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帝忽然嘆口氣說:「皇帝未必能太上忘情,故舊之誼永遠靠得住,夫人,小雕准予歸休,紀珠紀俠暫免入朝,你該知足了?寡人待故人情至誼盡,故人將何以報寡人?」
「陛下有命,吹花願赴湯蹈火以報。」
「你曉得天下仇我的人還很多麼?」
「我弄不清楚。」
「江南有所謂八大俠,你不認識?」
「里巷椎埋之徒,何足掛齒?」
「西蜀峨嵋劍客。」
「吹花視之若土雞瓦狗。」
「青花老尼世稱劍俠。」
「願為陛下當之。」
「江南八俠不足為敵,峨嵋派門下無足論,我所慮在青花老尼。老尼有一個師兄號紅僧,蟄居東北興安嶺,俗名黑努兒,自稱羅剎人,其實是中國苗族,此人善能飛劍取人首級呢!」
「飛劍?神話中有這個名辭罷了!」
「胡說,崔小翠斬赫達用什麼樣武器呀?」
「小翠有個什麼寶貝根本不給我看,那時鬥殺赫達我也沒在場、紀俠紀寶小綠三個小孩子搗什麼鬼,我至今還不明白,總而言之,他們是故意造作神話。
小翠那寶貝可能是一種很厲害的暗器,因為她體弱不堪練武,我師父法明大和尚又十分愛惜她,特別為她製造巧妙的東西防身。
天下假使真的有飛劍也還不過是愚人的幻術,幻術或許也可以殺人,但決不可怕,喇嘛會興妖作怪的還不是很多?胡吹花就沒把那些妖怪放在眼裡。
比方說剛才這屋面不是有個番僧麼,看那樣子還能不會幻術,然而吹花只給他兩個指頭,他就乖乖地睡下了。」說著大笑。
雍正帝吃了一驚,急忙問:「你們把他弄死了?」
燕黛站起來回說:「沒有,傅夫人給他點了腦後睡穴。」
雍正帝道:「這個和尚很了不起,人也不錯,吹花去解救,別等他清醒,你趕快回來,免得以後結仇種怨。」
吹花笑道:「怨免不了,以後我慢慢再向他解釋。我家裡還捆著有兩位血滴子先生,燕姊姊率替我去辦一辦吧,你這一身衣服還得還人家,糟!改小了,怎麼辦?
那麼你問張維隨便要一件大褂給他穿好了,留他們吃一餐飯,要好好招待人家一下。也還有義勇老侯爺,我想他老人家決沒走,一定還賴在宮門外等訊息。
這樣好了,你先去解救屋上番僧,回頭找老侯爺送他回去,然後再出城。我這兒還有幾句話要告訴萬歲爺,你先請吧。」
燕黛聽完吩咐,她便給皇上請個安,告辭而去。
雍正帝目送她離開御書房,點點頭笑道:「她大概也只有肯聽你的話,年紀比你大卻像是你的小妹妹。」
吹花嘆口氣說:「她什麼都比我好,說武藝也不在我之下,前次在峨嵋山跟青花老尼狠鬥五十回合,老尼就贏不了她。」
雍正帝笑道:「她的拳棒劍術不如你,機警持重比你高明,說她跟青花老尼能鬥個平手,我還不敢相信。」
「陛下好像特別瞧得起青花,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我講過了,她是我的仇敵。」
「陛下沒有理由會跟她結仇麼?」
「她仇我,不算我仇她,江南八俠也是這一個情形,他們自命亡國遺臣,認定天下是姓朱的一人天下,痛恨本朝入闕定鼎,造謠作亂惑眾謀叛。
我固然要辦他們,他們自然要找我尋仇,這還有什麼理由可講呢?青花老尼久居蜀中,她的門下弟子全是不逞之徒,我早教地方官注意,卻是不敢操之過急。」
吹花忽然笑起來說:「‘不敢’,陛下太客氣了!」
「老尼在蜀,迷信她妖術的人很不少。」
「我說好教陛下明白,老尼所以能得人心,因為她以醫救世。說救世其實是騙人,救的是四川人,害的是雲貴陝甘人。
這怎麼講呢?講來是很可憐,原來她善能以人醫人,這個人斷了腿,她可以找那個好人沒有毛病的腿給換上。
沒有耳朵的可以補,沒有鼻子的也可以補,殘殺多人之命救一人之病。取女人之胎,烹嬰兒之骸,藉以製藥煉丹。她的徒弟流浪四方,到處殺人取材,帶回去峨嵋山給她市惠釣名呢!
我的師父法明大和尚多方勸戒她不可作孽,阿爾泰山海容老人和小雕的父親神力老侯爺,也曾屢次警告她別任意殺害生靈。
她不但不能聽反而老羞成怒,準備尋仇,邪正不可並存,陛下以為底下將有什麼樣事發生呢?」
「你是說底下將有一場蠻觸之戰?」
「為什麼說蠻觸呢,說鶴蚌相爭不更好嗎!」
雍正帝不禁大笑,笑著說:「我聽人講法明和尚一代醫僧,悲天憫人,海容老人,遁跡深山,不食人間煙火,他們兩位高人未必肯開殺戒?」
吹花道:「除惡便是行善,他們老人家無須自己動手,只要吩咐一句話,自有我們一班弟子服其勞。
陛下請放心,青花老尼劫運當頭,數不可逃,撲殺此獠者,非胡吹花必郭阿帶,絕無可疑。」
雍正帝笑道:「我總想沒有那麼容易,前一次你們師兄妹上峨嵋山救人,帶去的子弟還真多,究竟沒動老尼一根汗毛。」
吹花笑道:「那是我們手下留情罷了,因為沒到時候,法明大和尚不許我們傷害殺死她的性命。」
雍正帝笑道:「此之謂養虎貽禍,我管保老尼吃了一次虧,必然有一番可怕的準備,我最近得到密報,說她已不在峨嵋山中。」
吹花笑道:「陛下以為她必是是興安嶺找她的師兄,什麼紅僧黑努兒?陛下念念不忘無非飛劍。飛劍決無其事,此人果是苗族,那他可能會吹箭,苗人吹箭的絕技確實是非常厲害不過的。
那是用一枝幾寸長得小小竹筒,筒裡裝箭,箭完全也是竹製的,淬以極毒的藥汁,中人必死。所謂見血封喉。
舉筒就口,事如吹簫,箭由筒口射出,頂好的工夫能吹到兩百步遠近。這種暗器特別小巧,防不勝防,確是有點討厭。
我想,這以後凡是宮裡的侍衛老爺們,應該各給一張盾,就是陛下身邊不妨也有這個裝置,藉防一二。」
雍正帝道:「你以為青花老尼會來行刺麼?」
吹花道:「那可不敢講,也許她來時還要嫁禍胡吹花,只要留個字條兒,就夠御史先生媒孽興獄了。」
雍正笑道:「那麼,為公為私,你是不是都該想個辦法呢?」
吹花笑道:「看起來我是不能不要紀珠或燕月來一個,做你的保駕將軍。他們倆都很了得。
燕月沉著善戰,在峨嵋山他們各鬥老尼五十回合,老尼可真是佔不了半點便宜,陛下要哪一個?過了中秋節,我送他來京。
興安嶺我約小雕去一趟,想辦法鬥殺黑努兒,為陛下除去此勁敵以報萬一。吹花言出必行,不辭萬死,陛下能相信她麼?」
雍正帝笑道:「我十分相信。我就要紀珠,但為什麼一定要過了中秋節才送他來呢?」
吹花笑道:「八月十五是吹花母難之日,今年吹花恰滿四十歲,人生幾何?她希望骨肉團圓好好作樂一天嘛!」
雍正帝笑道:「好事,原來如此。小雕必能準時回家,也許我有空也會去給你拜壽。」
說著他再來一陣呵呵大笑。
吹花紅著臉道:「那我怎麼敢當?不過你要肯去的話,也還是故人之情。我走了,再見了!」
她站起來請個安,驀地人失蹤了。
□□□□□□□□吹花忽然失蹤,雍正帝不禁驚詫欲絕,這時光復壁後面走出來一個老頭子,長笑著說:
「陛下,好險,好險!」
雍正帝又好像很開心,欠身起立笑道:「怎麼樣,舅舅,我說她不會的,您不相信麼!」
老頭子笑道:「你要她喝酒那一剎那,我總想她會冒死行兇。」
邊說邊走到短榻上坐下。
雍正帝也笑著坐下說:「千手準提可以情動不可以法繩,她如果真的行兇,那實在很可怕的。
我們費多少勁佈置,她還是來去自如,神鬼不知。我對她講的什麼夜鷹、神獒,還不過聊以解嘲而已。
這些鷙鳥猛獸她決不放在眼裡,最奇怪的我椅後這張強弩,居然也瞞不了她,而且還不當一回事,你想多厲害!」
老頭子笑道:「白天咱們在商議對付她的時候怕她厲害,現在不怕,現在知道她越厲害,老夫心中越快樂,相信她還會為陛下效忠,知臣莫若君,陛下的眼力值得佩服!」說著呵呵大笑。
雍正帝笑道:「究竟她是不是黑努兒敵手也很難說,不過她這個人義重如山,千金一諾,既然答應跑一趟興安嶺,不管有多大危險,她總是要去。
咱們先送個體面人情怎麼樣?傅紀珠賜進士出身,給補乾清門一等侍衛,調御書房隨駕辦事。」
老頭子笑道:「這都不急,還是讓傅小雕早一點回來,她更感激。」
雍正帝道:「你交代一聲啦。」
老頭子站起來說:「明兒辦,陛下應該好好的休息一下,我這就回去。」他哈腰告辭走了!
□□□□□□□□吹花離開御書房時已經四更天,屋上飛行人影俱絕,她的縱跳工夫簡直出神人化,來時有燕黛跟隨著,多少她還得關顧她,這會乾脆專揀有埋伏的她方走。
那些負責巡邏守衛的人們,就是一點兒也不曉得。
她來到鐵獅子衚衕張府,義勇侯一家子都還沒有睡,內花廳裡燈火通明。
老侯爺爬在桌上喝酒,碧桃、銀杏、紫菱左右相陪,她們一個個愁眉不展,滿面露出疑雲來。
張勇不住的嘆氣,頓酒杯,銀杏看不過意,恨恨她說:「老爺子,李夫人講過管保沒事,你偏不放心,不放心又怎樣呀?」
張勇翻動虎目說:「老九,你不知道,燕黛她前在宮中,保駕先皇帝有功,手中執有鐵券丹書,同時她又是個頂有規矩的女人,她自然不至吃虧。」
一句話沒講完,廊下有人接著道:「嗯,她有功,她又是頂規矩,她自然不至吃虧,吃虧的只有胡吹花,賜毒、殺頭,說不定還要抄家,是不是呀,我的老爺子。」
大家凝神聽,分明是吹花的聲音,爭搶著望外面跑,燈光下看果然是她,她穿著一身銀灰色的夜行緊裝,坐在廊頭上乘涼。
老侯爺且驚且喜,跳著腳叫:「你呀,你這小孩子太淘氣。」
吹花道:「好麼,四十歲還是小孩子呢,那麼您呢,您也不過是大孩子,誰要您半夜三更又跑進宮去呀!」
張勇道:「可惡,我不跟你閒磕牙,進來我問你。」
說著,他走進屋裡去。
銀杏道:「你還賴在這兒幹麼呀,起來啦。」
吹花道:「我走不動麼,一整夜翻牆跳瓦,踏房越舍,累也累死了。」
銀杏笑道:「寶寶,我抱你進去啦。」
她真的向前抱她,奇怪還沒有一把稻草重,抱進屋裡給放在老侯爺旁邊一張靠背的椅子上。
張勇猛的一摔酒杯說:「你曉得今夜多危險,有人獻策官家,用毒弩射殺你千手準提,然後派大兵下郡陽湖查抄思潛別墅。要來個雞犬不留,斬草除根。是安太監把訊息告訴我。
我……我膽也嚇破了,怎麼能不管呀。我只好冒死進宮,救得你便罷,救不了我也不想回來了。」
老頭子說著,身體顫抖不已。
吹花感動她跳起來,捧著老人家一隻手狂吻。
一邊吻一邊說:「老爺子,您就當我是您的小女兒啦,我要好好的報答您。」她竟然滴下眼淚。
七老姨太急忙湊趣說:「姑奶奶,你要是真有這點心,還不快拜幹老子。」
吹花立刻就拜倒她下。
老侯爺猛的一拍桌子,一霎時聲淚俱下,講不清楚他老人家是哭還是笑!
呵了半天才叫出口:「吹花,想不到我快就木的人,跟你還有這一段緣法,有了你這一個好女兒,我死也瞑目。」
他也抱住吹花使勁吻她的頭髮。
吹花道:「老爺子,您,別太過興奮,今天辛苦一整天,我怕您支援不住。」
她慢慢扶定老人家輕輕爬起來,向身上小小的佩囊裡掏出一隻金盒子,開啟看裡頭有一個臘封。
去掉臘封是個赤紅得藥丸兒,光華耀眼,異香撲鼻,她小心翼翼拈著給放在酒杯裡,拿酒壺斟酒。
藥丸遇酒忽然溶化,那一下子真講不清楚有多麼香,她雙手擎杯重新跪倒老侯爺跟前,含笑說:「老爺子,當年我師父法明大和尚,賞給我的兩顆聖藥,雖不敢比為仙丹,可是功能怯病延年。一顆我孝敬了楊吉庭大哥哥的母親楊老太太,這一顆今天獻給您,我祝頌您壽如古柏蒼松。」
張勇樂不可支,吹花就怕他潑了可惜,急忙起立幫忙他喝下去。
眼見杯底還剩有一點兒餘瀝,要回杯再去添半杯酒,捧到十一老姨太紫菱面前叫:「十一娘,您常鬧病,請喝乾這點點兒,可保勿藥有喜。」
紫菱就她手中伸嘴一飲而盡,笑笑拜手說:「謝謝你,姑奶奶!」
吹花放下酒杯,過去牽碧桃銀杏過來跟紫菱站個並排兒,她望著便拜。
慌得三位老姨太全爬到她下還禮了。
張勇那邊又不禁來一陣哈哈大笑。
凡事都是一個緣字,張勇沒想認吹花做乾女兒,吹花也何曾想拜他做幹老子?一旦因緣輻輳,情感交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張勇很快樂,吹花很歡喜,碧桃、銀杏、紫菱都很興奮,忙了一陣拜見,吹花便跟紫菱去盥洗更衣。
銀杏帶人為姑奶奶拾掇房間下榻,碧桃親上小廚房督辦家宴會親,鬧到天快亮,一家人圍起來吃喝。
剛才大家都在忙,張勇一直不停杯的喝酒,在理說他老人家早就該醉了,今天可是奇怪了!不單是沒有醉,而且越喝精神越長,這一來是吹花奉獻的那一顆藥丸妙用,二來也總是老頭子心裡舒服。
他接受三位如夫人的敬酒,卻還能回敬她們每位三杯。
紫菱體弱向來少喝,因為她不勝酒力,這會兒居然敢奮袂轉戰,戰過吹花再鬥碧桃。
本來她跟銀杏不大和睦,說拚酒銀杏尤其瞧不起她,此時看她勇不可當,心裡難免不服氣,一再忍耐,終而出馬挑戰。
紫菱約她鬥拳,誰料得到一向自命拳酒無敵的九老姨太,三豁三敗,也鬧個甘拜下風了呢!
張勇一高興,下令有頭臉的老媽使女們上前圍攻。
吹花義救十一娘,揮拳相助,這一鬧不覺鬧到天明。
燕黛在家左等右等不見吹花回去,心裡不禁大疑,天一亮飛馬進城,趕到鐵獅子衚衕,剛好趕上熱鬧。
她是個慎重的人,聽說老侯爺整夜痛飲,一邊悄悄示意大家不可任性,一邊設法挑逗老人家多講話。
張勇不免要把由安老太監那兒聽到的訊息重說一遍。
這當兒吹花已是有點醉意,她生氣似的說:「大家聽我講,這訊息好在事先那沒聽見,假使夜來教我先見到老爺子,那可能弄出一場大禍。
雖然我不至行刺允禎,但是那獻策斬草除根,雞犬不留的老傢伙,我非要活活摘下他的腦袋不可。
你們知道這老傢伙是誰,他便是允禎的什麼舅舅……老傢伙可惡嗎,胡吹花除非自己甘心就死,伏弩也能要我的命?
講起來允禎真夠英雄,只有他還算知我,不獨不聽他舅舅的話,還敢來一壺假毒酒試探,他那膽氣、魄力、眼光,誰能趕得上?沒話說,我還得替他辦點事,士為知己者死麼……」
燕黛笑道:「我走了以後他又講了什麼話?」
吹花笑道:「他無非要利用我,我情願讓他利用,我答應送紀珠進宮做他的保駕將軍,還答應他,約小雕同上興安嶺,去鬥什麼紅僧黑努兒,怎麼樣?我胡吹花做事夠不夠漂亮麼……關於我的一切事官家交給舅舅辦!
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辦,小雕是不是即可回朝?我等到七月底,七月不能回來,舅舅大概不想活了……」
她邊說,邊望著張勇笑。
張勇叫:「姑奶奶,你怎麼知道獻策的是舅舅隆科多呢?」
吹花道:「老傢伙藏身御書房壁衣下窺伺我,我向允禎告辭時使個小神通,出來又進去隱在燈樑上。
老傢伙沒再講什麼壞話,他倒是反給允禎搶白了一頓。我也不曉得什麼理由,一望見他心裡就不高興。
當然,我還不是不知道此馬來頭大,但是我就有辦法來收拾他,要教他死得不明就裡,糊里糊塗。
老爺子,我有一種從來不用的極毒暗器,叫蝶須針,比普通娘們做活的繡花針還要小些兒,一發雙枚,見血入肉不著痕跡。
那當兒老傢伙也總是命不該絕,我已經摸出針就要放射麼,想不到他居然主張讓小雕早日回朝。」
張勇擺手笑道:「姑奶奶,一場大風波你總算闖過了,現在千萬別再任情任性,舅舅那個人招惹不得,底下事你就不要管,全有我啦!」
話說到這兒,外面傳雲板報說安太監前來拜訪,大家就又嚇了一個大跳。
吹花笑道:「大概好訊息,老爺子儘管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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