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姑喜萱肚子里納悶,不由都給老人家請了一個安。
老頭喝茶待理不理的說:「姑娘隨便坐。哪一個叫紀寶?」
紀寶道:「我叫紀寶。」
他垂著手回話。
老頭笑道:「好呀,你的草書寫的真不錯……」
回頭又看住起鳳。
起鳳抱拳笑道:「晚輩李起鳳。」
這當兒紀俠順手兒扯出一張椅子就要坐下,小翠對他皺一下眉頭。
二爺笑笑打躬說:「我叫傅紀俠,排行第二,大哥紀珠,紀寶老三,這一位起鳳五哥嫂子,章玲姑。這位我紀珠大哥,大嫂張喜萱,義勇老侯爺的乾孫女兒,我大哥還有一位嫂嫂,姓郭叫小紅,她有一個妹妹叫小綠,現在也住在這兒。我娶的是天津府老俠客郭懷英的孫女,叫小晴,我們本來都是親戚,叫慣了依然兄弟姐妹稱呼。
這裡是翠姐姐,喜姐姐的新居,所以叫翠萱別墅。我們由江西來沒有好久,長輩多留家鄉,只有家父家母在京,暫住神力王府。我們愛熱鬧捨不得分開,二來也為著要跟翠姐姐唸書,練劍,她不但多才多藝,也還是女中聖人……您老人家大篇枉顧,也許知道我們身家,我想倒不如一股腦兒全告訴了您,免得您……」
二爺一講話總是那麼纏夾,而且態度滿不在乎,不是翠姐姐那邊又門緊眉頭,那就不曉得話要扯到那兒去。
然而他還是補充一句:「您大概要見我大哥……老三,請他們都來啦!」
一會兒後,紀珠、小紅、小晴全來了。
不曉得寶三爺對他大哥哥講過什麼話,但大爺以為那老頭兒大不了朝中一二品大員。
他這樣想,其實俠二爺也這樣想,他們哥兒倆都有個怪脾氣,就是瞧不起官。
二爺剛才一味隨便,大爺進來也很懶散,拱拱手說:「老先生,失敬,失敬,大清早城裡來嗎?」
他在老頭兒對面一張靠背椅上坐下。
老頭不作聲,倒是很認真的把人家看了兩眼。
小翠悄悄的叫小紅小晴上前請安,她們妯娌總算肯聽話,向老人家彎彎腰退過一邊。
老頭忽然看住小翠說:「夫人,你說紀珠的相貌不很好嗎?」
小翠微笑道:「他的相近貴。」
老頭道:「然而念碧,起鳳也很不錯,世家子弟,應該博個正途出身,楊吉庭不也是你們江西南昌人嘛,他的三個孩子,都不過十七八歲就點了翰林,你們進過考場嘛?」
紀珠笑道:「我們就沒想到科舉。」
老頭道:「為什麼不想?」
紀俠接著笑道:「我們非常討厭八股文章……」
老頭道:「有理由嗎?」
紀俠道:「那好比是腐敗的魚肉,嗅之令人噁心。」
老頭嘿嘿笑道:「你們假使不圖科名,那就是不求出身?」
紀俠道:「您是說做官哪?我就不解,一個人何以一定要做官?」
老頭這:「做官不外為國為民,一個人心目中沒有國家沒有人民,那還成為什麼人?所以是英雄豪傑就都應該做官。國家為選拔做官的人才,才有科舉之設,由考試中取得人才,這是最公平正確的辦法。汰沙揀金,固然有時也會誤拾瓦礫,但那是僥倖。八股文章也許不太好,然而它還是文章,還是可以由那裡頭看出你的學識……」
聽到這兒,紀俠忍不住縱聲大笑,笑著說:「八股也能說是文章,也能說學識,那真是天曉得。我只覺得那東西是黑的,臭的,黴爛的,也可以說是枷鎖,縲縐,束縛自由,戕害器識,靠這東西拔擢出來的,必然皆是一批土木偶,阿諛諂媚,善禱善頌,其實一錢不值,我們還不是不會做出那東西,不過我們不屑罷了!」
老頭道:「你好像很了不起,在我看,哼,好高騖遠的人不一定遍身雅骨,圖功名,安富貴的人未必都是俗物。出身只有科舉一條路,不走這條路你幹什麼?襲父餘蔭,祖宗遺澤,聲色犬馬老死牖下,你以為漂亮嘛?」
老頭兒差不多說得聲色俱厲。
這時光小翠不住的向俠二爺使眼色。
二爺倒底還是笑嘻嘻地說:「前輩,您弄錯了,我們至少還不至像您設想的那般無聊,天下多少人?做官的一共能有幾個?怎麼好說只有-條路可走呢?請教。」
老頭說:「天下人雖多,職業不外士農工商四種,以士論士,士的出身當然是做官啦……」
紀俠大笑這:「當然,不通嘛?讀書假使專為求出身,這已經該打屁股。做官要說職業,那樣簡直可以殺頭?士貴立身,不言出身,立身之道大矣,何必為官?為官心存君國,豈可視同職業?農者於農,商者商於市,這是職業。補鞋匠,成衣匠,這也都是職業,這些極微賤的職業,還都有助於人,他們比較以做官為職業的大人們,不更漂亮嘛?」
二爺講的實在太不客氣。
但老頭兒可沒有光火,反而笑了笑說:「你以為你父親……」
紀俠立刻擺手說:「寒家忠孝傳家只知報國不為利祿。」
老頭道:「你們想不想報國?」
紀俠笑道:「國家眼前似乎並不需要我們,-我們此次進京原是要為國家做點事……」
老頭追看問:「什麼事?」
紀俠這:「什麼事不可說,前輩在朝官必然不小,您也曉得尼布楚和約可能成功嗎?」
二爺糊塗蟲,不可說還不是都說出來了。
小翠這一下可真急啦,趁老頭兒驚疑未定,她狠狠瞅了二爺一眼,看樣子很生氣。
二爺趕緊站起來,拱拱手說:「前輩請坐,我是有點事,要趕進城……」
老頭忽然沉下臉說:「不,坐下。」
紀俠倒怔住了。
紀寶一直躲在角落裡想,總覺得這位老人家決不止是個一二品官員。
這時他靈機一動,驀地趕過去,又給老人家作個揖說:「老前輩,我說,您一清早出城來,是不是要吃點什麼呢?可否讓我們請您便飯呢?」
老頭笑道:「還早嘛?不過我確實有點餓……紀俠不要走,陪我喝兩杯酒,我們一道進城。」
紀寶說:「二哥,你坐下。翠姐姐趕快預備,魚肉鵝鴨我想老前輩一定吃膩啦,還是多來些我們自己種的菜蔬……」
三爺這一講,大家都笑了。
小翠可是好生為難,她向老頭拜拜手往門外走。
這裡老頭卻去牽起紀寶一隻手,看了看說:「你太聰明,可惜……」
聽了這句話,小翠又站住。
老頭揮手說:「你去吧,等下詳細研究。」
這當兒小綠剛好走來,小翠急忙把她拖在一邊,告訴她家裡來了什麼人,跟她商量應該怎麼樣應付。
小綠先是嚇了一大跳,隨即跑到書房窗兒外去張望,然後才到廚房裡來找翠姐姐。
她出主意索性裝糊塗,別聲張,否則大家都不方便……
又說皇帝也是人,我們一群小孩子又不吃他的口糧,當他一位長輩招待,也就算啦。
翠姐姐原則上同意二妹的見解,可是她怕紀珠闖禍,大爺脾氣大,自尊心極強,話不投機,他可能翻瞼不賣帳。
小綠卻說大哥胸襟廣闊,氣度豪爽,尤其對老年人有禮貌,那倒是不一定很可怕。討厭還是二哥,他那一張嘴真沒有辦法。
結果綠姑娘讓翠姐姐打發出去見老頭兒,暗地要她監視紀俠,二爺這會見確實很規矩,靜靜地坐在一邊聽紀珠跟老頭兒聊天。
大爺談鋒本來雄健,學識又十分充沛,只要老頭兒隨便提出一個什麼問題,他總有一長篇議論。
老頭也必有幾句話補充,他們談得非常合適,而且是滔滔不絕,自然大家也都不好插嘴了。
三爺紀寶今天是真乖,始終保持沉著,垂手肅立老頭身旁,態度還是頂恭敬,這在哥哥姐姐心目中要算一個奇蹟,誰也都猜不出老兄肚子裡打什麼算盤。
片刻工夫,小翠廚房裡已經備便了嗟咄之筵,親自出來請老頭到飯廳入席。
圓桌子,一色白磁的盤碗,銀的酒杯,烏木筷子,傢俱不能說太講究,而且是頂乾淨雅觀。老圃菜蔬,家常本色,炒筍片,豆腐湯,紅燒麵筋,冷拌茄子,另配幾個下酒碟兒,也不過豆兒,花生之類。
那些菜除了筍在北方不太容易吃得到,其餘可以說全不值錢,但在老頭兒看來沒有一件不新鮮。
小翠廚下原是會,今天也必是特別加工,幾個菜實在燒得好。
老頭顯得十分滿意,他一輩子就是沒享受過像這種的家常便飯,平常案前總是排個一百碗,表面說山珍海味,究竟是不是一百碗都能吃,恐怕頗有問題。
大概排近前一點的都是好東西,放在遠遠的,筷子伸也伸不到的,那也許簡直吃不得。
由你怎麼說,他至少不曾見過什麼豆腐湯,冷拌茄子,頭一次嚐到那滋味,那還能不叫好?
再說,幾十年來老規矩一個人用飯,就是骨肉至親,也只能站在案前看他吃,冷酷、無情、無聊、寂寞,使他覺得非常可恨。
然而沒辦法,祖宗家法不容破壞,他就只能忍耐著做個寡人。
寡人今天初次體會到家庭樂趣,被尊為老前輩,坐在上面正中第一位。
兩邊紀珠起鳳,其次小紅玲姑,下去小綠小晴,然後紀俠紀寶,喜萱小翠聯襟,念碧末座執壺。
圓桌子團團坐滿十二人,女的花嬌柳眉,男的玉貌朱顏,娘們輕輕地說淺淺地笑,爺們侃侃暢談,放量飲酒,滿屋子飄蕩著溫馨的熱情。
老頭歡欣眉宇,笑逐顏開,他舉起酒杯兒看著小翠說:「夫人,謝謝你,我今天實在很快樂,你隨便喝一點……」
小翠從容起立,雙手捧杯呷個半杯。
老頭卻把手裡一滿杯酒都喝乾了,笑了笑又說:「剛才紀俠問到尼布楚和議,究竟這回事與你們有何關係?色楞格尼布楚,是我們中國的土地,當然我們要設法收回來,和議是最完善的辦法,非不得已朝廷不欲輕啟兵端。羅剎何足抗衡中國,中國決不是不敢與之爭鋒,這裡講究的以德服人問題,你們懂得嗎?」
老頭笑道:「棄好背盟,這是謀國最卑劣的政策,假使羅剎不守約法,彼曲我直,不難一蹴平之,這又應該說是兵法問題,你以為如何?」
紀俠道:「眼前羅剎誠然不足敵,不足敵不與為敵,這是說王者之師嘛?然而你怕不怕養虎貽患呢?諸葛武侯出師表講得好:‘今歲不戰,明年不徵,使孫策坐大,遂擁江東…’這政策武侯認為不可解。此時所謂尼布楚和約,我們也的確不可解?和約無非苟安,苟安也能說是辦法?前輩,對不起,您所講的我們絕不敢苟同。」
幾句話說得老頭兒臉上微微有點變色,但是他也還是笑笑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就不懂,國家大事你們小孩子為什麼也要管……」
小綠驀地站起來,而且還頂神氣的說:「怎麼講我們不能管呢?我想,國家榮辱禍福,凡是中國人就都應該管,無所謂男女老幼,誰也皆有責任。歷年來羅剎屢犯邊疆,擊破索倫,攻取雅克薩,深入松花江,築呼瑪爾城,擄殺搶奪,魚肉我人民,搗毀我城市,萬家塗炭,十室九空。此可忍孰不可忍,何以見還說不欲親啟戰端呢?究竟要屈服到什麼時候才可以用兵呢?不通嘛……」
姑娘的話比俠二爺的還要難聽,大家全怔住了。
只有寶三爺笑得蹊蹺。
小翠自然是很嗔怪小綠,她心裡想:好,我把話告訴你,教你監視紀俠,你不但沒做到,自己還要大吹法螺,而且講得比誰都激烈。
同時翠姐姐也看出寶兄弟從中淘氣,本來嘛,天氣還早,為什麼留客人吃飯,還要出花樣點菜。
這不分明存心支使我走開,讓你好講話?可是你自己怎麼又不講,偏偏拉上綠姐姐代勞,你這是什麼意思呢?……
小翠想著真是又急又恨。
老頭兒卻也曉得紀寶在弄鬼,因為他剛才曾把小綠請到隔壁去商量過什麼事。
所以老人家對綠姑娘也就沒有生氣,還是微笑著說:「你的辯才很好,講得很雄壯也很有理由。不過你們必有隱衷,想從軍東北為國家效忠疆場呢?還是另有其它作用呢?姑娘你口氣太大,請你翠姐姐將詳細情形告訴我啦!」
說著他舉起酒杯喝。
大家全把眼睛瞅著翠姐姐。
可是翠姐姐很為難,她似乎不懂得應該講些什麼。
沉吟怙懾中,小綠卻又站起來,仍然頂神氣的說:「在翠姐姐沒講話之先,我得將我們一群人思想和抱負提一提。我們都是俠義的後人,我們的思想是如何做到一個真正的俠客,我們的抱負要為天地間正氣取義成仁!我們要做人所不能做的事,不敢做的事,我們就是不畏難,不怕吃苦,不要報酬,真理所在,生死以之……」
聽到這兒,老頭擺手說:「夠了,我明白了,然而太史公遊俠傳裡並沒有女孩子嘛!」
回頭便又睨著紀寶笑,笑著說:「你這小孩子必然極刁鑽古怪,話為什麼不自己講?講,現在我要你講。」
三爺今天確然有些顧忌,雖然不能確定老頭是什麼人,但從翠姐姐拘謹神色間,他猜想來頭不小,甚至也可疑到或是皇帝。
自量年幼言輕不足動聽,再來也怕哥哥姐姐不讓他痛快說,所以才會去慫恿綠姐姐出來做破題文章。
他存心洩露秘密,這大約總必是另有計較,巴不得老頭兒一聲吩咐。
立刻起來介紹章玲姑,說出一連串話,說是若干年前松花江一帶怎樣蒙受羅剎人蹂躪,說章家一家男女老幼慘遭荼毒……話題兒轉入玲姑立志為父母報仇,接著乾脆把弟兄姐妹一番計議也告訴了人家……
小翠不用說嚇壞了。
起鳳玲姑氣得直跺腳,紀珠紀俠小紅喜萱心裡也都很著急,三爺卻還是他說他的絕不理會……
老頭兒卻聽得津津有味。
直等到寶三爺把話都講完了,他才頓著酒杯兒嚴肅地說:「你們是在胡鬧,什麼叫做行俠,行俠與盜賊有什麼分別?你們弄得清楚嗎?盜賊無不掛上行俠幌子,所謂替天行道,劫富濟貧,難道不算犯法?話說遠了,你們不耐煩聽,我也懶得多講,總而言之國家有道,文化昌明,法律是一般人公平的保障,根本不許私人行俠,行俠必然觸犯法紀,於是免不了以盜賊論罪……勾結黨羽,私相仇殺,不恤身家,但求快意,因此墮落法網,小則身敗名裂,大則貽害父母妻孥。
你們是什麼樣人家子弟,你們也想想看鬍子是不是隨便可以乾的?羅剎人流毒東北邊疆,這是國恥,國家自有雪恥的辦法。章玲姑立志為父母復仇,其心可嘉,這事我可以答應幫忙,怎麼樣幫忙你們不必問,改天我自然會告訴傅侯。
最後一句話我就是不許你們胡為,你們必須自愛,紀珠紀俠念碧起鳳,準備下科報名考試,文武兩途由你們自己選擇,在我看你們大約都行,最可惜的是紀寶,他有點夭相……」
說到這兒頓住,眼睛卻直瞅著小翠。
翠姐姐悽然不語,大家也都低了頭。
驀地外面闖進一個女人,鄉村娘們打扮,進來便向老頭請個安,這人是李夫人燕黛。
大家一看恍然明白,慌不迭都站了起來。
燕黛說:「誰能想得到老佛爺上這地方來呢,真是叫人好找……」
老頭從容喝酒這:「沒叫你找我呀,我在這兒很快樂,你又來打攪了……來了多少人,德明來了沒有?你去帶他進來,其餘人全給我擋回去,我再喝兩杯也就走了。」
燕黛答應一聲「是」,回頭便對小翠低笑道:「你今天可沒算出來吧?好大的膽子,還不趕快跪下……
老頭趕緊擺手說:「別多事,你們還是越隨便越好。」
他雖然這樣說,到底大家還是爬下去亂碰了一陣頭。
老頭笑道:「馬伕人的相人術的確很高明,紀寶眼力也不錯,他肚子裡也在可疑,紀珠紀俠不過看我一個官……」
說著大笑,笑聲裡燕黛把那位叫做德明的貝勒領來了,請過安,老頭教他解下佩劍放在桌上。
然後點手兒喚紀寶過去,看看他再看看劍。
隨即又喝乾一杯酒,又是一陣沉吟,看樣子還好象心裡有點難過。
老頭兒又喝酒,又看紀寶,又沉吟,又摸摸桌上寶劍。
終於他慢慢的說:「紀寶,我看你的相也許活不了十六歲,你翠姐姐既是無所不能,也有什麼破解的辦法嘛?」
紀寶道:「有的,她主張讓我出家。」
老頭道:「她教你出家當和尚?你意思要上那一處名山?拜那一位高僧為師呢?」
紀寶道:「不,我準備最近跟大家去松花江幫助玲姑姐姐報了仇,隨後上阿爾泰山拜訪海容老人,請求收留我做個守爐弟子……
我可不一定怕死,人那能不死?壽與夭大不了幾十年距離。
出了家是不是真能破解,那是簡直無法使人相信的問題,我不過不忍翠姐姐為我傷心,她愛我不啻骨肉,假使我要死在家裡,她可能……」
說到這兒他臉上也是一片悽慘。
老頭點點頭搶著說:「出家是辦法,她的主張一點不錯,海容老人確是一位高人,我是久聞他的道德。
剛才我就在想,想勸你上新疆找他,倒是沒料你已有這一個打算……現在我給你這一雙寶劍……」
說著他帶鞘拿起寶劍,紀寶急忙跪下。
老頭兒接著說:「這是雙股劍,切金斷玉,劍名合德,是我心愛之物,一向由跟我辦點事的德貝勒佩在身上。
今天我將劍給你,可不是教你去幹什麼行俠仗義之事,那是我絕對不能允許的。這劍本是道家的劍,贈給你出家當老道正合適,希望你得到這一雙慧劍大澈大悟,斬情絕欲,勤修猛進,這是一。
再來據說常佩此劍的人可以祛病延年,驅邪遠禍,你拿去也總必是有益,這是二。
我見到你就很愛惜,這大約道家所謂緣法。古代有許多永仙慕道的帝王,我可不作這樣想,對你可以說決無所求。
不過海容老人這個人,我確也願意見見他,以後你們師徒要是高興來京走走的話,我必定以禮招待……我這就走了,把劍拿去啦!」
紀寶心裡萬分感激,碰了幾個頭,雙手捧劍起立。
老頭也就站了起來,眼看小翠怔在一邊,他又笑了笑說:「夫人,下科必須勸念碧入場,當鬍子這回事不可做。你負責約束大家聽話,過幾天我或且還會招你進宮一趟,否則我也必有一番話告訴傅侯。」
邊說邊往門外走。
大家圍著恭送到翠萱別墅牌樓底下。
老頭回頭擺手說:「都別出來,紀寶送我一程好了……」
他就上驢走了。
由永定河畔進城去,說路程至少也有四十里,正午時光路上車馬正熱鬧,老頭兒的黑驢兒小步跑得還是真快。
走老人家前面的,是那位德貝勒的大白馬,貝勒爺今天打扮像個保鏢的,可是這會兒他肋下沒有了佩劍。他的馬距離老頭黑驢兒十來丈遠近。
落後點是神力侯傅小雕的黃馬,傅侯穿著一身長袍馬褂,不但沒帶兵器,手裡還拿一柄團扇兒,樣子是斯文極了。
頂在黑驢兒背後走的一匹胭脂紅馬,馬背上馱一位四十來歲的鄉下娘們,大熱天青布包頭,青布褲褂,還稍個不太長的被卷兒。
誰能知道卷的是三枝不帶鞘寶劍?雙劍是她自己的,單劍卻是神力侯爺的,她是李夫人燕黛。
紀寶三爺跨著他的青花聰,鞍下暗藏著新得到的合德劍。
馬是頂好人可不行,穿的是一件藍布大褂,頭上還戴個寰簷的草笠兒,他差不多是蹲在雕鞍上。
本來還是小孩子,這一縮做一團,簡直太難看,人與馬太不相配,兩旁行人都在笑他不會騎馬。
卻是辦法看得見他的面目,因為他把草笠兒壓到眉心,只許他看人不許人看他,他又落在胭脂馬後面好幾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