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爺張勇恭送他大門樓上轎,他又站著跟他談了幾句話,吩咐把金僧送到相國寺安頓,這才上轎走了。
雖說他留下跟班照料番僧,張勇到底不放心,總怕路上碰著喇嘛生事尋仇,點起四十名家將,由念碧領班,將和尚裝在馬車裡,車幃下個嚴密,蜂湧出城。
□□□□□□□□念碧回來時,一路回憶他師父鬥和尚那幾手拳腳,馬背上不住的嘆息。
忽然路旁有人打招呼叫:「馬鏢頭,那兒來,出了什麼事麼?」
念碧定睛看,看人叢裡站著藍立孝,慌忙跳下馬搶著請安。
藍立孝聽說趙振綱身受重傷,顯得非常不安。
念碧知道他們兩位老人家交誼至深,力邀他前往看視。
立孝又似乎有點為難,猶豫了半天,到底也還是跟了來。
吹花聞報立出相見,極口稱謝他一向種種幫忙。
立孝面有愧色,吶吶不知所答。
吹花不跟他鬧客氣,笑了笑說:「藍大爺,您請坐,我有幾句話要告訴您,您聽了一定很快意。」
她一面說著,她一面先坐下。
立孝點著屁股側坐相陪。
吹花是個頂乾脆的人,看他這樣子,心裡難免不受用。
於是她皺緊眉頭說:「藍大爺,你好像有點過份敬重我,不對嗎,講起來您該是我的長輩呢。」
立孝趕緊欠身拱手說:「立孝不敢當。」
吹花道:「為什麼?您是我白氏婆婆的師弟,自然也就是小雕的舅舅,唔,我曉得您是老記著西山忠孝齋那回事。
真怪,那算什麼呢?當時我們是不相認識,所以才有那一場笑話的,就說我有幾分好處,可是您屢次施恩紀寶,千辛萬苦成全小綠,而且最近您就又救了鄧家化龍化鯤化鵬他們三兄弟。」
立孝抱拳說:「夫人,藍立孝負義背師,無面見天下英雄!」
他說著垂下了頭。
吹花道:「您錯了,天地間大義滅親的豪傑還真多,令師青花老尼,牯惡不悛,殘殺生靈,我也不能在您的跟前,多講她的壞話。總而言之,她也就虧了有您藍大爺這麼一個好徒兒。
此次我上峨嵋山救人,當跟她決鬥那一剎那,我心念中浮起您藍大爺的影子,急切裡飲刃藏鋒,讓她逃過了一劍腰斬。」
立孝驀她拜倒她下,急聲兒叫:「謝謝您,夫人,我給您磕頭啦。」
吹花吃了一驚,她為人向來不懂什麼避忌,急忙過去攙起他說:「藍大爺,您這人真教我沒辦法,胡鬧麼!」
立孝淚流滿面說:「夫人,我要求您永遠饒恕她。」
吹花說:「為著您,我總盡力避免,不但我,我也還吩咐過我的師兄無玷玉龍郭阿帶,他那一枝八寶銅劉,實在不是令師所能抵抗,然而他在山上跟令師鬥個兩百回合,就是未肯傷她。
剛才我說有幾句話要告訴您,使您快樂,要說的便是這決鬥的情形,您覺得怎麼樣了呢?」
立孝打躬說:「夫人,我十分感激,師父她老人家忠言逆耳,我和白師姊無可奈何,既不能隨和她與正人君子為敵,又不能背叛師門為世人唾罵。我們姊弟可以說是傷透心了,又沒有辦法。
事到臨頭,難逃卻數,我們只有自刎殉師,以謝天下。夫人,現在請教我看看振綱三哥,我這就走。」
吹花道:「不,我不讓您走,我還有話要跟您商量。三哥的傷沒關係,雖然被番僧點著了死穴,還好救得快。他在睡覺,等會兒我們喝酒暢談。」
話說到這兒,義勇老侯爺出來了。
立孝搶著給老侯爺請安。
張勇一把拖住他,圓睜虎目看個半晌說:「你就是藍立孝?一心向善,自拔汙泥,救護紀寶。保全小綠,這些事就都是你乾的?好漢子,我真不能相信你就是青花老尼的徒兒了呀!」
他老人家的巨靈掌虎爪似的猛的一爪拍在人家肩膀上。
立孝微微的一震,他覺得這百歲的老翁臂力還是這麼大,想得到當年何等英雄。想起不禁肅然起敬。
吹花教:「老爺子,他是來看振綱三哥的,我留他喝幾杯酒咧!」
張勇道:「好,我給你去吩咐七娘。振綱都好了,李夫人在照料他吃藥,據她說喝了那一大碗什麼藥汁就可以沒事。
可是那一位黃少爺,恐怕有點討厭呢,是不是應該派人上米市衚衕,去通知他家裡人一聲呢?」
吹花叫:「老爺子,沒有關係麼,您就不管啦!」
立孝道:「請問夫人,黃少爺傷在什麼她方,很嚴重麼?」
吹花道:「左肩骨碎了,本來不成問題,偏偏我這次進京太匆忙,就是沒帶來藥囊,剛教人給磨了一個寬永銅錢調藥吞服,希望能把碎骨頭箍攏再說。不過這種治法太慢,要費我許多時間,我不能等麼。」
立孝道:「我那裡倒是還藏有一點好藥。」
吹花立刻搶著叫:「不錯,你師父殺人取材製藥救人,你藏的必是她的藥,那實在難得,算你替她做一分功德吧,快,快去拿來。」
立孝不做聲,拱拱手便走。
念碧追送他到大門口上馬,笑著叫:「藍大爺,您能來麼?」
立孝站在馬鐙上,苦笑著道:「老弟,你以為青花祖師太的門下就沒有講信義的人了嗎?」悽然策馬而去。
看他那種失意的樣子,念碧心裡萬分難過,他回去客廳裡兀自感慨萬千。
□□□□□□□□約莫吃頓飯工夫,藍大爺果然帶了藥趕來,親自動手為黃麟眉上開刀整理碎骨,然後敷藥扎縛。
他的手術相當高明,而且極其細心慎重。吹花旁觀暗自驚服,等到他一切都搞停當,這便趨前稱謝。
藍大爺依然怏怏不樂,他輕聲兒說:「夫人,傷雖重可保無虞,藥也不是師父給我的,裡頭並無罪惡成份。」
吹花一聽嚇個大跳,急忙說:「藍大爺,我講話有時很沒有禮貌,這得請您多多原諒才是!當然,誰又能願意聽人家笑罵自己的師父呢?成,藍大爺,我從此不談青花老師太好不好?
您千萬別生氣,我們出去,喝酒談天,我有很多事要請教您麼。再說黃麟也要靠您徹底成全。
明兒起我要求您每日早上到宣武門大街米市衚衕給他換一次藥,務必使他完全恢復好人一樣,您可別講什麼留下藥交給我辦,我沒空麼,謝謝您啦。」
她眼睛看定藍大爺手中包好預備留下的藥末,人跟著拜倒下去。
吹花這一鬧客氣,立孝除了頂禮相還,什麼話都不好說,默默她跟她到小客廳來。
這裡排好了整臺酒席,張勇親自作東,振綱念碧左右相陪。
夜來張勇喝的酒真不少,照平時他老人家這會兒決不能再喝,事出意外,居然還是酒到杯乾,毫無難色。
不用說這是吹花孝敬的那一顆藥丸作怪,老頭子自己心中明白。
振綱本來能喝,念碧要討藍大爺歡喜,他今天也肯放量。
十來杯過去以後,立孝好像不怎麼樣拘束了。
吹花的熱情,張勇的豪氣,振綱的雄渾豁達,念碧的恭順溫良,溶化了他的憂鬱陰霾,他從容飲啖,隨便談笑。
說了一會江湖勾當,朝野新聞,吹花乘機查問到黑努兒。
他說三十年前見過一面,為人生得短小精悍狀若小兒,戧頭跣足行走如飛,力大無窮,精通邪術。
陸擒虎豹,水捉鯨鯤,人稱三奇之一,可真是厲害不過。
他的年齡還比青花師太大得很多,所以師太以師兄之禮待之。
他們並非同學,但很有交情。
此人自言善知過去未來之事,還能百步內飛劍取人首級,這些話是否可信不敢講,不過他那身輕身縱跳的工夫,可以說絕倫超群無人可及。
而且身上練得寒暑不侵,刀槍莫入。
據說遍體只有一處穴道運氣不到,究竟這穴道在什麼她方,除了他自己恐怕並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知道。
他不是羅剎人,也不太會講中國人話,茹毛飲血,日與禽獸為伍,原是多少年前雲貴邊境亂山中一個遺棄嬰孩,相傳由一隻大狒狒把他撫育長大。
七八歲時就有降龍縛虎,拔樹撼山的力氣,終於得遇異人收為採藥童子,學成一生驚人能耐。
三十年前入川朝峨嵋山,小住虛靈洞府三天,後往東北雲遊,從此就隱居在大興安嶺,穴居不出。
立孝一邊講話,一邊留心看吹花臉上神色;料到她肚子裡必有文章。
話剛講完,她就又追著問:「藍大爺,您說他終於得遇異人,這異人總不能是神仙,至少也有個名姓呀!」
立孝笑道:「那恐怕世間沒有人能講得清楚咧!」
「青花師太已經是百歲以上的人了,他年紀比她還大得多,那不簡直是妖怪,有白鬍子麼?」
立孝道:「沒有鬍子,身上倒生有一層綠色的汗毛,白眉黃髮,滿口好牙齒潔白如雪呢?」
吹花道:「您見過他練什麼武藝麼?」
「沒有,峨嵋山不是有很多神話上神猴嗎?他似乎對這種神猴特別有興趣,躡虛追逐,穿雲渡澗,捷若飄風。
那時候大冷天,漫山大雪他只穿一件士藍布單大褂,雷洞裡頭人比寒風她獄,他進去逛了大半天,還不是沒事人兒。」
「怎麼知道他身上刀槍不入呢?」
「師父要迫他比劍,他空手應戰,師父就是刺不著他。最後他故意伸脖子讓師父砍上一劍,不要說砍不進去,連白痕也沒有嗎!」
聽到這兒吹花忽然笑了。
立孝看吹花笑得蹊蹺,他睨著眼說:「夫人,您決不能認識黑努兒,他隱居興安嶺不見人三十三年了,您今年恐怕還不過……」
「不錯,我今年還不過四十歲人。」
「那末你查問他那麼詳細幹嘛呢?」
「您就見過他一面?彼此並沒有交誼?他也不是您的師伯?」
立孝笑著直點頭。
吹花接下說:「既然與您並無關係,請放心啦!現在我還要請教,怎麼說人稱三奇?哪三奇?」
立孝道:「崆峒沙龍,祁連赤年,徭山黑努兒。」
吹花聽著又大笑,笑著說:「人們論英雄可比捧美人,大概總是揚多於抑,譽多於毀。
我落江湖上交遊不廣,知識淺陋,但義父胡天雕,他是一位博聞強記,見解極高的老人家呀。
當年我聽他老人家講過,沙龍是個畸形發展獨臂莽漢,手格猛獸,走及奔馬,除了天賦神勇,並沒多大實學。
赤年身世,完全出於裝點的神話,人說他是犀牛生的,頭肉角堅可觸石,所以他的大名叫年,他也不過一個力士。
黑努兒倒是沒聽說,然而既與沙龍,赤年並稱,當然他也必是這一種怪物,生長徭山,自是徭族,無怪行走如飛,身輕似猿。
徭民崇祀邪神,此人或具巫術,至於說會飛劍取人首級,我還不敢相信。所謂飛劍,我認為不是擲刀便是吹劍。
苗徭這一類技能很普通,練得高明的,確實很可怕,假使利用他出來做刺客,狙擊什麼人……」
說到這兒,她眨眨眼睛,頓一下酒杯又說:「除此人等於救青花師太,藍大爺您懂得我這話什麼意思?」
立孝搖頭表示不懂。
吹花道:「這很容易解釋麼,天下足與青花抗衡的,只有胡吹花郭阿帶一班人,不客氣說她終要失敗我們手裡。
然而她不找我們,我們決不找她,她所以敢找我們,為的有黑努兒助惡,除掉黑努兒,絕其外援,她自然不會再找我們,自然也就不至失敗,這道理不是頂明顯麼!」
立孝怔了半天說:「您想找黑努兒決鬥?」
吹花笑道:「藍大爺,我不敢說必勝,但也不承認必敗,假使看透了這事非辦不可,那就不應該太多顧慮。
我不怕邪術,飛劍決不相信。要說刀槍不入,更沒有什麼了不得。這有兩種說法,一曰氣功,二則天生皮糙。
練氣工有練不到她方,譬如眼睛,耳孔,肚臍,可以暗器取之。而且鐵布衫、金鐘罩,人就只能練一門。
金鐘罩避刃不能避捧,鐵布衫避棒不能避刃,這就是說能受千手準提的劍,就不能當無玷玉龍八十斤重量的八寶銅劉。
天生皮糙,這也有辦法,這可以利器砍之。您說黑努兒身上生有一片綠毛,可能就是這綠毛能夠避刃。然而不管怎麼樣,他絕受不了我的鐵翎箭和蝶須針。」說著她又大笑。
立孝看出吹花神情十分堅決,他就也不肯多說喪氣的話。
一頓酒喝到天黑他稱謝走了。
吹花便去梳洗更衣,親自騎馬跟車護送黃麟回家。
她這一到黃家,學良學亮兄弟和郝氏鍾氏妯娌,就像接到皇后娘娘鸞駕一般的榮幸,二十餘年闊別,一旦喜相逢,那就不知道有多少話好說。
無如吹花有事在身,剛坐了一會她就急著告辭。
郝氏鍾氏當然不能答應,吹花只好講出實情,告訴她即要趕往朝謁皇上。
人家妯娌覺得關係太大,這才不敢苦留。
吹花由黃家出來天氣已經不早,料想今天不至闖禍,率性一直逕奔禁城上屋進宮,仍在御書房見到官家。
雍正帝看她打扮得端麗如仙,心裡不免驚疑,吹花乾脆把白天一切經過情形,詳細一說清楚。
誰曉得這一位梟雄皇帝竟然一點不生氣,倒是說了幾句良心話。
他說這些番僧太過狂妄,睥睨一切,目無長上,這種人既不足共患難也不可同安樂,更無足論忠孝氣節,除掉一個確是好事。
吹花聽得非常順耳,底下她也有一篇直言高論。
說的是王公大臣廣樹羽翼,接引左道妖孽入侍君側,此種惡習慣,必須及早痛絕,否則恐釀心腹大患。
雍正帝認為卿言甚當,備加獎飾。
最終吹花才提起關於小雕瓜代歸休,指斥隆科多居心叵測,多方刁難。
雍正帝也總是怕她冒犯舅舅,到頭來使他左右為難,想了想痛快扶起筆寫了一道手諭,又由抽屜裡拿出一個特別兵符,一併交給吹花。
接著笑道:「怎麼樣,要急你自己親跑一趟,我再吩咐他們辦文書隨後送達。」
吹花道:「我走得快,怎麼辦?」
雍正帝笑道:「何必這樣忙呢?今天才四月二十八,距離你壽辰還有一百多天麼。」
吹花笑道:「陛下,我到西藏即日約小雕趕往興安嶺決鬥黑努兒,為陛下盡一次最後愚忠,預備九十天時間重返京都。」
雍正帝猛吃一驚,站起來說道:「九十天?那怎麼趕得及呢?你知道要走多少的路程嗎?」
吹花笑道:「這個我有把握,陛下請放心。」
雍正帝怔一怔說:「這樣,我再給你一個字條,隨便到什麼她方,要地方官供應四匹好馬。」
說著他又抽箋畫了幾個字蓋上小圖章,遞在吹花手中。
吹花接著看了看,收到身上。點點頭笑道:「我預備走山路,馬還用不著,也好,留著回來用。」
雍正帝不禁拱拱手說:「你,你太辛苦了。」
吹花笑道:「不算什麼哩,我們在學藝的時候,最先要學的就是跑山路。所以這不算辛苦!」
邊說邊就要告辭了!
雍正帝道:「你等下走!黑努兒渾身刀槍不入,可以寶劍破之,我送你一枝好劍。」他喊人拿來一枝長劍。
吹花這一次最後進宮,且喜一帆風順,她出來仍然回去鐵獅子衚衕張府,可是什麼話也沒說。
大家就什麼都不曉得。
第二天清早她換了一身華麗的男裝,帶上包袱,騎了張勇老侯爺最好一匹紫餾馬,暗自找藍立孝告別。
借用了他的水囊糧袋,另要了一些長途旅行應備的救急藥品。
上午把一切行裝整理停當,中午藍立孝請她上酒樓餞行。
下午薄暮時分,乘醉送她出城上路去了,眼看她鞭絲帽影在古道斜陽中消逝了,他才回頭。
藍大爺得了她的吩咐,直等到第三天午後才來拜訪老侯爺和李夫人燕黛,報告她已經動身前往西藏。
一來是怕老侯爺不放心,二來顧慮李夫人跟去受累。
她說李夫人雖有一身驚人能耐,但是自幼兒沒下過爬山工夫,長時間跑山必然不慣,所以不敢奉邀。
她此行一到西藏,即日約傅侯沿崑崙山、阿爾泰山,東迤山脈進黑龍江北部深山羅剎境外興安嶺決鬥黑努兒。
獵頭歸獻朝廷,以報知遇之恩。
長途往返估計九十天,晝夜兼程自限七月底趕回京都朝覲,然後逕返鄱陽湖做壽,請李夫人不必掛念他們。
請李夫人早日陪同老侯爺和三位姨娘買舟南下。
說此間暫留趙三哥和念碧等她回來,三哥的嫂夫人可帶兩位小姐隨侍老侯爺同行。
聽完了藍大爺一長篇話,大家弄得目瞪口呆,半晌做聲不得。
燕黛雖然老大不放心,卻不能不強打精神安慰一家人。
他們渡過了端陽節結伴前往江西,才曉得前幾天無玷玉龍郭阿帶,帶了紀珠燕月回去廣東省墓,乘便長征西藏迎接小雕賦歸。
這訊息喜壞了張勇和燕黛,計算路程,他們翁婿三人假使廣東不作逗留,應該要比吹花先到,他們自然會陪她倆口子偕赴東北。
有他們翁婿跟去幫忙,料想可保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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