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更低聲點說:「那眇一目的閨諱寶玉,你可稱她大老太。小個子二老太胡抱玉。那長條身材的三老太白玉羽,也就是教育你父親成人的人。
你大伯父二伯父孿生子是她所出,他們自幼兒由大老太撫養長大……現在快拴上馬上去啦,你就只管磕頭總錯不了。」
紀寶繫好馬時,他二伯伯已經陪著藍立孝走入上房好一會了。
他跟在翠姐姐身後,一進去眼不敢抬,直挺挺的跪下碰頭。
誰也都沒講話,白玉羽笑道:「大爺,他是我的師弟你曉得不曉得!」
紀寶大驚,立刻又向著藍立孝下拜。
立孝這一下可不還禮,他只是笑道:「不怪他,我沒告訴他嘛……」
白玉羽一把把紀寶拉到懷裡,摸摸他的頭笑道:「聽說你很能幹,大羅劍都會了嘛?」
紀寶道:「孫兒就學會了一點皮毛。」
胡抱玉道:「練過暗器嘛?」
紀寶道:「小時候跟媽媽身邊練過使鐵翎箭,也沒練好。」
抱玉笑道:「你媽媽也會這東西,一手能發幾枝呀?」
紀寶道:「能發三枝到五枝。」
抱玉叫:「喲,了不起,你爺爺也只會發三枝嘛……」
玉羽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她是法明和尚的徒弟,一身能耐比我們強得多。」
寶玉講話啦,她講:「別問小孩子這些話。紀寶,過來讓我看看,是否真的與道有緣啊!」
玉羽笑著一推紀寶說:「快見過,她就是個地行仙。」
紀寶向前請個安,站起來抬頭瞧這位大老太,盤起腿兒危坐短榻上,椎髻布衣,人淡如菊。
雖說眇一目,可是依然頂好看,決不像五六十歲人,雪白的肌膚,玉一般光潤,滿面慈祥,一團和氣,瞧著不禁肅然起敬。
寶玉看看他的眼神,又牽起他兩隻手端詳一下,問道:「你最近害過一場大病?」
紀寶道:「是,孫兒病了兩個多月。」
寶玉點點頭說:「念過什麼書?」
紀寶道:「經書算唸完了。」
寶玉道:「最近還看過什麼沒有?」
紀寶忽然靈機一動,輕輕的說:「最近在病中讀過一部妙法蓮華經。」
寶玉笑道:「很好,都懂嘛?」
紀寶道:「慢慢的讀還懂得一點。」
寶玉道:「凡事都由慢慢裡來。」
說著她瞅定坐在窗兒下的海容老人說:「道爺,我看還不錯,頗有幾分根基。」
海容掀髯笑道:「好,不好,還好。」
紀寶心裡想:這講的是什麼話?
寶玉道:「道爺功德無量。」
她就榻上打個稽首。
海容道:「他的確比紀珠,阿喜要好,可惜時候還沒到,所以不好,還好的是三十年後終是我的徒弟……」
說到這兒,他點手招呼站在一旁的小翠說:「我不能教你失望,準明天一早帶他回山,不過他還有二十年福祿未了,不了還是不行。
過此十年我們大家還有一次劫運當頭,那就是他下山的時候,到頭來還靠你慈航引渡,山中佇候蓮臺。
你不用感激我,我倒是應該向你道勞。領他歇歇去啦,他大約還有很多話要告訴你,明天你也該回去了。我想,順便請藍居士送你一程。」
藍立孝趕緊起立,拱手說:「晚輩理應效勞。」
玉羽笑道:「師弟,我們一道走,到京都住幾天,然後入川拜謁師父……」
寶玉道:「三姐去一趟頂好了,替我給老師太磕頭,勸勸她老人家息事寧人……」
玉羽苦笑道:「我總盡心盡力,怕的是劫運難逃。」
她怏怏地把藍立孝和紀寶都給領走了。
夜來紀寶對翠姐姐親親熱熱的說了一會話,大家好像都不大理睬他。
他的爺爺一直一聲不響,海容老人和大太太寶玉也不再找他,二太太胡抱玉招呼大家用過晚齋便去唸經。
三太太白玉羽燈光下跟藍立孝談得秘密,二伯父小鷺齋後出門一去不還,家裡是一片清寂。
紀寶覺得這幾位長輩都非常特別,小翠警告他不要大驚小怪,剛到二更天她便打發他去睡覺。
第二天一清早,小翠盥洗後出來,才曉得天還沒亮,寶兄弟就跟他爺爺和海容老人動身上路了。
繞出東跨院,藍立孝正在院子裡備馬,望著她笑道:「崔姑娘,咱們這就走……」
小翠立刻回頭,三老太白玉羽卻在屋裡替她拾奪行李。
小翠剛叫一聲:「三老太……」
玉羽擺手說;「別客氣,快去見大老太二老太告辭,我等著你啦。」
小翠這便上寶玉這邊來。
寶玉還是在那一張短榻上打坐,看見她很歡喜,教她近前,點頭笑笑說:「姑娘,你有極好的福祿,十年後,我們還要使你挽回劫運,眼前你不要問,到時候自然明白。
我這兒給你稍回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兩部書,一封信,書要好好的用功,信等到家才許看。普賢菩薩有個說偈,你聽看……」
小翠急忙跪下。
寶玉緩聲兒吟道:「今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眾等,當勤精進,如救頭燃,慎勿放逸!」
聲如嗚琴,小翠悚然汗下,再拜起立。看寶玉閉了眼睛,不敢再去打擾,悄悄拿起榻畔小包袱便來找二太太胡抱玉。
抱玉關在屋裡,隔著窗戶說:「翠,我不送你啦,十載光陰很快嘛,我們峨嵋山見。」
小翠聽著又發一陣怔,外面玉羽在喊她,她這才趕出去。
藍立孝立馬大門口笑問:「姑娘,會騎馬嗎?」
玉羽道:「怎麼不會呢,這馬是馱她來的呀!」
邊說,邊攙姑娘就院子裡上了馬,笑道:「我們趕六十里路打尖,不累嘛?」
她也不等人家答覆,一跺腳飛登馬背,打前頭跑了。
他們來到太原,路上恰好碰著念碧,他是先回去京都查詢過楊吉庭又趕來的,夫妻相見各自放心。
念碧聽說海容老人已帶寶兄弟上阿爾泰山,不禁笑逐顏開引手加額。
白玉羽和藍立孝他們師姐弟另有要緊的事待辦,念碧既然趕到,護送小翠就算有了交代,他們認為沒有入京的必要,當日便告別分途而去。
小翠念碧反正也沒事,夫妻倆慢騰騰的走一程歇一程,到處尋幽覽勝,好在這一路還沒有太多可以流連的地方,四月下旬他們也就抵京啦。
口口口口口口
小綠、燕月、喜萱他們在蘆溝橋送別了紀寶,回家去喜萱就躺下了。
本來嘛她也太累了,紀寶病了兩個多月,她就是沒吃好也沒睡好,後來又忙著為紀寶趕製行裝。
三爺的怪脾氣,不穿外面縫做的衣服,喜姐姐只好親自動手。
春寒料峭,深夜挑燈,那是很容易感冒,又何況別緒縈懷,離腸欲斷,她的病也總是理無可免,勢必所然。
她這一躺下,紀珠又是一場大忙。
中國人論醫,「醫者德也」,這句話說明了根本沒有多大把握,所以做醫生的都希望找個助手商量下藥。
紀珠大爺雖說醫術高明,卻也不能沒有這種希望,因此就又把燕月給黏上了。
喜萱指定要小綠服侍她,小綠自是千肯萬肯。
她忙,牽扯得燕月也忙,病人有什麼事都要問,問這個問那個,時時問,刻刻間,不問珠哥哥偏問月哥哥。
月哥哥覺得麻煩嗎?不,他跟她越來越合拍,一天多見幾次面,多說幾句話決不討厭。
喜萱的病好得慢,他們倆的感情卻深得快,誰也都看得清楚好事近啦。
這一天燕黛來探病,坐了一會便把燕月帶到飛翠閣,拿出懷裡一封信給他看。
信是紀寶給燕姨姨留別的信,主題講的可是月哥哥綠姐姐婚姻大事。
燕月看過笑笑不作聲。
燕黛說:「這封信,是張爺爺輾轉託人送到宮中給我的,他老人家還附有一個字條,說他們一家人都認為天作之合,不可錯過。
阿帶把紀珠、紀俠、燕月帶上酒樓,這兒大家圍著吹花、燕黛來到客棧,綠儀陪同府太太棧門外迎接執禮甚恭。
可是吹花一聽說化鵬和馬麟蔡八還在府牢,知府大人一定要等向撫臺請示批-下來才肯釋放!
她猛一下子便蹦起來叫:「大哥,沒有那麼多婆婆媽媽的,請府太太回去跟他們家大人講一聲,我們馬上要人,用轎子把他們抬來,一個時辰以後,我們預備劫牢反獄……」
振綱急忙勸道:「大妹,你聽我說,人家吃的皇上爵祿,辦的是公事,我們再等一兩天不要緊……」
吹花叫:「胡說,什麼叫皇上家爵祿?皇上由老家帶了多少錢來喂豢這一班糊塗官呀!害民賊,逗我光了火,我就宰了知府再找允禎講話!」
霍地掣下背上偷自青花老尼的那枝寶劍,一劍砍翻了面前一張硬木頭長案。
府太太嚇得拜倒地下,振綱深知大妹子脾氣,他也低垂了頭。綠儀不敢作聲。念碧緊閉著一張嘴。
燕黛真怕鬧出岔子,一邊去攙扶府太太,一邊回頭問振綱:「大姊夫,你們到幾天了?」
振綱拍手說:「連今天算三天麼。」
燕黛笑笑道:「碧哥兒送府太太回去,順便見見府尊,告訴他,我們立即要人,不能管什麼撫臺回批,他要是不放心,請他跟我們一道上成都……」
振綱道:「我去……我去……」
吹花大怒道:「不要你去,教小孩子走一趟已經留給狗官很大面子了,你……」
燕黛向綠儀使眼色。
綠儀也覺得太難為人家府太太,這便去請吹花到屋-更衣休息,府太太慌不迭坐上轎子逃走了。
不久工夫,念碧倒是把化鵬馬麟蔡八接來了。
振綱笑道:「究竟千手準提威風,這位知府根本是個書呆子,我跟他怎麼講也講不通呢!」
吹花道:「這幾年你沾染上一身官場氣味,學得一手假斯文,辦起事來酸溜溜的,軟綿綿的,我看著就不順眼。」
振綱笑道:「有什麼辦法呢?人家總是一位四品黃堂呀!」
吹花叫:「四品,一晶又怎麼樣?做官的要不講理,我們還能當他做官?行竊章鹽道珠寶的是青花老尼徒弟,賊由老尼親手交出,什麼理由把我們保鏢的關到現在呢?請教。」
綠儀笑道:「據我觀察這事與知府還沒有多大關係,可惡在撫臺田申一力把持,他不教結案,知府自然不敢開釋犯人。」
「怎麼說硬把保鏢的當做犯人?怎麼講不教結案?」
「小峨山虛靈洞府下院死了多少人?這是人命官司呀!」
「那麼為什麼不拿青花老尼下獄?」
綠儀笑道:「問題就在這裡了!明著說田撫臺可不是為著討好青花……所以……」
吹花道:「我找知府問明白再跟田申算帳!」
吹花剛要走,念碧笑笑攔住地說:「姑媽,您就不忙啦,我回來時,聽說府尊已經微服簡從成都見撫臺去。」
吹花叫:「好呀!他倒溜了。」
燕黛笑道:「當然啦,誰還能不躲千手準提呢!」
綠儀笑道:「我說,知府大人的確不能說太壞,您不瞧鵬哥跟黃蔡兩位鏢頭在監牢中就沒受苦,也還不是單獨優待他們三個人?據我調查,他倒是很廉潔,尤其是待犯人有恩。」
燕黛笑道:「能這樣也就算好官了。」
振綱道:「大妹,這位府尊農人家子弟出身,兢兢業業好不容易巴結到四晶黃堂。我勸你得饒人處且饒人。
這一次事我打聽得很清楚,他是一直受著上峰支使,半點作不得主張。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撐不起腰,沒有多少骨頭罷了,不過官箴……」
吹花擺手說:「得啦,我不找他就是啦!」
燕黛道:「我們也該走了,留在這兒沒事,還得當心青花老尼暗箭。」
吹花叫:「不,我非留下三天等她來報復,你害怕你先走,成都方面乾脆你也不要去,率性兒替我領大家動身回去江西,我辦完事還要進京走一趟。」
燕黛振綱一聽,剛要講話,綠儀急忙搶著叫:「姑媽!」
她嫁後跟著存之改口叫「姑媽。」
吹花笑問:「孔明先生有何高見?」
綠儀笑道:「龍哥哥鯤哥哥身上病像都很厲害,他們決不能逗留,您是不是要為他們醫治?
吹花笑道:「諸葛村夫一二寸不爛之舌真行,化龍化餛因病不能逗留,我是應該替他們醫病,他們必須走,我必須跟著他們走,底下事大可留給你諸葛亮辦。
知府並不太壞,田撫臺大概也是好官,你諸葛先生總是寬大為懷,想把我攆走了含糊了帳,是不是呀?
告訴你,龍鯤的病並沒有關係,不必勞動我胡吹花,我胡吹花也就是恩怨不能馬虎,知府、撫臺決不輕恕。」
振綱道:「大妹,算了,要走大家同走,要留大家同留。我們當然走水道,僱船恐怕不大容易,我教化鵬陪馬蔡兩位鏢頭先去準備,我們大夥兒由成都啟程動身,怎麼樣?」
吹花道:「反正我要逗留一二天,你們不怕青花前來尋仇只管等。帶哥哥在酒樓上你總該去應酬一下,那些府衙門老夫子留在棧門口乾什麼?打發他們滾啦!」
說著她卻把諸葛先生約去後樓談心。
這客棧是知府衙門包租,自然沒有其他客人,樓還不錯。
她們兩個人開上門圍爐品茗,吹花把花姑鍾情念碧前後經過詳細情形講了一遍。
綠儀認為翠姊姊方面決無問題,問題還在馬太太身上,說他老人家不一定肯讓孫兒娶小呢!
吹花說她的徒弟還不能給人做小老婆,這事回去大約還要多費一番唇舌。她們談到雲姑和水姑,卻也都有一番安排。
誰也拗不過吹花的牛勁,一行人逗留嘉興府三日夜,白天沒有事,晚上連吹花本人也要做一番戒備,弄得大家筋疲力盡,寢食不安,究竟見青花老尼並沒來尋仇。
倒是知府衙門為著招待兩位一品夫人,天天忙得雞飛狗跳,燕黛不住口的埋怨吹花。吹花也覺得太過難為情,第四天一清早大家起個五更天走了。
鄧家三兄弟,馬蔡兩鏢頭,紀俠和燕月,他們這幾位跟著郭阿帶一逕回去江西。
趙振綱燕黛綠儀紀珠念碧雲姑水姑花姑,他們隨著吹花同上成都,不知道費了燕黛綠儀多少口舌,吹花才批准改派紀珠去找撫臺田申算帳。
珠大爺一生胸襟闊大,田撫臺也總是預備好一篇好話應付,結果他應許了三件事。
第一抄封大峨山虛靈洞府並中峨小峨兩處下院。
第二通緝青花老尼。
第三以他私人的名義給鎮遠鏢行送匾。
大爺增加一款,罰章鹽道兩萬兩紋銀交峨嵋縣辦理慈善事業,田申也就答應了。
珠爺辦完交涉回來客店報告,田撫臺追在後面趕到回拜,堅請會晤吹花,吹花雖然予以擋駕,到底氣是平了。
隔天贈匾送達客店,難免又是一場大熱鬧,她卻帶著雲姑三姊妹悄悄溜之大吉。
因為聽了綠儀一篇勸告,她打消了進京的念頭,一直放棹長江,趕回翡翠港思潛別墅,先找小翠商量花姑的事。
小翠歡喜得喜不住口唸佛,當日地便把寶妹妹接去梧桐館居住。
誰見著崔小翠誰都得敬服,何況花姑對這位姊姊慕名已久,她看她美得使人疑天上神仙,神情像出岫白雲。風度似一江秋水,談吐是那麼樣慈祥,顰笑是那麼樣和藹,地好像見到慈母,驀然感動得雙淚交流,恰好屋裡沒有旁人地撲到翠姊姊懷裡嚶嚶啜泣。
小翠曉得她悲傷身世,每一個飄零人找到歸宿時都有這一番表情,她讓她盡情發洩,然後慢慢地勸住她,給她一連串的溫存撫慰。
花姑先還是怔怔地聽,怔怔地看,終於她又掛下兩行眼淚嗚咽著說:「姊姊,我來江西,就為著想念你,你的名譽使我魂夢著迷。
不相信你以後可問碧哥哥,我倒不一定有什麼奢望,但求你肯收留我作個丫頭,我願意一輩子服侍你身邊。」
說著她又要跪下去磕頭。
小翠急忙把定她,緩聲兒說:「妹妹,你做了千手準提徒弟,你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孩子,你要矜持你的身份,切不可妄自菲薄。
我跟你有一段很深的緣法,以後我有很多事仗你幫忙,真講起來你該是我的救星,這話眼前言之過早,我們再談。你的事由我來包辦,管保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笑著攬住她。
花姑順勢兒縮在翠姊姊懷中,她馴服得像一隻好睡的貓,怯寒的松鼠,垂著眼睫毛悄悄說:「不,姊姊,我在峨嵋山初晤碧哥哥時想,現在見到你不想了……」
小翠向妹妹肩上輕輕拍一掌說:「你真真是個小孩子,這是什麼事,怎麼可以一會兒想,一會兒又不想呢!」
花姑點個指頭兒緊按在心口上說:「一個人千百世修身,修得娶個好太大模樣兒好,性情兒好,才調兒好,什麼都好,他還能另娶嗎?……不可能嗎……
一個女孩子身世飄零,飽經憂思,天可憐她,讓她找到一位親骨肉似的好姊姊,她還該得隴望蜀嗎?……不應該麼……
姊姊。我雖然幹肯萬肯為婢為妾,我雖然發願立誓百依百順,但是恩愛夫妻只許一雙一對,這個我還明白,我不能對不起碧哥哥,更不能對不起你姊姊……這樣好不好,姊姊……」
她打個滾,伸出兩隻手勾在姊姊脖子上說:「碧哥哥不是沒有弟兄也沒有姊妹麼?教他認我做妹妹啦,只要允許我老跟著你姊姊,成也就滿足了!」
她睜大眼睛看定翠姊姊臉上,淚痕兒也還沒有幹,嘴角唇邊淺淺浮映著幾分天真的微笑來!
小翠笑道:「做了我的小姑早晚還是要嫁人,怎麼能夠老跟我在一塊呢!」
花姑抿抿嘴道:「我不嫁人,你好意思趕我走……」
小翠笑道:「傻妹妹,你請放心,崔小翠絕不是醋娘子,你不來找我也罷,來了就不由你三心兩意,一切不要你管,我自會安排的。
你在峨嵋山看中了碧哥哥,你師父答應為你作合,這事誰都知道,現在忽然變卦,顯見得因為我崔小翠沒有容人之量,妹妹,你是真心痛愛我呢,還是故意來糟蹋我呢,你說,妹妹……」
說到這兒,她把她攬得更緊點接著說:「我剛才不講過你是我的救星麼,這話我要不講清楚你也總不能原諒我……」
說著,她把嘴巴湊在妹妹耳朵邊:「碧哥哥一脈單傳,嗣續的問題關係太大,這問題我得負責,可是我不能生育。
這是我命宮裡可怕的缺陷,非醫藥所能挽回。你的相貌多男子,你能為我填補缺陷,拯救我免做馬家的罪人,這是一。
再說,我受法明大和尚天高地厚之恩,捨身必報,幾年後大和尚劫運當頭,天意許我報恩,到頭來我萬一能夠成功,我必須皈依向道,假使不幸,我就要兵解往生。
碧哥哥是個多情的人,他必然痛毀自戕,我又不免要做馬家罪婦……妹妹,天大的責任只有你能替我承擔。
有了你馬氏不至斷宗絕嗣,有了你碧哥哥才有人偕老白頭,所以你是我的救星。妹妹,你愛我,痛我,是不是也願意救我呢?妹妹。」
妹妹怔住了,她慢慢的合上了眼簾,滾落下千百顆淚珠。
小翠接著說:「妹妹,馬氏清白傳家,一門良善,碧哥哥你相信得過,不用我多說,堂上翁姑第一等忠厚人,對我就像親生女兒一般愛惜。
上面祖婆婆地老人家可謂巾幗丈夫,才學淵深,智慧如海,地一生講究一個恕字,你想這是什麼樣胸襟……」
花姑叫:「姊姊,一路上師父把我帶在身邊,差不多什麼話都告訴我了,我就沒聽說你的事。
法明大和尚一代高僧,金剛不壞,他還有什麼劫運當頭?就說青花老尼與他不睦,可是她決不是大和尚的敵手,為什麼你會講得那麼嚴重,姊姊,我不能相信的。」
小翠笑道:「這回事我也不能曉得太清楚,無法使你明白,現在還是不要談。」
花姑道:「不,你不過是不太清楚,總不是全不曉得,我要聽聽。」
小翠道:「反正十年後的事,你彆著急。」
花姑道:「怎麼能不著急呢?你,前一句退隱修道,後一句兵解往生,還說我是你的救星呢!
我要不來你就不會做這迷夢,什麼叫救星?簡直剋星麼。你不說,我決不留在這地方。」
說著地一滾掙脫了身,模樣兒還裝得頂淘氣。
小翠道:「正經話你不理,不要緊的偏認真,過來啦,讓我講給你聽。」
花姑這就又撲過去抱住了姊姊,咬著牙齒叫:「說……」
小翠只好把當時送紀寶上阿爾泰山學道,停留寶雞得周大太太寶玉,二太太胡抱玉,三太太白玉羽,三位前輩所講的話全告訴了她。
她一聽倒樂了,跳起來叫:「對付一個青花老尼那還不容易?她就贏不了師父和大師伯麼,還有李公子燕月大哥哥紀珠也都是地的勁敵,你要出馬更是沒有問題。
二哥哥說,你裙帶上繫著一件寶貝,一拍飛出去化作一條白練,管保青花老尼變個血花老尼麼,你肯拿那寶貝借給我,我馬上替你去收拾了地,免得你老把這些事放在心裡,怎麼樣?」
她兩隻手叉腰上,睜大眼睛等著姊姊答覆。
小翠望地半晌,搖搖頭說:「你跟她一點師徒之情都沒有麼?怎麼好講收拾她呢?」
兩句話說得花姑娘滿臉飛紅,她立刻垂下了脖子,搭訕著說:「你是不知道她有多麼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