去嗎?」

「我們好幾年不去了,這一次算破例。」

「你們不是跟老道學的法術嗎?」

「小的時候跟他學,大了就不去了,老道不是好人……」

鳳至笑道:「我說,卿本佳人,奈何從賊?明知妖道不足有為,為什麼服從他?」

姑娘道:「你這話有語病,怎麼講不足有為呢?」

鳳至笑道:「他不是長髮軍的妖師麼?」

姑娘愕然問道:「你究竟還是滿人的奸細?」

鳳至大笑道:「妹妹,請放心,石玉奇何至是如是不肖?不過,長髮軍絕不是弔民伐罪之師,你們也還是盲從瞎鬧罷了。這個等以後讓我慢慢解釋給你聽,現在請你再告訴我大姐對英侯有什麼批評?她恨他麼?」

姑娘道:「你不要瞧不起大姐,大姐是個奇女子,她的胸襟學識恐怕你就未必趕得上。她對英侯的固執只有讚歎欽服,沒有一點妒意。」

鳳至笑道:「這樣說她也十二分愛惜他了!」

姑娘笑道:「你又胡說。」

鳳至大笑道:「好,好。」

姑娘道:「笑什麼?」

鳳至又說:「好,好。」

「瘋子,越講越高聲,怕不怕人家聽見呀!」

「天下事大定矣,怕什麼呢?我們來設法營救英侯吧。」

「這必須跟大姐商量,她肯幫忙才有辦法。」

「你以為她不肯幫忙麼?」

姑娘道:「那要看你表哥哥的手腕。他是英侯的第幾兄弟?」

鳳至笑道:「他是老大。」

姑娘道:「小靜告訴父親說英侯居長。」

鳳至笑道:「弄錯了,他比英侯大一歲。」

姑娘停疑了一下又問:「你們到底什麼表?」

鳳至道:「姨表?」

姑娘道:「英侯的母親好像不姓華?」

鳳至笑道:「你底心真細。告訴你吧,家父跟龍老伯是拜盟兄弟,龍伯母和家母是結義姐妹,兩家人等於一家人,不然的話,在新疆那一次決鬥還能夠殺敗峨嵋五怪!」

姑娘笑道:「這還像實話。你知道赤腳是雷道的什麼人?」

鳳至道:「不知道。」

姑娘笑道:「不知道我就不講了。總而言之我跟大姐姐都恨雷道,說起來他也算是父親的師父,我們應該尊敬他。可恨他太無人道。

父親久隨妖師潛移默化,近來也變得不好,所以我很害怕。非費一番氣力,我們決難如願。

現在只看你表哥跟大姐有緣無緣,有緣事或可為,無緣那是不堪設想。只有大姐能與鬼魅抗衡,她不幫忙,一切就都完了。走吧,看看她們倆去!」

說完,兩個人並肩兒回去花園,遠遠處看梅問和蘭吟共倚著一塊立地太湖石,喁喁細語,狀至親匿。

鳳妹妹不禁大樂,悄悄的捏玉哥哥一把說:「真是天意,他……他們也成功了!大姐很少跟人家這樣親熱。」

她這邊講著話,那邊蘭吟覷見了,她從容的站好,含笑向梅問點點頭,說一聲「再見,」款步望天花樓而去。

鳳妹妹睨著梅問問:「表哥,您跟蘭姐姐談得很好嗎?」

梅問讓她喊聲表哥,便知道鳳至已經得手,喜上心頭,就也給她一個確定的表示,她叫一聲「鳳妹子」,說:「謝謝你惦念著,我們意見很接近,蒙她不棄……」

不等人家講完話,鳳妹妹霍地扭回頭,伸出一個指頭兒指著鳳至說:「太便宜你們了!你們哥兒倆必須明白,唐家並不是三瓦兩舍人家,我們姐妹倆也不是下流愚賤,私訂終身事近荒唐,只因為箇中諸多魔障,被迫從權……你們要存一分鄙笑的念頭,那是對我們不起!回去吧!三更天再來。」

說著,她好像很慚愧又好像有點傷感的樣子,低了頭飛快的追上姐姐走進天花樓去了。

梅問鳳至回去時,那一番歡喜情形就不是筆墨所能描寫的。

梅問當然尤其開心,夫婿健在,情天可補,眼見苦盡甘來,月圓花好,這教她如何不快樂!人底心總是肉做的,如果再講無動於衷,那還算是人?

梅姑娘所以可愛,就因為她是情性中人,當時她雖然竭力自制,還不免扯著鳳至拜她兩拜,拜謝她為她費盡苦心。

她們倆為著避免谷加一家人疑心,午後仍然上一趟中峨山,回來已經日薄崦嵫,胡亂用過晚餐,依然一局圍棋。

不過今夜的一局棋梅姑娘可不能昨夜那樣鎮定,一局未終她早敗個不堪收拾,鳳至自有一番戲謔。

捱到三更天氣,她們換上一身衣服跳樓赴約,狐狸一般快的身法,頃刻間來到唐家別墅後院,角門上鳳妹妹迎出來把她倆引進屋裡。

燈燭交輝之下,一把大圈椅端坐著唐夫人,似歡喜又似含悲,她怔怔地瞅著進來的一雙快婿。

梅問鳳至立刻雙膝點地,拜倒地下。夫人欠身斂-,讓她們拜了兩拜便叫「請起」。

一對假女婿齊肩兒站起來叫聲「娘」,夫人珠淚承睫慢慢地說:「兩位少爺,你們對蘭兒講的話確實嗎?」

梅問趕緊說:「娘請放心,我們不敢味良心對不起蘭姐姐。」

鳳至搶著說:「我們假使不懷好意欺負了鳳妹妹,天地不容神人共棄。」

夫人急忙擺手說:「得……兩位姑老爺聽我講,我是唐家的側室,母女三人相依為命。你們岳父久隨惡道,毀滅人性,所作所為,上幹天和下招民怨,今天我把蘭兒鳳兒許給你們兄弟,你岳父豈肯罷休?天大的干係有我來頂,你們救了英侯,火速回去成婚,我雖不幸,死亦瞑目……」

鳳至慌忙跪下說:「娘,我要請您跟我們一道走,一切災難讓我們年輕的去擔負。」

鳳妹妹得意地說:「是,娘不答應,你不要起來。」

夫人道:「丫頭,你是不懂事!」

鳳姑娘叫起來說:「要活一塊兒活,要死一塊兒死,我們嫁人享福,要娘留在家裡受罪,這是禽獸畜生,我不是禽獸畜生。」

梅問這也跪下去說:「娘,我想,明兒請五老爺護送娘先離開這地方,最好去親戚家裡躲一躲,我們辦好事儘速找娘一同上道。」

鳳至道:「娘,我們決不讓姐姐妹妹太冒險,只要設法教我們弟兄能夠踏進雷洞,姐姐妹妹只管回來。」

夫人道:「我很感激你們,起來吧。我實在也捨不得……」

說著滴下了眼淚。

鳳至梅問起來兩旁侍立,夫人想一想說:「好,我答應你們的請求,我上成都你們姑母家裡去等清息。

我還得告訴你們,惡道雷化廣具神通,並不武勇所能制服。好在蘭兒頗有道力,當能稍效棉薄。你們合力剪除雷化,造福無量。但不許傷害你們岳父性命,就是小靜和尚也應該留他餘地。

明早我走了,你們好好的從長計議,一切讓蘭兒作主,三天以內必須動手行事,否則危險愈多。」

說到這裡,蘭吟來了,她帶著滿臉沉著,把大家都看了兩眼,從容地說:「剛剛卜了一卦,卦爻大吉大利。已經請五爺趕快拾奪行裝,準備天一亮送娘上路。我們明兒晚上準四更天救人,五更天拚鬥雷道。

據卦象看惡道罪惡滿盈,誅之並不費事。父親可能不在大峨,小靜應遭劫數。天心人事不可改移。議論紛紛,徒亂人心。我吩咐柳燕送來一臺酒席,我們為娘餞行,為兩位弟弟接風,又算我們的慶功宴。」

鳳姑娘一聽,又跳起來叫:「玉哥哥,你只看大姐臨事鎮定情形,就應該曉得她胸中抱負!來,上我書房去,我們痛快喝個通宵!」

說著跳著領頭兒走了。

一頓酒喝到窗紙初白,梅問鳳至悄悄溜回谷家。

這兒唐夫人明白宣佈,說是去成都探望老姑太,隨身一對皮箱飽裝金銀珠寶,帶了柳燕林鶯,和兩三個得力老媽子,坐上肩車,讓五爺唐顏騎馬護送,逕奔成都而去。

唐夫人走了,兩位姑娘忙著檢點應用傢伙。一天容易過去,早是金烏西墜玉兔東昇,三鼓初傳,人籟俱寂。

這時光大蛾山上來了兩對假男真女,急弩離弦似的橫穿六十里羊腸小徑,翻飛八十四驚險山盤。

四更天沒到,趕到一個石龕外圍,眼前只見狂風怒號,濁霧橫空,鬼影幢幢,星月斂影,使人毛髮悚然莫辨東西南北。

鳳姑娘拉了鳳至一把,悄聲兒說:「這就是你昨天所講的奇門六丁六甲之法!」

鳳至看看前後左右,才曉得果然厲害,她就不敢再多說什麼。

蘭吟立刻拍散頭髮,反手背上抽出寶劍,蹈步作勢,向前領路,劍披荊棘,腳踹亂石,闖至石龕口外,劈倒一對皂幡。

說也奇怪,頓時風清月明,幻景俱消。

姑娘翻身笑道:「蘭弟玉弟進去救人,以速為妙。讓他換上衣服,交給兵器乾糧,火速下山,盡力疾馳,趕至嘉定府買馬一逕回家。路上不可耽擱,謹防小靜追蹤……」

梅問連聲答應,拉著鳳至恨不得撞進石龕中。

龕中鍾乳四垂,陰涼震齒,一盞瓦罐燈高懸崖上,碧綠的火焰對映著壁間神怪鐫刻,齜牙怒目狀欲噬人。

當中石榻上英侯裹著一襲僧袍,縮做一堆。

梅問撲進榻前,抖著手推了一下,不禁淚如雨下。

英侯猛翻身大喝一聲:「禿子又來作怪!」

梅問哭著喊:「英侯,英侯……」

英侯滾下地,迫定梅姐姐臉上看,看,看著大叫:「姐,姐姐……我們夢裡相逢……」一邊叫一邊奮力把梅姐姐擒到懷中。

梅問嗚咽著叫:「英侯快清醒,這不是夢中……」

她叫,她掙扎,但英侯兀自死纏活扯決不放鬆。

鳳至這隻好過去,厲聲說:「英侯,放手,趕快換衣服,下山趕路!」

英侯嚇得連連倒退下,死勁瞅著問:「你,你是誰?」

梅問急忙追向前伏在他的耳朵邊,簡單告訴他一個節略。

英侯又是一陣發愕,忽然歡喜跳躍,搶著給人家打躬道謝。

鳳至正色說:「英侯,我們奉勺火大爺爺之命,上山救人除惡,不准你參加作戰,因為這一次是鬥法不是鬥力,法忌男人。你要立刻動身,盡腳程趕去嘉定府買馬火速進京,尊大人在家立等會面。路上不許耽擱,緊防小靜追襲。」

她這邊講著話,那邊梅問就石榻上開啟帶來的包袱,拿出衣帽鞋襪,銀錢乾糧和一枝長劍,接著說:「趕快結束,準備逃生!」

一邊說一邊動手幫忙,鳳至這就走出龕外去了。

龕裡一對夫妻大約又講些體己話,喝杯茶時間,他們雙雙出來。

英侯匆匆向蘭姐姐鳳妹妹作個長揖,叫聲「再見」,拔步飛奔下山。

鳳至天生一雙夜眼,她直望到不見形影,這才笑道:「表哥,怎麼樣,我要不撒謊說勺火大爺爺命令,老伯在家立等,他還肯這樣乾脆走麼?」

梅問含笑道:「我想呢,他好意思拋下我們。」

蘭吟道:「現在就上雷洞去,鳳妹妹幫助我破法,玉弟弟使利器行刺,蘭弟緊隨接應,必須膽壯心細,危急時我自有辦法。」

說著,她仗劍領先,教梅問跟著走,背後鳳至,鳳妹妹殿後。

四個人魚貫著走了一程路,一陣陣雷聲隆隆,風沙卷地,再拐了一個彎,但見旗幡隱約,刀槍如林,恍惚如入迷陣,眼看千軍萬馬奔騰,耳聽風雨鼓金俱發。

蘭吟至此,小立察辨生死門戶,從容笑道:「此諸葛武侯八陣圖之濫觴,不過幾塊石頭作怪。鳳妹快動手啦!」

鳳妹妹笑道:「我要教玉哥哥懂些厲害,看他以後還敢胡說八道!」

雖然這樣說,她倒是立即爬在地下奮力搬移石頭。蘭姑娘駢指作訣,訣引劍舞,人隨劍進頃刻走到洞外。

洞門大開,燈火通明,蘭吟面對洞門舞劍不停,以目示鳳至行事。

鳳至急由梅問手中奪去匕首,伏身蛇遊入洞。

眼窺洞後石案上火炬高燒,案頭爬著雷化妖道,呼呼打睡夢入沉酣,赤條條一身雞皮癩癬,狀若伏蛙。

案前倒豎一柱木樁,鋼環鐵練捆綁著一具女人肢體,破腹開膛血流下注,承以銅盆滴瀝有聲。

案旁盈丈石榻,橫陳著七個少年村姑,玉腿弛張,渾無寸縷,呻吟抖顫,就……

鳳至瞠目直視,驀地憤火中燒,頓忘生死,腹背攢勁,托地魚躍,一陣旋風捲到案前,皓腕疾揮,匕首驟落,力猛刃鈷,撲嗤一聲響,切下惡道一顆斗大頭顱,斷了蔓冬瓜似的滾落案下去了……

□□□□□□□□天地間不管為善的還是作惡的,他們都有一股氣支援他,驅策他,勇於為善或者猛於作惡,氣餒則敗。

氣由於善叫做正氣,正氣磨而不餒,如日月天行炯耀千古。氣出於惡謂之戾氣,戾氣凝陰聚毒,如鬼火幻燈,不過磷亂一時。

再說,一個人都有自知之明,審判善惡最公道的就是自己一顆良心。經過良心的洪爐不斷陶冶,為惡的人內咎神明,其結果戾氣由餒而衰而絕。到這時期他就必然的要受懲罰。懲罰沒有更好的定評,不妨稱為報應。

報應與其認做迷信不如說是自然道理,這道理是人與人之間,最可靠的不可逃避的法律!

雷化,他是小靜和尚一班人的老師,不特拳棒了得,而且水性精通。

少年時闖蕩江湖,橫行霸道,獨往獨來,流毒大江南北,殺人如麻。中年初屆,又受了白蓮教衣缽真傳,戾氣囂張如虎戴角,當者披靡,莫與為敵。就是勺火頭陀,賈春保,李念茲等一代霸才,卻也害怕他幾分,不敢或攫其鋒,更不要說這些後生小輩。

晚近三十年他已到九十高齡,戾氣垂絕,自虞食報,唯恐不測,因此不由他不設法逃避。他佔住了大峨山雷洞,自稱雷神,以邪術幻為風雨雷雲封閉洞口,冀作久隱老死之計。

卻因為過份的心虛膽怯,又使他著意於自固精力,以備萬一,於是他經常殺人飲血,御女採陰力求挹注。

三十年以來也不曉得又作了多少孽,殘害了多少女人,誰能料到他終於死於賈鳳至姑娘手中呢!

前幾天他就覺得精神有點恍惚,他拚命殺人飲血,拚命作踐女人。今天一整天他就戕害了三個村姑,他飲了過量的人血,以致昏迷沉醉伏案假寐。

恰在這時候,鳳至姑娘悄然猝入,不費吹灰之力,一匕首斷送了妖道一百二十年道行,你能說這不是報應嗎?

鳳至唾手立功,不禁狂喜歡呼,嚇得石楊上那些裸露的村姑呆若木雞,兀自動彈不得。

經過梅問向前一再解釋,她們驚魂稍定,反而羞愧無地自容,紛紛下榻,爭取衣著,一霎時狼奔豕突,鬼哭神號,眼前只見一隻只白羊闖來滾去,那情景實在可憐亦復可憫。

這當兒洞外蘭吟姐妹聞聲已知得手,姐兒倆引手加額緩步進洞。

大家正在分發那些村姑急速下山逃生,忽然洞後暴雷似的一聲斷喝,黑暗裡跳出一個禿頭大和尚,眼射兇光,精神虎虎,單臂挺著竹節鋼鞭,搶到石案旁邊看一看雷化斷頭伏屍,雙腳迸跳,吼叫連連。

大家都認得他是小靜兇僧,立刻拔劍備戰。

其間只有梅問一人顧慮到和尚見過她,怕讓他指破行藏,蘭吟決不答應,因此卻步不前,逡巡躲閃。

鳳至曉得她有重大為難,急忙以身遮蔽她,高聲喝道:「表哥,快去守住洞口,這裡事你就不要管!」

梅問不作聲迅速走了。

和尚不認識鳳至,瞅了半晌又去看住蘭吟,厲聲叫:「丫頭,你謀逆帶人行刺祖師爺!」

蘭吟應聲說道:「順天應人,何謂謀逆?」

鳳姑娘接著說:「和尚,扔下鋼鞭亡命去吧,我們放你逃生。」

和尚大叫道:「好丫頭,不是你們姐妹背叛師門,誰還能走進雷洞?你們也必是為龍英侯而來。禽獸!和尚今天不殺你誓不為人!」

叫著舉動鋼鞭,逕奔蘭吟。

鳳至聳身曲踴刺斜裡揮劍疾出,一劍磕開鞭,引吭高叫:「蘭姐鳳妹讓開,看我打發和尚往西土!」

一邊叫一邊接連幾手狠刺狠劈,劍如雨急身若游龍,直把和尚殺個踉蹌倒退。

和尚大驚失色,瞠目大叫「慢來,慢來!」

鳳至從容收劍,駢足屹立,含笑問道:「和尚,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投降嗎?」

和尚喝道:「胡說,我要曉得你是誰!」

鳳至笑道:「家住新疆,雙姓石華。」

和尚怔了怔大叫道:「冤家路窄!你又是華盛畹的兒子?」

鳳至道:「和尚,你一生慣用淬毒兵器,流禍江湖,神天共憤,報在今日。我們鑑念你不殺龍英侯一點好處,不咎既往,你趕快投降啦!」

和尚忽然仰面長笑,笑罷又把鳳至看了兩眼說道:「你兄弟姐妹盡是英才,你尤有種,龍俊侯技亦頗不弱。

我與龍季如友誼至深,所以不忍殺害英侯。當時決鬥場中,我要不拋下俊侯讓他抽身接戰赤腳師太,英侯就該死在毒劍之下。

但我和尚師門兄弟四人,一旦慘死龍璧人手中,此仇怎能放過?禁閉英侯,不算和尚狠毒。

和尚生平助弱鋤強,衛道重義,自信並無重大罪惡。師門流毒禍人,和尚屢諫不從,今日滅門絕類,事非偶然。雖然,我和尚豈可戀生惜死!小輩,你們全上來吧!」

鳳至道:「不,和尚,你講的話近情合理,我們非常感動。你走吧,走吧……」

和尚驀地大喝一聲,揮鞭疾取蘭吟。

蘭吟遵奉母命,不願迎擊,撤身疾退。

鳳至料到和尚已有決死之心,終不可免,翻身騰躍,振劍進撲。和尚單鞭急架交還,彼此搭上手酣鬥三十餘合,勝敗未分。

鳳至暗裡發愁,她怕的是蘭吟姐妹的父親唐古樵趕來參戰,父女為敵,諸多不便,心裡著急,手上加力,頃刻之間,接二連三變了十幾種劍法,殺得小靜和尚不住叫好。

人家每變一種劍法,他倒是都能夠喊出名堂,而且仍然應付得開,鳳至也就不免欽服。

看看又鬥了二十四回合,和尚自知不敵,深恐敗在小輩手中壞了一世英名,急忙乘機跳出圍外,瞠目斥叱,大呼「師父」,「師兄」……洞裡迴音四應,雷鳴大作。

鳳至略一停疑,眼見和尚回鞭猛擊禿頭,頭骨粉碎,腦漿迸流,大和尚拋鞭摔倒地下圓寂歸西。

一霎時群響皆息,人影頓寂,燭焰無光,陰風驟起,風至蘭吟四目互視心顫不已。

梅問翻身進洞,一看和尚慘死情形,不覺盈盈下拜,淚流滿面。

鳳至趕緊向前一把拖她起來,嘆口氣說:「自作孽不可活,讓他昇天去吧!我們要辦的事還多呢!」

說著又對二姑娘笑道:「鳳妹妹,麻煩你送這些村姑先走一步好不好?我們隨後就來。」

邊說,邊拉梅問向洞後走。她們出來時各挽著一個包袱。

蘭吟站在燭光下,怔怔地望著說:「兩位,聽我一句話,雷洞所有書畫典籍,決於人類一無好處,不應妄自取攜。否則必招物忌。」

鳳至讓她這一講立刻兩頰飛紅,急忙扔下包袱,笑道:「是,姐姐,我是好奇,這裡也有點財物,我還想帶回去送給那些被害的村姑家屬。」

蘭吟搖搖頭笑道:「不要啦,盜泉之水,何苦呢!家裡還有些錢,要辦賑濟儘夠挪用,這都不忙。鳳妹妹已經送人下山,你們兩位也就走吧!我留下封閉洞口,等會兒見。」

說著,她過去接下梅問手中包袱,也拿去排在地下,點了一把火待燒,回頭又向梅問鳳至含笑揮手,梅問鳳至這就只得走了。

走到半山天色已經發白,可是霧氣愈重,前不見鳳妹蹤影,後不聞蘭姐姐氣息。

梅問笑道:「他們怎麼搞的?一個去得太快,一個又似來得太慢。」

鳳至道:「鳳妹妹山路熟悉,她帶著許多尷尬村姑必然走了捷徑,所以去得快。蘭姐姐她一定掩埋雷化和小靜的屍骸呢,看她那個樣子是一個性情中人。我們歇歇吧,她總也快來了。」

說著,她就揀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了,梅問兀自站著不住回頭。她們都帶著一身露水,這一歇下來便覺得一片冰涼。

鳳至笑道:「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你不看滿山雲形霧光,我們不就在瓊樓玉宇之中麼?」

梅問笑道:「人家講月亮呢,你硬借來說雲霧啦。」

鳳至道:「你這叫做泥古不化,月亮不過冰世界,雲彩才是生動的瓊樓玉宇呢。」

說到這裡,眼見山上一片濃霧漫天,雷聲大作,頃刻間狂風捲起,天容陡變。

梅間吃驚道:「真的天有不測風雲,剛才還不是頂好的天氣。」

鳳至笑道:「傻瓜,蘭姐姐在作法封閉洞口哩。她馬上就到,這六十里的小徑,我倒要看看人家怎麼下來的。」

說著,她又站了起來。

約莫喝杯茶時光,抬頭看見半山飛出一條黑影,像一隻皂雕又像一匹狐狸,忽而穿林高舉,忽而披草疾馳,百尺懸崖直上無忌,千尋深澗橫躍如飛。

看得鳳至心驚膽怕,她怔怔地叫:「梅……看見嗎,人家這是怎麼樣的輕功腳程呀?」

梅問道:「我看不清楚……霧氣太重了……有條黑影子飄上飄下……別又是幻術吧?」

鳳至道:「笑話,你簡直侮辱人,明明是極好的壁虎功,游龍術。」

梅問嘆口氣道:「山上有天,世外有人,我真不敢再說武藝了。」

鳳至一疊聲叫:「別說,別說,來啦,來啦!」

話聲未絕,一陣風緊,大姑娘蘭吟落在面前站住,堆著滿臉笑容,慢條條地說:「對不起,我走得慢了一點兒……」

鳳至搶著去牽起她一隻手,拚命的搖,邊搖邊說:「姐姐,姐姐,你這一身好輕功,難為你怎麼練出來的!」

大姑娘紅著一張臉,奪著手說:「慚愧,慚愧,我比不上你……你剛才拚鬥小靜,那幾劍,我平生就沒看見過。」

鳳至是太興奮了,她忘記了自己改扮男人,拉緊人家手兀自不肯放鬆。大姑娘奪了半天不回來,她的臉更紅了。

還算梅問明白,她趕緊說:「弟弟,放手呀,幹麼只管拉拉扯扯……」

鳳至一聽,恍然大笑,急忙鬆手向大姑娘作個長揖說:「姐姐請原諒,我是樂昏了。」

回頭也給梅問一揖到地,笑道:「哥,饒恕我,別怪,別怪。」

讓她這一鬧,大姑娘越發難為情,她扭著頭望到山下說:「我們走吧,時候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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