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也還是叫起來說:「聽啦,少奶奶,人老了就是這般不濟,連自己親生的女兒都會討厭哩……
頌花道:「媽,我並沒說討厭你嘛,不過你老人家何必那樣做作呢!」
眉姑道:「我的姑太太,你可別講風涼話,那一個女人不會老,那一個不要被年輕的人取笑?長江後浪推前浪,早晚問題呀,丫頭,我倒希望你一輩子如花似玉咧!」
頌花道:「您就是愛發牢騷,我不跟您講。」
眉姑道:「不跟我講也好,可是我還得跟你講,翠姐姐她才是貨真價實的女博士,你要好好的請益,別自以為了不起,人家可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這兩天她替你改的窗稿,你爸爸就佩服得五體投地,要是人家肯收你做個學生,那是天大的福份呀,姑娘。」
頌花聽說翠姐姐改她的窗稿,心裡多少有點不高興,立刻便往地屋裡跑。
眉姑笑著向小翠使眼色。
小翠笑道:「我實在不夠修改她的文章,那都是大舅舅的意思,我又不好違命,可能因此出亂子。」
眉姑這:「不會的,吉庭講過你大豐筆,回春妙手,點鐵成金,小眉還不至不識好歹,不相信你過去看看,我得上廚房,吉庭也快回來了。」
說著她先走了,小翠這就到頌花屋裡來。
頌花一共有兩個房間,前房算是她的書房,隔壁臥室,小翠就在書房裡下榻。
roc掃描楚天俠影ocr舊雨樓獨家連載她進來時頌花並不覺得,窗兒下翻動詩草看得出了神。
小翠不敢去驚動她,悄悄的坐到榻上拿起針線做活,偷眼望小姑娘不住的點頭,不時也輕輕的拍一兩下桌子。
翠姐姐放了心,垂下脖子挑繡手帕。
那詩稿不太多,一會兒工夫小姑娘就將所修改的和一些批評全詳細看完了。
猛的扭轉身瞥見翠姐姐,趕緊扔掉稿本,搶過去一下把人家抱得緊緊的叫:「姐姐,你快答應收我做假學徒啦,我的乾媽李夫人真不如你,她就不能改你這樣好。」
「別滾著頭呀,小心針扎痛你。」
「不管,快說要不要我。」
小翠真怕紮了她,只好拿針插在手帕上放在一邊,攔住她說:「我實不夠做你的老師,我們算姐妹不更好嘛!」
姑娘道:「那麼你得給我爸爸媽媽做乾女兒,怎麼樣?」
她站好了睜大眼睛在看翠姐姐。
翠姐姐很為難,不答應眼見不行,可是她生平就恨那些什麼乾的溼的結義訂盟,何況人家刑部尚書一品大員,認了這門親,委實太討厭。
然而為著紀寶,說不得只好受委屈,她躊躇著拐彎兒說:「你不要胡鬧,舅舅,舅媽不會要我的……」。
姑娘說:「只問你肯不肯?」
小翠笑道:「我還能說不肯嘛……」
姑娘道:「成,就要-有這一句話。」
邊說邊扭頭往外跑,她是想到廚房找媽媽,廳屋上卻碰著爸爸回家,慌不及尖聲兒叫:「爸……爸……翠姐要拜您做乾老子呢,快來啦!」
撲過去扯住爸爸袖口便要拉他後面去。
吉庭笑:「-是剛回來的?……不忙吧,讓我換下衣服再講嘛。」
姑娘道:「不要嘛!人家是一位女博士呢,看不起嘛?為什麼要換便衣呀!」
吉庭笑道:「女博士算什麼?皇上還親口稱呼她夫人哩,我怎麼好放肆……」
頌花道:「她見過皇上?不相干,人家是做-的乾女兒嘛。」
她便把他扯到屋裡來了。
頌花姑娘把爸爸交給翠姐姐看管,她就又上廚房來捉媽媽。
眉姑嘴裡亂糟糟直嚷,人卻被拖得足不點地的滾到房裡來。
眼見楊大人冠袍帶履挺在靠背椅上,她叉扎著一雙手笑:「吉庭,你倒是頂神氣的等做乾爸爸……」
頌花三不管使勁扯媽媽跟爸爸坐個並排兒,淘氣的大丫頭也就儘快的給鋪下了拜褥子。這光景怎麼辦,小翠還能不跪下磕頭。
吉庭就會笑,眉姑儘管叫,她叫:「喲,不敢當嘛,我們那有這麼大福氟呀。我的姑奶奶……」
說是不敢當,叫卻會叫姑奶奶。
小翠拜了兩拜站起來,一福稱一聲乾爹,乾媽。
吉庭側立著哈腰笑說:「姑娘,受委曲了。」
眉姑讓姑娘按在椅上快樂的叫:「丫頭,死扭著我斡嘛呀,還不快拜姐姐。」
頌花放了手,扭回頭撲翻身便拜,她可真是死心塌地恭敬的磕了一個頭,小翠急忙還禮託她起立。
姐姐妹妹牽上手互相看著笑,彼此卻也會帶些難為情的樣子。
眉姑喜得心花怒放,拍著手跳起來叫:「吉庭,怎麼辦呀,我該給姑奶奶什麼咧?我一點還都沒有準備呢。」
吉庭笑道:「明天我請客,好好的鋪張一下,有這樣一個乾女兒,我覺得值得驕傲同寅……」
眉姑道:「辦就要辦得成樣子,花多少錢我墊。」
小翠輕聲叫:「乾媽,我想不要吧。」
她向眉姑遞眼色。
眉姑好像覺悟了說:「是,我忘記了,這不忙?吉庭你倒是先給我弄來兩對鐲子啦。」
頌花道:「媽,為什麼不請客?您忘記了什麼?」
眉姑轉了一下眼珠說:「你大姨姨跟姨丈行軍西藏,燕姨姨這幾天宮中鬧刺客又沒得空,我們親戚都不能來,光請你爸爸的同寅有什麼意思?你們姐妹也不能出去見客,何苦來找麻煩。」
頌花道:「大表哥大表姐,二表哥二表姐,還有紀寶,他們可不全在京,都可以請他們呀!」
眉姑道:「笑話,他們晚輩進京兩個多月,早就該來見我,小孩子簡直不懂禮貌,為什麼我還要去請他們?
最近連燕月也不見了,這可不奇怪?大概因為你爸爸是個窮官,所以誰也都不願意來吧……」
眉姑原是隨便扯兩句話敷衍姑娘,可不想這一扯真扯出氣來,她憤憤地瞅著小翠。
小翠笑道:「他們就是好玩,玩得忙不開,這幾天大夥兒又忙到妙峰山進香去了,恐怕還要幾天才能盡興哩!」
頌花問:「媽,我不在家,紀寶也來過?」
眉姑鼻子裡哼一聲,說:「就沒看見他嘛!你不在家他還肯來……」
這一說,頌姑娘什麼就都不講了。
今天晚飯開得比較晚一點,吉庭酒喝得特別多,酒後快談,不覺又坐了兩個更次。
頌花小翠回去屋裡睡覺時已是四更天,頌姑娘一定要跟姐姐同榻,小翠自然同意,姐妹睡個並頭兒,齊胸各蓋看一張被,欹枕聊天。
話題兒提到紀寶品貌才藝,再說起頌姑娘相格命運,翠姐姐放大膽下個肯定論斷,說是兩入決無配合可能,合必兩敗……
她說:「妹妹,不單是我小翠會看寶兄弟夭相,姑媽她老人家對此道也很高明,我們在江西時候詳細研究過,認定只有讓寶兄弟儘速出家才能挽回大厄。
當時寶兄弟倒也懂得利害,答應在今年夏天就去新疆拜海容老人為師,我們正待為他準備行裝,卻不想他忽然潛逃來京。
他來京的目的,原是要跟大家上松花江去幫助章玲姑姐姐,找羅剎人為章家伯父伯母復仇。
據姑媽告訴我,她老人家本來不許他參與這一個戰鬥行列,後來因為看他在西山救喜萱獨戰群賊,武藝端的了得,姑媽一輩子忠肝義膽,眼見小孩子行,她就不願意再去攔阻他。
她老人家既然准許他上東北、我一時就也未便強諫,誰知道那天皇上駕臨翠萱別墅,寶兄弟竟然信口洩漏了玲姐姐復仇秘密,那是分明存心破壞,這一來我就完全弄得糊塗了,我想必有什麼事使他留戀京都……」
說到這兒,翠姐姐霍地盤腿坐了起來,嘆口氣接下去說:「他,他原來為著妹妹,這……也是姑媽臨行時對我講的,而且再三吩咐我,務必設法教寶兄弟離開京都。
前些天我在義勇侯張勇家中,揹人勸他幾句話,妹妹,我真沒想到他……他竟是狠狠地把我搶白一頓。
向來他對我十分恭敬,這一次變態使我非常傷心,由此也可見他怎麼樣著了迷……不,我是說他戀戀於。
他打斷了出家念頭,忘記了性命危險,同時還坑害了妹妹,你這事我不能不管,但是沒有力量控制他。
我苦思焦想了幾晝夜,沒辦法只好來見-妹妹,這叫做解鈴還仗繫鈴人,-必須拿出勇氣下決心訣絕他,救了他也還是救了妹妹你自己。
別不相信我的相人術和命理,這種學識我確有絕對把握,我躲在府上四天,外面沒有一個人曉得,為的就是瞞住寶兄弟耳目。
假使讓他知道我來遊說-,那可能事情鬧得更糟……妹妹,怎麼辦你看著辦吧,我的話也說完了。」
小翠講了半天話,頌花靜靜地躺著聽,動也不曾動。
直到翠姐姐把話講完了,姑娘這才伸手輕輕的拍兩下枕頭說:「你瞧,天亮啦,睡下吧,一切我全明白,我也盡有辦法對付寶兄弟。
不錯,我們倆很要好,可是除了要好並沒有什麼呀,他是胡鬧,我可不糊塗,你放心,等著瞧我的……睡吧,睡吧,我話也講完了。」
說著她閉上眼睛,嗤的一聲笑,翻個身不響了。
她那幾句話講得簡單,不過聲音帶點顫抖,一聲笑竟是飽含悽慘的成份。
小翠覺得很可怕,卻去不敢再去撩撥她。
翠姐姐自以為一夜沒有睡著,但是頌妹妹什麼時候離床,她可是並不知覺。
這會見天氣也還早,翠姐姐慌不迭溜下地滿屋子前後找頌妹妹,找不著她就更著急,來不及再去梳洗,一下子便往門外跑。
頌妹妹還不是好好的在院子裡澆花?她回頭望見翠姐姐滿面驚疑,笑了笑說:「-睡得很香,我不敢驚動你……」
放下手中噴壺,慢慢的走上臺階。
翠姐姐長吁一口氣說:「我真不能相信睡看呢,你是剛起來吧?」
頌花搖搖頭撇著嘴說:「-心裡沒有事了,自然睡得著……」
話講出口似乎又有點不好意思,一摔手便向前屋走。
小翠心裡很難受,發了一陣怔回去屋裡,開啟鏡盒子梳頭,看定鏡裡自己跟自己說:你必須忍耐,忍耐看接受人家埋怨和嗔怪,否則必要僨事……
梳好頭洗過手臉,隨便換一件衣服,上前廂房去給眉姑請安,走過窗兒下瞥見頌姑娘倚在媽媽懷裡淌眼淚,便又趕緊壓緊腳步悄悄退回。
她不住的發呆,難過,然而有什麼用呢?
還好不一會工夫頌姑娘進來了,雖則眼眶兒紅紅的,她也還是笑笑說:「姐姐,媽請你用早膳呢!
過去別就回來,我要關起門寫封信給紀寶,下午就到乾媽那兒住,至少要等紀寶動身出京後再回家……」
說到這兒霍地背過臉兒坐到窗前去,停一下又說:「姐姐,你不要可疑我什麼,我懂得你勸我的全是好話,我是不能不走開。
我想你不如也上李公館暫住一時,我那乾媽是個極和氣好學的人,你肯去她一定歡迎,李侍郎更是出名的書呆子,有你這一肚子才華,管保他會當做寶貝一般看待……」
說看她又笑了,笑著扭回頭又說:「姐姐,明天一早我請乾媽放轎子來接你,怎麼樣呀?」
小翠想了想說:「這個我得跟乾媽商量一下,等會兒再告訴你啦。」
頌花絕頂聰明,平常一枝筆的確來得飛快,今天一個人關在屋裡寫信,卻會寫個兩三個時辰,外面嚷開飯了,才看見她開門出來。
換上了一身衣服,手裡拿個大信封,封面寫紀寶三弟親啟,封口打滿了火漆。
她把這封信交給眉姑,不大自然的笑著對小翠說:「姐姐,我算幫你一個大忙,紀寶就是頑石,讀了我這一篇萬言書,保險也會點頭,但是你可不能拆開偷看……現在我們吃飯,吃完飯我就要出門……」
回頭又吩附張媽說:「張媽你去告訴老王,僱輛馬車上李公館,等會兒請-陪我去,屋裡床上那個皮箱是帶著走的,記著先給我搬上車。』
說著便請翠姐姐,媽一同來吃飯。
盛個半碗飯泡了一滿碗茶,故意慢慢的吃,不時的笑,不時的投翠姐姐一眼兩眼。
翠姐姐卻只管望著壓在眉姑左腕下那個飽滿的信封出神,眉姑她老人家還是老樣子嘩啦啦東拉西拉話講不了。
一頓飯沒吃完,張媽打扮著進來回話,說是一切準備停當。
頌姑娘立刻扔掉筷子,鈕釦上扯下手帕胡亂抹抹嘴,站起來笑向翠姐姐說一聲:「等回見!」
人便像粉蝶兒似的飛走了。
小翠怔一怔趕緊追出去送行,主僕倆人已經上了車,車輛正在輾動,頌花探首車窗又笑又叫:「姐姐,等回見!」
小翠也還是沒聽懂,她心裡是一陣陣難受,所以人也就有點糊里糊塗,眼見車駛得老遠了,她才怏怏地回頭走。
眉姑迎在院子裡,點手兒喚她近前,悄聲兒說:「你是不是想看她留下的信?」
小翠急忙搖手說:「那怎麼可以?我說乾媽您也不要看,頌妹妹非常明白,她決不會錯。」
眉姑笑道:「-要曉得,不是你這姐姐也說服不了她這妹妹,她躲開了可保平安,紀寶要來就讓他來吧,-也不必避面不見他了。」
小翠道:「不,我還不能見他,在您這兒見他那就更糟。不管頌妹妹信寫得多好,也還是崔小翠做的軍師,您老人家想看怎麼行呢!」
眉姑道:「那麼你乾脆也到李公館去不好嘛,我這破屋子恐怕藏不住你,紀寶那孩子多刁鑽古怪呀。」
小翠道:「李公館我怎麼能去呢?本來沒有交情嘛……」
眉姑道:「-既然做了小眉乾姐姐,她乾媽家裡你自然去得。再說李夫人佩蘭確是很痛快的女人。
李侍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架子,人家兩口子沒有兒女牽纏,整天價都在書本上尋開心,你去他們決不討厭。」
小翠道:「李公館我總覺得不應該去,您府上不能住,那隻好到楚姨姨那兒躲幾天,不久還想出一趟潼關,過了年我也就回去江西了。」
眉姑道:「你是說鎮遠鏢行趙振綱家裡?不妥當嘛,紀寶找你不著必找念碧,找念碧還能不上趙家嘛?
他們家幹那一行生意,來來去去人多口雜,-怎麼躲得住呀……老遠老遠的路,走一趟潼關你講得太容易啦!
念碧不在你身邊,就說你有事我也不答應,回去江西也不行,紀寶走了以後,正要你跟頌花多盤桓,住個一兩年一同去啦……
今天紀寶決不會那麼巧就回來,忙也不在這半天工夫,我看你疲倦得很,好好去睡個午覺,等你乾爹回來我們再商量。」
說著便去牽住小翠一隻手,送她到北屋來,推開兩扇虛掩的門,孃兒倆都嚇得一大跳。
這裡竟不像是姑娘的小書房,窗前翰墨架上藏書,收拾得一乾二淨。
乃至壁上掛的字畫,粘的詩箋也全沒有了,書案上卻新發現一尊木雕古佛和一部妙法蓮華經。
眉姑抖著嘴唇叫:「哎呀,小丫頭搗的什麼鬼呀……」
小翠趕緊走進隔壁臥室,一看不得了,床上被袱丟了,櫥裡頭她帶來的那個大包袱也不見了。
翠姐姐心裡忽然明白,她跺一下腳輕輕叫:「頌妹妹你好厲害,這不是迫我上李公館嘛……怪不得說等回見。」
叫著眉姑也來了,老人家神情顯得十分焦急。
小翠慌忙攙她就床沿上坐下,悄聲兒說:「乾媽,您放心,我敢保沒有什麼事!一個有點智慧的人,偶爾傷心失意,都會轉個傻念頭,燒兩柱香讀幾頁佛經,那還不過鬧著玩罷了。」
眉姑道:「姑奶奶,你是不知道,小丫頭本來脾氣頂古怪,特別與佛有緣,這一次她要是真闊起彆扭看破一切,那怎麼辦呀?」
小翠道:「乾媽,不會的,世間善男信女果然真能看破塵俗,那也還是命運註定,妹妹命中夫榮子貴晚翠冬榮,相格也並不孤,她決不能……」
眉姑道:「我覺得很可怕,-肯跟著我勸解嘛?-願意上李公館住一時嘛……」
小翠道:「現在只有這樣辦,您放不下心,我的隨身衣服又讓妹妹帶走了,她是存心算計我。」
眉姑道:「那末,你就去嘛?我叫人給你僱車。」
小翠笑道:「我看稍等一下李公館必會派人來接我,這也是頌妹妹安排好的棋局……」
話沒講完,張媽笑吟吟地領著李夫人身邊大丫頭美雲闖了進來。
roc掃描theoneocr舊雨樓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