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道:「可是你拜過她為師!」
姑娘不響了。
小翠笑道:「所以這回事你不應該問,更不應該管。我講過了,十年後的事無須著急,到時候也許天心人事推移,敵我各保平安無恙……
現在我們談談雲水兩位姊姊的事好不好?你師父的意思,要把她們倆說給楊家弟兄,楊懷之、成之兩位新科翰林,他們的父親是你師父的盟兄,他們的嫡親姑母又是神力-侯的二夫人,這位夫人你剛才見過……」
話說到這兒,忽然小綠來了。
小綠挑開門簾兒,閃進來笑說:「花妹妹,這位夫人你應該稱她一聲師母才對。」
花姑趕緊向前請安。小綠伸手把住她。
小翠笑問:「二妹從那兒來?」
小綠笑道:「剛朝巾幗丈夫,聽到好清息趕來報告。」
小翠搶起身問:「她老人家答允了?」
小綠道:「那還能不答應?姨姨爭個臉紅脖子粗。」
花姑急忙打岔:「姊姊,我怎麼也有師母?」
小綠笑道:「你這位師母當年嫁給我們傅家姨丈時,她所發表的高論,跟你一樣聲口,你不是說為翠姊姊來歸麼,地也就是為姨姨而嫁。」
花姑笑道:「怪不得師父老叫她婆子麼!」
小綠笑道:「你好意思笑她。」
花姑娘搖頭笑道:「我要跟翠姊姊站個並排兒,你說誰像男孩子?我比她粗野,比她雄壯,我又不纏足,碧哥哥他也像女人。」
說得正順溜,瞥見翠姊姊微笑著使眼色,地臉又紅了,紅得抬不起頭。
小綠笑道:「跟翠姊姊長守一塊兒,你天真爛漫的神情可能動輒得咎。過去我也住在這兒,不知道受她多少閒氣呢!
禮貌差點不行,走路快了不行,大笑大說不行,大吃大喝不行,睡早了不行,起得晚不行,讀書必須正襟危坐,學劍必須心念合一。
針線剪裁非要勤習,調和鼎鼐非要全懂,真了不得,整天價噪得你頭昏腦漲,你就是下死勁學好,也還是一無是處。」
小翠笑:「得啦,少奶奶,你算受委曲啦。」
小綠忽然又嘆口氣說:「寶妹妹,講實話,我小綠今天還有幾分成就,無論讀書,學劍,乃至一個女孩子必須具備的技能,可以說皆出翠姊姊所賜,你有福氣咧,老跟著她學,管保你一生享受不盡。」
小翠笑道:「二妹,算了,罵我也是你,捧我也是你,別再胡扯啦,請問,她是不是十分相像你?言笑動作身材模樣……」
小綠道:「就是麼,姨姨告訴我,她在大峨山望見她殺入重圍救出碧哥哥,她老人家那樣好眼力也會誤認為是我麼,我倒希望寶妹妹不像我也好,像我野丫頭,丟人!」
小翠笑道:「喲,少奶奶,太客氣了,誰還不知道蛾眉魁首,巾幗英雄呀?這兒許多姊妹們那一個還趕得上你。」
小綠也笑道:「我要真像夫子講的這麼好,那也還是夫子春風化育之功咦!」
小翠笑道:「我不跟你鬥口。」
小綠搶著說:「不跟我鬥口,那是說要跟我鬥胸中所學,饒恕我啦,我這井底蝦蟆怎麼鬥得過你呀!」
小翠笑道:「你這一張嘴誰也都沒有辭法。」說著她牽起門簾要走。
「上那兒去?」
「去打聽看雲姑水姑的事講得怎麼樣了?」
「那你還是不要去打聽,現在正搶呢,幫那一方說話都不好。」
聽說雲姑水姑有人搶,花姑且驚且喜,忍不住又趕過去拉了小綠一把說:「綠姊姊,誰搶她們呀?」
小綠笑道:「你剛來一天,告訴你,你也弄不清楚。」
花姑道:「凡是跟師父有關係的人,我都聽她老人家講過了。」
小綠說:「你全記得?」
花姑道:「那還能忘掉?」
小綠笑著還要取笑,小翠趕緊說:「你們倆簡直太淘氣,還有什麼好抬槓的?講啦,我知道姑媽的意思,她是要給楊家懷之成之兩位翰林公做媒,那一家出來搶呢?」
小綠道:「你忘記了懷明戴明哥兒倆,諸葛亮姊姊有信來,她暗中支援孃家慫動海怡姨姨搶親,還怕伯母太過懦弱爭不到人,分函她母親海悅姨姨和繁青姨姨出力幫忙。
繁青姨姨地跟楊家也有很深交情,而且也怕兩邊不討好,她只能守中立陣線,不參加吵嘴。
現在對壘的是怡悅兩位姨姨雙戰千手準提,頂奇怪的是吉姨姨,她一點不動心,就沒替她孃家兩位侄少爺出一分氣力,頂高興的是你們家祖奶奶,她是什麼都要管……翠姊姊說地老人家袒護那一邊。」
小翠笑道:「我想千手準提要打敗仗,多了這一枝生力軍她怕吃不消。」
小綠道:「不錯,老人家突救恰姨姨。可是她講的有理由,地講雲水兩位姊姊雖然出身名門閨秀,但飽歷風塵淪為女冠,嫁與官宦人家殊不相宜,可能被譏為身家不清。御史先生一張嘴沒遮攔,他們就會媒孽興謗。
楊家姨丈立身方正剛毅,不免結怨種仇,要是讓仇家指使御史參奏一本,那還不是為懷之成之兩位哥哥找麻煩……。
又說戴明懷明久隨鄧家姨夫闖蕩江湖,他們需要有個文武兼資的內助。說怡姨姨一生忠厚,地也該有一對精明能幹的兒媳婦……。
老人家還給他們指定說,雲姊姊可嫁懷明哥哥,水姊姊可嫁戴明哥哥,年紀相當,人才匹敵……」
小翠驀地回頭問花姑:「雲姊姊今年幾歲?」
花姑道:「她二十四歲,水姊姊二十二……」
小綠道:「講過了年紀相當,還問什麼呢?剛剛好男的都大女的三歲麼!聽我講啦,底下還有好文章呢!
姨姨她原來也埋伏著一著棋,它說可恨諸葛村夫,當時在嘉興府客店裡眼她商量過,她就沒提起它的兩個哥哥。
現在卻躲在老遠處京都,指揮老的少的出頭講話,老太太既然肯為她撐腰,就應該認雲姊姊水姊姊做幹孫女兒,否則站在旁人立場上好意思強硬出主張……」
小翠忽然拍手笑道:「妙呀,我的祖婆婆她上當了!」
馬老太太在胡吹花心目中是最值得尊敬的一位長輩,她的確有幾分怕她老人家。然而老人家對這位奇女子卻也是萬分愛惜,愛之深那就不免稍有縱容。
所以她們老少要是遇事爭執不下,吹花總要耍無賴來一陣婉轉央求,結果馬老太太也就只好讓步。
雲姑,水姑當然不錯。
老人家也不是不願有一對幹孫女兒,但是她總想人家二十幾歲的大姑娘,率爾將她們認在膝下,似乎有所不便。
老人一再謙辭,吹花一力慫恿,到底老人家還是答應了。
不答應也罷,這一答應下來,她是非要認真幹,當日派人到甕子口鐵鋪子接回馬松,閤家盛裝高坐讓雲姑水姑拜見。
老人家她定要自己挖腰包請客,其實她能有多少積蓄,暗地裡還不是吹花賠錢。
一來是老人家德高望重,二來也為著兩位姑娘身世可悲,三來究竟要給吹花面子,因此大家盡力捧場。
思潛別墅寓公大半都是闊人,臨賀送贄,珍寶雜陳。
無玷玉龍郭阿帶夫妻脫手萬金申意,小孟起郭龍珠盛儀千顆明珠,蘭繁青奉黃金十鎰,李夫人燕黛備綵緞百端。
最難得是老英雄橫江白練章安致贈一枝漢玉如意,頂寒酸的是告養歸休前刑部尚書楊吉庭送來徽墨十笏,湖筆二十枝。
晚一輩姊妹姑嫂各有所獻,趙楚蓮另為父母代辦多珍,胡吹花當然不肯後人,她指給兩位姑娘的是南昌城一家銀號。
凡是送來的贄敬,馬老太太命令兩位孫小姐自己收存,她老人家自是纖塵不染。
雲水兩姊妹卻不免驚歎涕零,那倒不為豐富禮物,她們感動的是人世間還有溫暖熱情。
口口口口口口
雲姑是個不幸的女孩子,她姓張,先世簪纓望族,到了她父親手裡就只剩個不第寒儒。
雲姑剛滿四歲,父親不該仗義替人家做一紙鳴-呈辭,觸怒了滅門令尹,就這樣琅鐺入囚瘐死獄中。
禍不單行家遭回祿,母女淪為乞丐,這當兒她就沒有內親外戚,更沒有了父親的舊好故人,輾轉流離,母死於疫,那時光雲姑幸已長成七歲。
七歲的女孩子能懂什麼,好就在飽經憂患,磨出地絕頂聰明,守屍路旁,號泣求助,自願賣身葬母,地方正是四川峨嵋縣。
恰巧得遇中峨山馬鳴菩薩道場一位老尼,老尼高齡八十,年輕時卻是個彎弓鳴鏑的英雄呢!
中年懺悔,皈依禮佛,倒是頗有幾分道行。她偶動慈悲出頭為死者化緣營葬,事後雲姑就跟她久隱中峨。
老尼多病,病中閉關將平生胸中所學盡傳雲姑。荏苒十年,老尼坐化歸西,雲姑孑然一身無處依泊,這便往投青花門下更求深造。
青花居然很看重她,她也就安心住下了。
水姑比較雲姑稍強,她的父親是個不很大也不太小的武官,恰碰著邊疆多事,「古來征戰幾人回」?
她父親肯爭氣,到底博個肝腦塗地,馬革裹屍。
古代不怕死能打仗的武官,講究與士卒同甘苦,這種官大概都很窮,身後難免兩個字「蕭條」。
水姑娘有一位異母長兄,年紀比姑娘大十來歲,將門之子家傳好武藝,他是不想做官也不肯娶親。
他堂上三位母親前後逝世,家裡再沒有長親,略無積蓄牽掛,挈帶垂髫胞妹闖蕩江湖,有時做點小生意,有時也做私家保鏢。
妹妹練武成功,年紀也一年年大了,那年他上四川朝峨嵋,遇著新近死在燕黛劍下的啞巴常道,本來舊相識,他託常道介紹進謁青花老尼。
老尼因為他有點名氣的劍客,齋宴款待,另眼相看,並允收容水姑寄名門下為徒。
安頓了妹妹,他即刻告辭下山,人海茫茫,這些年來,不知道他又流浪何處去了。他姓胡叫楚材,陝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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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馬老太太認了雲水兩位姑娘做幹孫女兒,結綵燃燈,盛筵宴客,敞開歡樂了兩天,便教她的幹姑太繁青派人分途前往山東、北京,請鄧蛟、阿強、阿壯、戴明、懷明、念碧回家。
念碧方面,小翠一力主張什麼話都不告訴他。阿壯父子那兒由繁青作信通知詳情。
本年八月吹花四十整壽,馬老太太準備大事鋪張,決定雲水花三位姑娘,於慶壽前三天同日于歸。
吹花一生好熱鬧,她倒也不反對做壽,可是地說眼前已經暮春三月,離中秋只有四個多月期間,夫婿小雕遠在西藏,究竟他能不能解甲賦歸呢?
假使不能夠趕她生日前辭官言旋,讓她一個人大慶其壽,又有什麼意思呢?
這個自然說得近情近理,但大家卻都不免掃興。
許多人中間,郭夫人新綠,李夫人燕黛,她們倆老姊妹思慮深遠,料事精明,認為壽做不做沒有多大關係。
四十歲還不過中年,弄些壽麵大家圍起來吃喝一頓,應個景兒原無不可。
問題是小雕在此半年中必須擺脫兵戎,否則必招猜忌,鳥盡弓藏,事屬大幸,若弄出兔死狗烹,那就未免太-了。
聽了這些話,吹花很著急,她說小雕並非官熱戀棧,壞在官家不講信用。
四阿哥還沒做皇帝,就答應過設法放小雕歸田,去年離京時末一次進宮,見著他又重提到這回事,百忙裡他還是滿口子千肯萬肯。
誰曉得他安著什麼心,一直又拖了一年。
她越說越有氣,立刻就要動身進京抗疏廷爭。
也只有新綠二姊勸的話她還肯聽,也只有崔小翠一枝筆起的奏稿她能滿意,三天後由李夫人燕黛陪她動身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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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花於四月底旬抵京,這一次她不去神力王府下榻,約了燕黛同住翠萱別墅,著眼在城外究竟行動便當。
第二天進城拜會義勇侯老侯爺張勇,託他代表上朝出奏。
這還都是郭夫人新綠的計劃,她力戒吹花別跟雍正帝見面,儘量避免衝突,時刻還都要留心戒備。
稍露鋒芒,言語失檢,恐怖的血滴子將會光顧頭上。
說吹花既然不能違背師訓,反清復明,新綠必須遠嫌離謗,保全身家。
新綠還怕小妹妹不聽話,特煩燕黛隨來監視,做姊姊的無非愛惜,吹花自然只有感激之心了。
見到老侯爺,拿出奏摺請老人家過目,說明出於崔小翠手筆。
張勇對文字措辭方面非常滿意,可是根本他不贊成傅侯退休,說傅侯年富力強正堪報國的時候。
吹花對這位老前輩也真是無可奈何,還好喜萱孫小姐有一封請安的信。
信裡頭婉轉陳情,說傅侯剛猛雄毅,不善逢迎,久綰虎符,內鮮奧援,新主親政,察察為明,計唯急流勇退,冀免功狗之烹。
這封信洋洋數千言,寫得極為愷側動聽,老侯爺看著不住的沉吟嗟嘆。
多謝旁邊三位老姨太,碧桃、銀杏、紫菱,一再幫忙吹花講話,到底老侯爺還是答應下來了。
老人家久不上朝,這天大清早突然闖進朝房掛號,大家都被他嚇了一大跳。
等到隨班升陛參拜,雍正帝上面望見他,笑了笑傳他案前賜坐,劈頭第一句話:「胡吹花,燕黛聯袂北來,你見到了?有什麼事麼?」
張勇一聽駭然汗下,囁嚅奏說:「胡吹花有疏,託老臣……」
雍正帝回頭,旁邊有人立刻撿出奏摺獻上。
做皇帝好像都很聰明,隨手翻弄了一下便給合上擱在案頭,從容笑道:「我曉得她放不開這回事,咱們下朝談。」
說著他把老侯爺扔在一邊,去問理其它軍國大事。
巳時光景才散了朝,吩咐領老侯爺御書房等侯。
等到他換了便衣出來廝見,情形就顯得輕鬆很多,熱烈地跟老侯爺握手,隨便的問幾句門面話。
然後坐下去慢慢說:「看你還行,剛才一番跪拜不覺得吃力麼?其實何必呢,你是先皇帝恩詔免過的。」說著大笑。
張勇道:「老臣腰腿還好,精神漸感不濟。」
雍正帝笑道:「傅小雕今年不過四十歲,要是你像他這樣年輕,想不想退休呢?」
張勇垂頭不敢仰視。
做皇帝的又說:「所以,胡吹花堅持為夫婿乞歸,似乎沒有什麼理由。朝廷對傅家人可以說恩禮備至!
神力老侯爺棄官潛逃,先皇帝不加追究。而胡吹花作女兒時劫吏屠官,朝野側目,老佛爺獨予寬容。屢膺異數,應知道感恩,怎麼,讓小雕為國家多盡幾年的力量,她一定不願意麼?」
話講得相當嚴重,卻還是滿臉笑容。
老侯爺張勇,他老人家認為今天既然來了,好歹要把事情弄出一個眉目,不然的話,回去拿什麼向胡吹花交代。
誰不知道千手準提胡吹花天不怕,地不怕地,有求必應,老羞成怒,那情景那還得了。
老頭簡直不敢往下想,好在官家一張臉還不太難看。
他想了想陪笑說:「陛下,胡吹花倒不是不願意傅侯為皇上家多出力,只因為他太過剛愎魯直,不宜久膺疆寄,誠恐不保令名!」
雍正帝大笑道:「想不到老侯爺幾年家居,倒練出一副好口才,為什麼不說不保首領來得貼切呢?
我告訴你,我很明白,外人譏刺我猜忌險狠,其實不值一笑,立法行政統治天下不是兒戲,寬必誤己誤人,嚴則各知警惕。
我決不是曹孟德,人不負我,我不負人,你回去對吹花說,等小雕滿五十歲,我許他退休,現在辦不到。」
張勇眼見不能下臺,倚仗三世老臣資格,壯起膽子說:「陛下,準噶爾悍酋臣服,西藏哈密兩地戰事已了,及瓜而代,安慶將軍已經回朝,獨留傅侯羈遲窮邊,近且有病……」
雍正擺手說:「你知道他有病?」
張勇道:「吹花摺子裡講得很清楚。」
雍正帝笑道:「騙你差不多,我這裡天天都有他的訊息。」
張勇一聽不禁又打了一個哆嗦。
雍正帝接著說:「摺子不錯,誰辦的?你家裡也有那麼好的筆墨師爺?」
「吹花由江西帶來的,聽說是崔小翠打的草稿。」
「大手筆,崔小翠,崔小翠真了不得。」
雍正帝叫著又發了一陣怔,慢條條說:「好,我可以批准小雕請兩年假,明天我吩咐他們五百里驛傳他進京廷見。
不過在小雕假期中,我要吹花送質四個人跟我聽差,紀珠,紀俠,念碧,燕月四個弟兄。你回去跟吹花商量一下,晚上我教安太監等你回話。」
笑笑又說:「告訴吹花,她要見我,我不擋駕,我跟她原是故人麼。但是我可不比先皇帝老佛爺宮禁那麼寬,不容地隨便高來高去。
要進宮得先奏請,否則出了岔我不負責,朝議方面我也不能徇私。得,你請啦!咱們再見。」
他站了起來,張勇只得告辭。
一路上老人家心裡儘管盤算,他就是不曉得應該怎麼去對吹花說。
一到家便讓吹花、燕黛,還有一位諸葛先生楊存之太太綠儀,和他的三位老姨太碧桃、銀杏、紫菱給包圍上查問。
老人家不能說,不敢說,到底還是不得不說。
他先說官家答應小雕請兩年假,這是今天一場忙最好的收穫。
吹花已經不滿意,然而沒辦法,晚上還要向安太監回信,底下送質的話,怎麼能不講出來呢?
這一講吹花臉上立刻變了顏色,她覺得老侯爺語氣含蓄,箇中還有蹊蹺,迫定老人家要聽詳細情形。
張勇是真為難,講,不講都不好,然而講出來,至少可以擺脫干係,一切由吹花自己承擔。
不講,萬一闖出大禍,他就要牽上傳話含糊的責任問題,怔了好一會率性講到底。
可沒料吹花聽完最後幾句話,反而笑起來說:「我還不是不知道皇帝尊嚴褻瀆不得,他不要我隨便進宮我又何曾有興趣見他呢!
算了吧,老侯爺,人家是石頭,我們是卵,不去碰他也罷。既然要使小雕避禍,說不得只好交質,我答應送紀珠紀俠入宮,您老人家是不是還得勞駕,走一趟找安太監回話呢?」
話說得柔和,態度也很鎮靜。
不由張勇不大喜過望,老人家搶起說:「夫人,想不到麼,近來你竟能這樣明白,人到了四十歲,也實在應該懂得一點利害,你剛講的話我非常滿意。」
吹花笑道:「過去我是個亡命之徒,現在大約也總是有些身份。過去為父親母親報恩復仇,一身是膽,百無禁忌,現在為丈夫兒子保全富貴,自然也要打一下算盤!」
張勇猛的拍桌子叫:「好一個要打一下算盤,‘世事精明皆學問,人情練達亦文章。’夫人,老夫佩服你了,不過皇上要四個人……」
吹花道:「燕月、念碧,我怎麼作得主意哩?我只有三個兒子,紀寶出家修道,眼前只剩紀珠紀俠哥兒倆,全交出來還不行麼?那未免太不講理了!」
張勇急忙說:「這話也講得對,我先去跟安太監商量看……」
吹花笑道…「不忙吧,他不是要您晚上回話?」
「我希望要解決,就怕找不到老安,非到初更天他才有空……」
「可不是,您還是歇歇啦,今天您也起得太早了。」
張勇笑道:「還好,我倒不累……」
說著他喝一口茶,拿起茶碗來,一雙虎目直瞅著吹花,他好像又有點狐疑,沉吟好一會忽然放低聲音說道:「夫人,你曉得近來大內佈置得多麼嚴密?那簡直是風雨不漏,水洩不通……」
吹花擺手笑道:「您就不要講,我懂得的比您老人家多,眼前群奸授首天下歸心,英雄豪傑願為不二之臣。
皇上身邊有的是奇才異能保鏢,喇嘛僧,劍客,也許還有世所謂劍仙之流。外則血滴子散佈京畿。
文武百官府第,甚至三瓦兩舍百姓人家,一舉一動,瞞不了血滴子,自然也就瞞不了皇上了。
血滴子本是一種行刺暗殺武器,後來卻成了代表使用這種武器的恐怖人物。這種人物走壁飛簷,神奇莫測,論身手胡吹花就不足與之抗衡,更不用說皇上身邊的保鏢,所以她沒有興趣進宮冒險……」
笑了笑又說:「血滴子是個熟革皮囊,囊口安兩柄緬鐵打造的彎曲利刀,擲皮囊套上人腦袋,一拉囊口綱繩,刀合腦袋入囊,管保一點聲音沒有,你們想想看,可不可怕麼?」說著大笑了。
吹花暢談血滴子,張勇臉上顯得一片尷尬相,他擺手說:「夫人,別管閒事,不提這些話。」
吹花微笑,慢條條接著說:「血滴子日以殺人為事,如影隨形,無論什麼地方都有他們的蹤跡,譬如說現在我們一家人圍在這兒說笑,說不定……」
她眼睛看著窗戶,九老姨太銀杏馬上搶起來探首窗外。
她又豎個指頭兒指住燈梁,七老姨太碧桃立刻抬頭仰望。
驀地一跺腳又說:「或許爬在床底下……」
十一老姨太紫菱一聲大叫,由床前滾到老侯爺懷裡。
吹花不禁大笑,笑著說:「各位請放心,截至眼前止,府上還沒有血滴子光顧,他們雖然厲害不過,但未必瞞住胡吹花。
然而現在沒有來,等會必來,來的目的自是為我胡吹花,所以我必須告退。晚上老侯爺要是能得到什麼確實的訊息,明兒個派個人出城通知我一聲就好。我這就走。」
燕黛笑道:「老侯爺,皇上假使一定還要燕月、念碧,我主張可以答應,我們但求傅侯平安。」
吹花起立笑道:「我實在不願意給您老人家招引麻煩,這事本來不應該驚動您,都怪新綠二姊偏要我這樣做。」
張勇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推開紫菱,站起來說:「夫人,皇上怎麼講你怎麼辦,那還有什麼麻煩可說呢!
講實話,一切我還定為你設想,我張勇貴極人臣,壽將滿百,無兒無女,光棍一身,我活著有多大意思?
死又有什麼問題?皇上要看中意了我的腦袋嘛,我還是真願意孝敬,你,你犯不著麼,夫人……」
老人家說著竟是十分的傷感的樣子。
吹花急忙說:「侯爺,您也別談啦,我們來兩斤白乾,怎麼樣?」
七老姨太趕緊說:「早就給你預備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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