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抹一下眼淚站起來。
可是那眼淚呀,那眼淚還是斷線珍珠似的一顆顆落個不停。
他一摔手咬著牙齒叫:「我……我紀寶怎麼變得這樣愛哭啦……」
喜萱趕緊擒住他說:「三,瞧,我不哭了,你講。」
紀寶閉上限睛,抖著嘴巴說:「第一…我走了以後,你得早一天跟大哥回去江西,家裡媽在倚閭盼望你們……見著翠姐姐給我請安,說一切我遵照她的話……一定會好好的洗心皈依……
第二……在你沒有出京以前,務必想辦法見頌花姐姐一面,告訴她,待我二十五年而後嫁。
這是一句大笑話,我願意有日回來看見她落葉成蔭子滿枝……
姐姐,別了……別了……我這就走,行李不能帶太多,張爺爺的四名家將也不要他們跟去,出家訪道還要人追隨服侍,我相信海容老人也不會要我…」
說到這兒他忽然大笑。
笑著便去換了一身布棉袍,舞著兩隻袖子說:「我穿著這身衣服,永遠惦念著你。」喜萱心裡一陣慘,急忙垂下了頭。
紀寶已經扛起鋪蓋下樓,邊走邊叫:‘姐姐,你也不要送我……’喜萱那裡肯不送?她不是走是滾,滾到樓下,紀寶只得留步等她。
姐弟互相攙扶著走到園門口,迴廊上並排兒站著小綠和燕月。
不容寶兄弟開口,綠姐姐撲過來,壓緊聲兒說:「我們算定你不能等到天明……」紀寶笑道:「好……好……姐姐,哥哥,你們倆好……」
小綠道:「你不要瘋瘋癲癲的…我們得送你一程。」
紀寶又嘆口氣說:「也好,免得我不放心喜姐姐一個人回來。」
燕月不作聲,上前接去老兄弟肩上鋪蓋,老兄弟領他們穿過甬路,前往馬房去牽馬,開開角門兒繞到大門外。
至此,寶三爺向著兩扇大門,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地下大拜四拜,起來又作了一個長揖,這才扳鞍上了青花聰。
四匹馬十六個馬蹄得得徐行,一路上沒有誰能講話,來到城門下恰好開城。三爺立馬圍子裡,拱手請哥哥姐姐回步,剛說一句送人千里終須別……喜萱第一個磕馬馳出外城去了。
他們一行人走的是彰儀門,紀寶擔心張勇老侯爺,和留在張府的幾位哥哥姐姐追來送行,所以一齣城立即縱馬疾馳,眨眼來到蘆溝橋。
今年春來得早,橋畔幾株柳樹已經飄拂著千百新條嫩葉,春風不勁,水流嗚咽,抬頭望耿耿星河天欲曙,低頭看冷落郊原車馬稀。
紀寶到此躊躇下馬,拱拱手攔住喜姐姐馬頭,噙著一泡淚水說:「遠了,遠了,姐姐您請回去吧……」
喜萱忽然滾下鞍橋,雙膝點地抖著牙齒叫:「兄弟,但願你此去平安…」紀寶大哭拜倒下去。
燕月立馬長嘯,跟著亢聲高吟:「風蕭蕭兮水潺潺,壯士策馬兮渡關山,渡關山兮何所難,千里萬里去復還……」
吟罷伸手鞍旁取下一隻皮酒壺一躍下地。
小綠那邊恰好扶起喜萱紀寶。
燕月笑道:「兄弟,聚固可喜,散無足悲,人生何地不相逢,帶走我這酒壺,好好的上馬趕路吧。」
小綠道:「喜姐姐別哭呀,哭得人多難受……有什麼可悲呢?過幾年寶兄弟道成歸來…兄弟,十年,至多十年……」
她眼覷著紀寶說,說到十年又覺得這是個長久的時間,她的眼淚就也滴下了。紀寶伸雙手接去皮酒壺說:「哥哥……姐姐再見啦……」
扭翻身上馬過橋,剛剛馬落橋下,背後一陣馬蹄聲急。
回頭看來的是喜萱,急忙叫:「姐姐,你何苦……」
roc掃描imbruteocr舊雨樓獨家連載喜萱馬急闖過去兜回來,她咬下左邊手一根長指甲,遞給紀寶,哭道:「兄弟,你留著做個紀念吧!」
她把指頭上點點滴滴的血抹在胸前,又說:「兄弟,看,這件衣服上有你的眼淚,我的血……我將永遠惦掛著你。」
紀寶一聽,那眼淚就真是沒有辦法停止,他怔怔地講不出話。
喜萱又說:「兄弟,出潼關,你得留心打聽,有個人在前途給你送行……」
紀寶悲聲問:「誰?……」
喜萱道:「你的翠姐姐……你要不出潼關……她永不回來……」
紀寶大叫一聲:「翠姐姐呀……你……」
他拿掌中徑寸長的指甲藏到懷裡,叩手說:「姐姐,我走啦!」
眼見燕月小綠並馬上橋,這又高聲喊:「月哥哥,綠姐姐,請你們給我關照著喜姐姐……謝謝……謝謝啦……」
他縱馬走了,走了又回頭,回頭再走,再走再回頭,直到望不見了人影兒,這才馬上加鞭,一口氣飛奔六七十里路,兀自不肯停歇。
坐下馬青花驄原是一匹極好的牲口,兩頭見日管走五百里。
三爺這一天差點兒就趕了四百里,不是顧忌馬走壞了,他還想披星戴月乘夜兼程。
掌燈時他落下客店,吩咐店家拿黃豆泡酒餵馬。
口口口口口口
這兒還算石家莊境界,但地方稍見偏僻。
寶三爺他下的雖然不是黑店,可是店家相當的兇橫,住店的人們也非常混雜。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單身出門,坐下馬又是那麼神駿,被卷兒裡頭還明目張膽插著兩枝寶劍。
江湖上就是那麼討厭,服軟不服硬,你要是亮著兵器走路,這就是告訴人你是什麼不含糊,碰著不服氣的,那是很容易引起麻煩。
三爺打扮不俗,灰布薄棉袍,底下青布抓地虎,生得十分膀寬腰細,胸膛還挺得很高,講話大刺刺的微帶著驕傲,看模樣兒分明是練過的人。
然而究竟是個小孩,誰還能怕他呢?
他吩咐店家拿黃豆泡酒餵馬。
店家叫劉留,他俏皮地問:「小哥,你說使什麼酒啦?」
「那你還能不知道?要黃酒。」
「黃酒沒有嘛。」
「你不會買去。」
「你還是自己跑腿,我是買不到……」
劉留笑起來。
「你有什麼好笑?用燒酒可以,燒酒總不至沒有吧……」
「你好像很闊……」
「這與你有關係嘛?」
劉留猛的過去拉開門,驀然地捲進來一陣風。
紀寶是剛在洗臉,盆水上立刻鋪上一重灰沙,他很生氣,可是還不想發作。
劉留叫:「這你得給錢。」
他指著門外溜馬的小孩。
紀寶冷笑道:「你這店很特別,溜馬還歸客人的……」
劉留掩上門說:「馬好得出奇嘛,最好還是由你自己看管,要不得出十兩銀子……」
說著又是一聲大笑。
紀寶不由光了火,沉下瞼說:「你是存心搗鬼,放明白,馬要弄丟了,你可得當心。」
劉留叫:「咦,人小脾氣倒很大,快說從那兒來的?那兒去……」
櫃檯邊有三個人趴在桌上喝酒,混和著叫:「那兒來的?那兒去?」
劉留叫:「不講清楚把他的馬行李全留下來。」
紀寶道:「你這總是黑店,你這班人也總是賊。可是要留我的東西並不太簡單,我還不妨告訴你,我的青馬是一匹千里馬。
我那小包袱裡就放著價值萬兩的金珠寶貝,說同行也沒有一個夥伴,去的地方還很遠,新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馬還是要替我喂好,落了一根毛,你們都得認帳。」
講完話,他往房間裡走。
劉留一跳跳到他面前給攔住,那邊有一個人卻去頂上店門。
三爺一看倒是笑了,笑著問:「你們想怎麼樣?」
劉留叫:「想揭你的皮,你隨便損人嘛,怎麼說店是黑店人是賊,你這小鬼……」
三爺伸手給他一個耳光,打得不太重。
然而人家受不了,飛出一拳直搗三爺心窩,三爺翻腕扣住人家脈門,微使一分勁,這位劉掌櫃人就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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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裡客店多半都兼帶賣酒,今天天氣還很冷,喝酒的人總有七八個,他們跟劉留全是熟人。
劉留這邊一聲喊叫,那邊三個人一桌喝酒的就都站了起來,有一個抓起酒碗便向三爺拋去。
三爺伸左手接碗,酒卻潑了一身。
他身上這件薄棉袍是喜萱親手縫製的,一看前襟一片溼汙,不禁怒火上升,一腳踢開劉留。
人跟著蹤到那邊桌上逮住人,右掌拍在人家脖子上,這個拋碗的脖子歪了喊也喊不出來了。
兩邊兩個人同時拳腳並至,三爺每人給他一下重的,這個扭錯了肩胛骨,那個卸脫了一條臂膊。
一陣慘叫,嚇得櫃檯上五個壯漢全鎮住啦。
三爺說:「你們決不是好人,我去看看馬,要丟了,你們就不能活……」
他去開啟門出去。
他這一出去,外面卻進來一條碩長漢子,黯淡的瓦油燈下看,這漢子約莫三十來歲,穿著藍綢子長袍黑馬褂,頭上青緞小帽。
這人前十來天剛來這地方,他是來給當地一位長輩英雄石廣琪拜壽,店裡人全認得他。
他進來負上一雙手,搖搖頭說:「劉掌櫃,你又生事,石老英雄就是氣你不學好,專會戲弄過往孤客,你這店早晚得關門……
今天這位小爺,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是京都神力王府來的,神力傅侯就是他的尊大人,你們看他小,他的一身能耐就是走遍天下無敵手。
他回來你們得哀求他寬容饒恕,不然的話,過了時辰脫臼的骨節合不上,你們便是一輩子殘廢……」
話說到這兒,紀寶回來了。
他就在門口站一下,立刻撲到那漢子跟前跪下一條腿請安,嘴裡叫:「藍大爺,您老人家怎麼也到這兒啦……」
那漢子趕緊攙他起立,笑道:「三爺,我們再細談,現在先請你救救他們吧。」
紀寶回頭看看還蹲在地下的劉留說:「可惡嘛,他們算計我的馬……」
漢子笑道:「他是跟你開玩笑,並非真的惡人,這兒有一位前輩老英雄叫石廣琪.老人家耳聞目睹的地方絕不能有黑店。」
劉留哀號道:「小爺,我是有眼不識泰山,饒了我吧,我這一條臂膊全麻木得沒感覺啦……」
紀寶笑笑,過去牽起他託在地下一條臂膊一抖,他整個人就跟著起來了。
寶三爺再把爬在一旁三個受傷的人,每個給他捏合上骨節,他們就又一陣慘叫。
姓藍的漢子叫:「那一位給三爺去餵馬,要好的豆,好的酒。」
櫃檯裡出來三個人去了。
漢子反手掩上門說:「劉留,罰你請客,宰兩隻雞,來四斤陳酒……」
劉留叫:「該,該,爺算賞臉,我這就準備去。」
這條漢子流落京都時改名叫傅恩,現在到這兒仍叫藍立孝。
他跟紀寶兩頭施恩,紀寶當時在西山忠孝齋救過他,後來他在禁宮御書房也救了紀寶,他們倆交情可說很深。
雖然彼此少來往,可是互相感激。
紀寶今天在這地方見到他,自是分外快樂,等不及劉留把雞送來,他們倆已經爬在桌上喝起酒來啦。
藍立孝說還沒找到什麼適合的工作,眼前決計暫住石廣琪家裡等機會。
他的話頂簡單,兩三句就結束了。
紀寶訴說的可是長,先說出家訪道的動機,再說崔小翠因為這回事跟他鬧彆扭,話題轉入一場大病,嚇壞了多少人,累壞了多少人……
他說:「我要不是顧恤大家太過愛惜我,我本身實在不大願意出家,人生壽夭又有多大關係,出了家是不是真能延齡還是問題。」
藍立孝靜靜的聽他講完話,想了想說:「三爺,人有的為他人而死,有的為他人而生,這總歸一句話感情。
據你說崔小翠姑娘她與你恩同骨肉,智慧如海才藝無雙,那末她所指示的自然有道理,何況堂上言命諄諄,手足關懷甚切。
無論如何你總得上一趟阿爾泰山,不過這麼遠的路程,讓你一個人長途跋涉,這似乎有點大意。
出門要靠閱歷,光說武藝那是攪不通的,如你今天這樣暴躁,動手就傷人絕對要不得。你的眼光又不夠,真要是落了黑店,恐怕不得了,明槍可躲,暗箭難防,這一路西行,使迷藥的,放蠱毒的,那一類壞人都有,著了道兒你就毀了。
出門人第一講究和氣,你還是一個小孩子更應該謙恭……好,老弟,我反正是個閒人,送你去啦。」
紀寶笑道:「那我怎麼敢當。」
恰好劉留親自端出來兩盤白煮雞,聽見他們爺兒的話,接著笑道:「我說,小爺您就不要客氣啦,有您藍爺護送方保萬無一失,憑您一個人真怕不行呢!」
紀寶站起來拱拱手說:「劉爺,對不起,我剛才是不曉得……」
劉爺急忙擺手說:「別說,別說,我承認存心戲耍您,您總要寬恕我不知不罪。」
藍立孝大笑道:「走遠路只要你懂得江湖門檻,倒還是頂有趣,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交上一兩個好朋友。
老弟,請記著,誠字天下去得,你有這一付好品貌,又是一身驚人能耐,誰還能不喜歡你?
千萬別驕傲,別炫露,像這樣亮著兵器出門,你就是不識禮貌,就是瞧不起當地人物。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今天我要不在這兒,石老前輩聽到你使錯骨法傷人,間就有一場大麻煩。」
幾句話說得寶三爺滿臉通紅,他後悔了。
第二天一早,藍立孝領紀寶進謁石廣琪,三爺奉獻十顆大珠作拜見禮。
石老英雄十分喜歡,他給的賞賜就更豐富。
三爺一概謝絕,他獨向老人家求借一匹好馬給藍大爺,回來店裡又給劉留留下兩百兩銀子,爺兒倆這才上馬登程。
三爺惦念著翠姐姐前途等候,一味兼程趕站,有藍立孝陪伴著他,自然一路平安。
出了潼關他就留心打聽。
這天下午來到寶雞,經過一個巷口,裡面走出一條漢子,約莫四十來歲,追在三爺馬後叫:「下來啦,你還往那兒跑?」
三爺趕緊勒馬回頭,看這樣子像煞他父親小雕,三爺怔住了。
藍立孝火速下馬,過去抱拳拱手問道,「您老貴姓,有什麼話吩咐嘛?」
漢子打個問訊笑道:「兄弟姓傅,他是我的侄子。」
他伸手指住紀寶。
紀寶一躍下地,趕向前請個安說:「大爺,您……」
漢子答道:「我老二,你爸爸老三。」
紀寶又驚又喜,急忙又請安,叫聲:「二伯伯……」
漢子問:「這一位?」
紀寶道:「藍大爺,他老人家送我出關的。」
漢子笑道:「好,好,她算出你有人送嘛。」
紀寶搶著問:「她是誰?」
漢子笑道:「不要問,把兩匹馬牽來啦。」
邊說,邊又向藍立孝作揖,讓他一同走入巷裡。
紀寶追在後面走,走到一家牆屋大門前,望見裡面院子裡站著一個少婦打扮的女人,那還不是翠姐姐……
三爺馬也不要了,奔進去拜倒地下。
小翠攙住他悄聲兒說:「三,留心禮貌,好幾位長輩都在這兒,海容老神仙,你爺爺,三位太太,寶,胡,白,剛在外面等你的是你二伯父。這房子是胡氏太太的,她住在這兒好些年了,你四叔父是她生的可不在家……」
紀寶不安的問:「我爺爺到底有幾位太太,我應該怎麼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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