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花趕到小雕行轅第二日,果然阿帶、紀珠、燕月也來了,相見大喜過望。
小雕置酒高會全軍健兒,限日辦理移接手續,交劃錢糧兵馬完畢,脫下戰袍換上芒鞋竹笠,父子夫妻翁婿朋友五個人,徒步裹糧入山逶迤北行。
一路上看不盡毒蛇猛獸,走不完斷澗崩崖,那就不曉得經過多少艱難險阻。
有時候得藉郭阿帶仗手中那一枝八寶銅劉打出一條道路來,有時要靠大家動手斬棘披荊開路。
登山這回事,大概從小兒上山從師的都行,在家學藝再好也不成,因為這另是一門功夫了!
阿帶吹花各居武夷山十年,紀珠好在七八歲時讓他爺爺帶上阿爾泰山住過。
這幾個人中間可難為了燕月,就是他沒受過這一種訓練,未免相形見絀,還算他體力過人。縱跳工夫出眾,所以也還能勉強跟隨。
一行人沿途說說笑笑,倒也不感寂寞。
外興安嶺綿亙於西伯利亞東部,遠遠看那蜿蜒一瀉無垠的山峰,想得到那是多麼險峻嵯峨的境界。
吹花來到此山中,面臨兩個棘手問題,第一這麼大的山頭你哪裡去找人,你又怎麼知道人家穴居的所在?
第二人家跟你素不相識,沒有仇怨也沒有利害衝突,你為什麼要人性命,你又如何挑釁?
這問題難殺人。
經過了數次商議,兩三天搜尋,終於沒辦法發現黑努兒紅僧的蹤跡。
吹花幾番想放火燒山,阿帶力阻不可。說是森林這一著火,那就不曉得要殘害多少禽獸蟲豸,須防師父見怪。
再來也怕引起羅剎人注意,牽扯出嚴重糾紛。
海皇帝的話說得盡有理由,其實他還不是畏事的人,根本認為無故來找個老年隱士決鬥,以眾勝寡,還要取人首級醃臘歸獻滿人皇帝,這簡直是嚴重的侮辱,他實在不願意,只望找不到人,一了百了。
無奈吹花橫定心非幹不可,雖然放棄了放火主張,但決不肯空手言回。
她脾氣憋得非常暴燥,乃至要阿帶小雕燕月紀珠全給趕走,矢誓一個人要獨留深山尋人呢!
紀珠看媽媽滿懷不樂,他也就弄得十分憂鬱。
這天算到嶺第五天一個大清早,珠大爺爬登一處峭壁縱目遙眺。
他像他的爺爺玉翎雕,天生一雙重瞳神目。
驀地望見遠處山-飛出一個黑點,快若急弩離弦,頃刻翻登峰巒盤旋而至,越近越快,越快越近。
大爺看出來的是個大馬猴,體高七尺以上,渾身蒼黑,兩臂橫挾兩個人,細看人衣著的顏色分明是女人,大爺不禁失驚。
則待抽劍迎上截擊,背後燕月忽然掩至,一把拉珠爺爬下,悄悄說:「別讓它發現我們,這東西可能與黑努兒有關,留心瞧它上哪兒去。」
眨眼間大馬猴來得切近,斜刺裡橫躍一個七八丈寬的深澗,繞過側面斜坡,踏壁扶搖而上失蹤了。
紀珠埋怨燕月不該攔阻他救人。
燕月笑道:「我知道這東西,善能御風躡虛飛行,人的兩條腿決趕不上它,免得打草驚蛇壞了大事。
這怪物性淫,如遇婦女必被攫去,所以它的名字矍父。然而雄者多不育,雌者獨長壽的,今天這一個假使是雌的,你說它巴巴由山下攫來兩個女人又有什麼用?」
紀珠恍然叫起來:「對,月哥哥,你意思是說這東西或是黑努兒所畜?你就爬在這兒張望,我去領媽媽來。」
燕月道:「不忙吧,你聽我講完話,矍父產於西蜀,這她方怎麼能有?姨姨說:黑努兒三十幾年前朝峨嵋山常與神猴為戲。」
紀珠道:「我懂得,自然會提醒媽媽明白。」
燕月擒住他說:「多跑路,千萬別放流星。」
紀珠點點頭,掙脫身飛也似的去了。
珠大爺一口氣跑了十來里路,媽媽、爸爸、岳父,一個也沒找到。
他本來性急,雖則不敢放流星,到底也還是向天連發三枝緊急響箭。
吹花、小雕,阿帶就都趕到了。
聽完他一篇報告,吹花喜得引手加額。
阿帶認為如果黑努兒豢養猛獸糟蹋女人,那就確有該死之罪,殺心陡起,精神倍長,扛起八寶銅劉飛步緊迫吹花之後來找燕月。
燕月這當兒已經離開峭壁,伏在一處崖腳下洞口等侯大家,他迎著吹花告說:「姨姨,這個洞太好了,兩頭通。
洞口僅僅容得人膝行進出,裡面卻很寬,而且有一線縫隙透光,也有水可飲,據此堅守,可以控制敵人。」
吹花莫名其妙,驀然瞪眼問:「你搗鬼胡扯什麼?」
燕月笑道:「您請坐聽我講!我吩咐珠兄弟別放流星,卻沒想他會放箭,三枝箭驚動了黑努兒,他出動了全班人馬巡風,一對黑猩猩,一條碩大無比的熊,還有那矍父。
黑努兒像個老猢猻卻穿著一件藍色的破爛道袍,樣子很滑稽,也很可怕,可怕是一雙綠眼睛光芒四射。
它們都在前面峰頂出現只一會工夫又消逝了。看起來巢穴必就在那峰壁後面無疑。不過我們有什麼辦法去進攻呢?熊,猩猩,想得到力大無窮,矍父行走若飛……」
吹花怒道:「你這孩子怎麼這樣沒出息,見了這些四條腿的就嚇壞了。」
燕月道:「姨姨,您別生氣,我是說對方陣容十分雄厚,力擒須防不利。」
吹花叫:「你就不用講,我們應該立刻準備進攻,這山洞留作你們爺兒退步可以,我是決不畏。熊罷、猩猩,都是極笨拙的野獸,力大有什麼用?」
回頭便對阿帶說:「帶哥哥,你和小雕誘鬥熊熊與猩猩,燕月紀珠可用小弩箭鑽射它們眼睛,從旁協助你們成功。
黑努兒,矍父由我自己來對付,誰也都不要管。現在請大家仔仔細細檢查一下兵器,我……」
說到我,燕月忽然引吭長嘯,聲若龍吟,響徹雲霄。
吹花不由一怔,阿帶笑道:「這孩子有意思。」
話聲未絕,紀珠叫:「快瞧,那大馬猴……」
阿帶飛速挾手中八寶銅劉,閃身一株大樹後靠住。
紀珠燕月同時竄上崖頭。
小雕自命神箭手,從容卸下肩上長弓,控弦引矢伏她待發。他們差不多同時動作,各不相謀。
吹花看著點點頭,她暗自摸出四枝鐵翎箭,分兩邊手指上夾著,就站著不動,呆望對面矍父。
那怪物眼光銳利,大概辯識吹花是女人,霍地奮躍下撲。
這邊跟它那邊至少距離三百丈遙望,中間還隔著一片斷崖一處深澗,而且它立足的峰巔拔地是那麼高。
你就看不清楚它是怎麼下來的,怎麼飛越奔臨的,頃刻來到切近。
傅侯小雕突的連發射三箭,崖頭上紀珠燕月兩張弓矢出如蝗。
那怪物矍父揮臂撥箭躡虛而起,懸空倒掛雲龍採爪下攫吹花。
急切裡吹花兩腿攢勁,整個身軀反弓後仰,仰目瞠目瞄視怪物兩個塌陷的大眼眶,驀她兩手上揚,四枝鐵翎箭沖霄而起。
人跟著使個鯉魚打挺解數,背脊貼地彈躍疾退。
就在這個時候,猛聽得那怪物一聲慘叫,七尺之身盤旋下墜。
大樹後霍的轉出無玷玉龍,單臂平掄八寶銅劉,奮起虎威,運足千斤神力,只一下把那怪物掃斷了兩半截。
怪物氣猶未絕,伸爪亂抓眼眶裡倒插的四枝短短鐵翎箭,一張血盆大口兀自掀唇嚼齒若欲噬人。
吹花看著也不禁駭然悚立。
燕月崖頭上飄身下她,兩腳把怪物屍首踹下深澗了!
他叉手說:「這東西一雙長臂至少有三四千斤蠻力,渾身蒼黑柔毛,刀劍難傷,就說那一對眼睛也不是箭容易命中,剛才我跟珠兄弟就是射它不著。
我說,除掉了矍父,我們可以說辦完了一半事,底下一半還是要合作,我們何必跟野獸鬥力呢!
這會兒我可疑那個什麼黑努兒不在巢穴,假使在的話他一定趕來了。天假其便,讓我們先將他的羽翼殲滅,然後再用全力對付他,那就簡單得多。」
吹花道:「那麼現在就找他的巢穴去。」
燕月叫:「姨姨,我不是膽子小,為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安全計,在還沒有肅清熊之前,我不主張離開這個可以藏身拒敵的崖洞。
您不要生氣,我保證就在今天這一天中,我們可以大功告成,忙不在一刻嗎?如果我算錯了,我從此一句話不講。」
他講話的神情表現得十分堅決,吹花好像有點感動,怔一怔問道:「現在你怎麼打算呢?」
燕月道:「我算那隻黑猩猩必然來找矍父,必然下澗去憑弔那兩半段殘骸。這崖邊現排著二三十塊兩千斤以上的大石頭,我們不是可以利用來壓死它們麼?
這一對猩猩,估計它那麼高大的身材,當然力氣也是了不得的大。別看它笨,走路笨,四肢拄地蹦跳騰躍一點也不笨,要說用兵器鬥殺它,恐怕要費很大的勁還不一定能夠得手呢!
照我的意思辦那就太簡單了,崖邊到澗底少說點有七八十丈,兩三千斤石頭往下推要加一兩倍重量。
它們就是鐵鑄的也要壓個粉碎稀爛。再說,我們居高臨下,是否還可以用長弓硬弩補救萬一呢?
收拾了猩猩再算計熊,那東西更難為敵,砍它二三十劍未必有用,八寶銅劉也靠不住必能敲碎它的腦袋或脊骨。
那黑努兒要是嗾使它扼守在巢穴的險口,死據不出時,我們該怎麼辦呢?所以非要把它誘下來。
我們藏身崖洞裡,它不能擠進去損害我們,我們儘可拿鐵翎箭射瞎它的一對小眼睛,再殺它!」
聽了燕月的話,吹花點點頭說:「你講得好像蠻有道理,它們假使不下來呢?」
燕月笑道:「不下來,我有辦法。現在請大家拿出乾糧用過早餐,準備行事。」
邊說他邊去拿來水囊乾糧袋,儘量吃喝個飽,從容站起身,伸手腰邊摸出兩枝短短的竹管兒。
接著他笑道:「我去裝老虎逗引猩猩離巢,姨姨,您那一條虎皮紋氈條子,借給我用一下。」
吹花道:「拿去啦!」
阿帶笑道:「不錯,老虎跟猩猩世仇,不過你要當心。」
燕月笑道:「我到那邊澗底下做虎嘯,那邊澗跟這邊澗相通,我可以不費事把它們請過來。珠兄弟,你在上面注意發號施令。
大家都要暫時躲在洞裡,等珠兄弟吹響口哨再出來推石頭,千萬別讓那畜生望見人,望見人它就不會去追老虎,或許嚇得不肯下來,我走啦!」
說著他要了吹花的氈條子掛到肩上,幾個箭步轉過峭壁,向那邊澗沿飛奔而去,紀珠也上崖頂。
小雕一直坐在地下動也沒動,手中還託著他那一張長弓,眼見燕月盤旋下澗,忽又嘆口氣笑道:「這孩子好用奇謀,是個大將之才。」
吹花笑道:「一班小兄弟他算第一,一班小姊妹中小綠算第一,兩口子可謂天作之合的了。燕姊姊那樣精明能幹一輩子,也該有這樣一對佳兒佳婦。不枉費她一生的辛苦了,你們以為呢?」
阿帶笑道:「我覺得紀珠也不錯呀,闊大雄渾,激昂慷慨,那是燕月所不及的。」
小雕道:「小紅怎麼樣呢?」
吹花笑道:「了不得,雍容華貴,豔麗如仙,她跟紀珠都像富貴中人。」
一句話剛講完,只聽得震天價兩聲虎嘯,迴音迴盪崖谷,勢若奔雷。
阿帶笑道:「幹麼吹得這麼響?好啦,我們進洞去啦,別破壞孩子的計劃。」
他和小雕魚貫著爬進了洞,吹花她還賴在外面隱身樹後看。
果然,片刻工夫,對面峰嶺上並排兒出現了兩個極龐大的猩猩,它們手中各拄著一株足有大碗口粗壯的樹幹,就好像老人扶杖閒眺那麼自然。
虎嘯再起,它們同時齜牙咆哮,同時晃盪著攀藤附葛往下爬,爬得也不算太慢,那麼陡峭的削壁也還能橫著走,眨眼落在斜坡上。
大約是望見了澗底假虎的影子,立刻伏身曲踴,一踴幾丈遠,滾下山澗下不見了影子。
吹花趕緊溜到洞口招呼阿帶小雕出來,卻還等了半天,才聽見壁上紀珠輕輕噓出一聲口哨。
大家搶到崖邊爬下看,看兩條黑猩猩圍著狸父殘骸跳舞樣子,好像非常高興,吹花悄悄說:「怪,它們是有仇。」
阿帶不做聲,放倒手中八寶銅劉,跳起來便去抱起一塊足有八百斤重大石頭,小雕倒翻身伸出兩腳踏住前面小屋子那麼大的一片斷巖。
紀珠壁上口哨再響,阿帶大石頭託個過頭往下砸,小雕兩腿運足氣力猛的使勁踹,一聲天崩她塌,澗底石層灰沙沖天而起。
因為深澗裡煙塵瀰漫,上面看不清底下什麼情形,阿帶和小雕乾脆把崖邊多少大石頭全給推下。
這一來就說是洪荒時代的大爬蟲也未必就受得了,料那兩條黑猩猩怎能逃得碎骨粉身之厄?
燕月繞道攀登上崖,他也跟大家湊一塊爬倒望下看,可是那些石頭堆成小山似的,你就是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還要看。
大家都在出神之際,驀然紀珠壁上急聲兒叫:「當心,大熊!……」
大家猛回頭,只見那大熊黑壓壓的前半段身軀已經掛在崖頭,像一座屋子那麼高大,顫巍巍的排列眼前,兩邊距離還不過十來丈。
饒她千手準提了得,瞧著這龐然大物也不免慌了手腳。
燕月使狠勁一手拖著她,一手扯小雕疾往洞裡鑽,阿帶他就只差向後退一步,她下撿起八寶銅劉的工夫,那大熊飛快迫近了他。
無玷玉龍也總是藝高膽大,擺一擺八寶銅劉一縱丈餘高,暴雷般一聲斷喝手起銅劉落,正擊中大熊項背。
那畜生蠻不在乎,反而盡力往前衝。
阿帶火速騰躍閃躲,大熊衝得兇,前肩肘恰好衝上大樹,那麼兩合抱抱不來的大樹,竟然平白撞倒下去。
一霎時崖翻壁地動天搖的。
紀珠樹頭站不住,順勢兒飛身而下,三不管拉住岳父一隻臂膊進洞,阿帶直嚷好厲害的蠢東西。
吹花叫:「怎麼樣?帶哥哥!」
阿帶道:「了不得,我使盡勁也還傷不了它一根毫毛,不虧倒下的大樹擋住了它,也許我要被迫跳崖。」
紀珠叫:「來啦,來啦!」
洞口過來一大片黑影子,張得見那熊一雙前腿,粗壯若兩層並排寶塔,據地幾個爪差不多有水牛角子那麼大。
吹花暗裡想:這傢伙恐怕真的刀劍不能傷,雖然這般想,她還是摸出幾枝鐵翎箭緊往洞口挨。
這洞口窄窄一條縫橫寬不過一尺四五寸,直長約莫三尺多高。
熊身上最小的部份大概算腦袋,但也不止洞口那麼寬那麼長。
洞口這一被它上前堵住了,你就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能看見它鼻子裡斷斷續續咻咻呼吸聲音。
吹花恨透了扔掉箭取寶劍,猛使勁扎出一劍。
這枝寶劍是雍正帝那天晚上給她的,劍號燕支,確是一件利器,一劍扎穿大熊嘴唇。
這東西也奇怪,哼也沒哼一聲,掉轉頭用屁股反撞洞壁,整個洞震得岌岌搖動。
阿帶叫:「不行,我們要趕快出去,危險。」
吹花嘴裡不響,曲背彎腰站起來,緊一緊手中寶劍,趁熊屁股再來撞那一口狠勁,照它兩條腿腿縫隙漏光處,奮臂探劍迎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