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刺入熊小腹,人跟著盡力向外竄。
吹花的臂力不弱阿帶,再加熊本身反撞萬斤以上實力,劍劃那大熊兩三寸厚的堅韌肚皮,摧枯拉朽,快如破竹。從尻至胸,豁然開膛。
大熊破腹墜崖而死,吹花總因身手極端迅捷,緊切中人算躲開,但一身銀灰色緊裝卻也不免沾上許多血汙,她急得直跺腳咒罵。
阿帶、小雕、紀珠鑽出崖洞,他們又都忙著去崖邊看熊的屍骸。
只有燕月笑嘻嘻的向前給姨姨請安。
他說:「恭喜啦,姨姨,熊既除,黑努兒無能為矣!現在請您帶包袱進洞去換一件乾淨的衣服,我們立刻出發犁庭掃穴,下半天稍作休息,晚上踏月下山,兼程奏凱言旋。」
吹花叫:「你講得很輕鬆,我力也使盡了,要不要歇一歇呀,你剛才吃飽了,我還餓著肚子呢。等著啦,我洗個澡再說。」
邊說,邊扔下寶劍取了包袱往洞口走。
燕月過去拾起她下寶劍,顛倒反覆細看,看劍葉上水紋映漾燦若銀蛇,而且竟然沒帶上一點血漬。
看著不由生愛,握緊嵌滿寶石的劍靶兒,使個撒花蓋頂,他覺得非常趁手,微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使燕月有此一枝利器,橫行天下,孰敢當我?」
卻不想吹花還沒進洞,瞥見他一番做作,驀她又扭翻身笑叫:「好孩子,不要嘆氣麼!
等會兒斬了黑努兒就送給你啦,這一次你實在幫我一個很大的忙。」
燕月紅了臉,急忙說:「姨姨,我……不要。」
吹花道:「不許客氣,你也還夠得上使這一枝寶物。紀珠本來有枝巨闕劍,那比較還要好,他卻轉贈了蒙古喜王爺。
倒不錯,阿喜那個人稱得起一條好漢。寶劍這東西,就是不能隨便亂給人,你若是不行,我也還能送你?」
講完話她進去了,燕月還怔怔瞧著手中劍出神。
阿帶過來笑笑說:「你想什麼?我可以告訴你,不是有這一枝寶劍,就沒辦法刺穿那大熊幾寸厚的堅韌肚皮。
不是你姨姨三千斤的臂力,誰也沒辦法把得定劍迎當它那一下子屁股後撞的那一股的猛勁。
不是使它大開膛,它也就不會這麼快殞命,熊負傷必然拚死,人所不能控制。像它這樣大的軀體,簡直無法估計有多大威力。
我們藏身這個洞,管保被它弄崩無疑。孩子,你曉得剛才那一霎那,我們擔著什麼樣子危險!」
燕月笑道:「怪不得姨姨說使盡了力要歇歇。我本來主張用鐵翎箭射它小眼睛麼!」
阿帶道:「你錯了,不用說它那眼睫毛粗如一根根鐵筷子必能避箭,就算射瞎了它兩眼,包能死麼?要不死那更糟,它明知仇人伏在洞裡,底下什麼情形你講啦。」
說著呵呵大笑,笑得小雕紀珠也來湊熱鬧,小雕說好歹也要把熊和矍父的爪牙拔幾個帶回去嚇人。
紀珠說熊項下那一塊熊白是件寶貝,阿帶說晚上有空非要割下熊掌猩唇甘旨嘗新,他們談著笑著好不開心。
大半天工夫才見吹花由崖洞裡出來,頭髮剛洗過還沒有幹,溼淋淋她散披肩上,身上換了一套寬大衣服,底下躋著鞋,懶洋洋的一步一步拖著走。
阿帶覷著她笑道:「怎麼樣?小妹妹,今天-恐怕不能再找黑努兒拚命了!」
吹花道:「我這一隻手發顫麼?」
她一面說著,一面伸出右臂膊倒掄一下。
阿帶笑道:「剛才那一劍,你若是把不定,那就糟透了,我估計非運足三千斤氣力也就支援不住,真難為你,小妹妹!」
吹花笑道:「陛下,別再喊我小妹妹好不好,四十歲老太婆,你好意思?」
她盤起腿兒就旁邊一塊乾淨草皮上坐下。
阿帶大笑道:「在我海皇帝眼孔裡,胡吹花總還是一個小孩子,過去,現在,並沒有兩樣。」
小雕笑道:「我真不能相信你渾身還有幾千斤蠻勁,我……早就不行了!」
吹花笑道:「所以我想勸勸你,這一次回家,凡事要懂得好歹。」
小雕笑道:「你意思怎麼樣?」
吹花笑道:「怎麼樣,你得當心揍個扁癟。」
大家聽著都笑開了。
燕月笑道:「我聽說古代有一種人號稱打虎世家,七八十歲還能行業,使用的武器就是一柄幾寸長的小刀子。入山先察看虎的蹤跡,判定了它的威力,非厲害兇猛的不打。
口吹獸哨引虎出來,虎見人騰躍奮撲,人挫身入虎跨下,屈肱露刃寸許,虎過頃刻開膛而死。
想起來跟姨姨剛才刺熊情形差不多,不過人家是迎虎屹立,讓虎自殺,姨姨是利用熊屁股撞壁的逆力進劍。
而且還得鑽入熊腹衝劈,那自然難得多了。可是人家打虎世家,僅是那一手屈肱露刃,據說就要練目十年,練臂十年呢!」
阿帶笑道:「那是瞎吹,我也不要練,照樣包辦讓你看如何?為什麼講究露刃寸許,這說明兵刃愈短愈好使勁。
你姨姨使的是三尺長劍,這差多少?再說虎的威力本來就沒有熊大,整個大蟲體重沒有超過三四百斤的,這大熊你講……」
吹花擺手叫道:「得啦!陛下,別儘管捧我啦,嘩啦唾啦的叫什麼呢?我也聽講過,那種打虎人,一天打十個老虎不算一回事。我,我這會要是再碰一老母豬也未必還有辦法,你曉得不曉得呀!」
大家又被她說得笑了。
阿帶叫:「紀珠去拿酒來啦,今天應該要替你媽媽辦個慶功宴才是,來到這樣窮山上還有什麼話好說?現在只有請她多喝幾碗酒,好好睡個大覺,養足精神,明兒再鬥那黑努兒呢!」
吹花叫:「明兒,不能等明兒,我這右臂大概歇一會總會好。」
阿帶忽然翻了一下眼睛說道:「我去找個回力的藥丸給你……」
說著起身跟紀珠一道走了。
他們爺見倆回來時,紀珠手中持著一瓠瓢酒,另外又給帶來她的酒袋子。
阿帶笑道:「我把藥丸兒化在瓢裡,你喝下啦。」
吹花就紀珠手中慢慢把一瓠瓢酒喝乾,接過酒袋子再陪著阿帶,小雕痛飲一會。
吹花她就好像十分疲倦樣子,打個哈欠笑道:「不行,我真要去打個盹……你們多喝一點啦!」
她說著站起來往洞裡去。
這兒小雕半袋子酒沒喝完也就停住了,看看阿帶笑道:「我這點兒酒量實在與陛下難比,對不起,睡啦……」他就要躺下去。
紀珠急忙說:「這她方不好,馬上太陽就曬到,洞裡涼快……」
邊說邊向燕月使眼色,燕月雖然不懂大兄弟搗什麼鬼,卻還是笑著過去扶起姨夫給送走了!
阿帶的酒袋子連教紀珠給添了三次酒,他也不能喝啦,搖搖頭說:「怪,我怎麼也不成,竟是有點醉的意思麼……」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著跳起身也走了。
紀珠稍等片刻悄悄跟進洞內,眼看爸媽岳父都睡著了,急忙出來。
燕月卻站在洞口等他,笑著問:「兄弟,你打算怎麼樣?」
紀珠笑道:「岳父剛才拿回力藥丸交給我,吩咐我另找些迷藥一併化在酒瓢裡給媽媽喝,說她老人家用力過度必須好好的睡一天。
我乾脆把爸爸岳父的酒袋子也給排一點……月哥哥,你說,我們弟兄全是無用東西麼?
趁他們熟睡我們鬥黑努兒去,敢不敢?」
燕月笑道:「何必說敢不敢呢?你太客氣了,不過,我以為黑努兒必不在家,我們這邊鬧得天崩她塌,他如果在家還能夠不趕來?
現在我你找他去,假使他湊巧恰上這邊來呢?三位老人家全讓你使了迷藥……你想想看。」
紀珠怔一怔說:「那麼,你看家,我走一趟……」
燕月深知珠兄弟倔強,勸是勸不住,讓他一個人去太危險。
於是他笑了笑說:「這樣,我們先把兩頭洞口緒起來,我上後面去,你管前面的,堵起洞一道去找黑努兒。
找得到合力拚他,找不到火速趕回來,好在他的巢穴一定就在那邊,我算來去費不了多大工夫。堵洞口還不過防野獸,我們決不可離開太久……」
紀珠叫:「對,你快去辦你的。」
燕月點點頭繞道往後面走了。
前面紀珠搬移大石頭將洞口掩密,燕月後面也就出來了。
哥兒倆結束停當,紀珠堅請月哥哥用燕支劍,燕月被迫不過只好帶上,可是他也還是拿了自己兵器走。
他們倆腳程都頂快,又兼是心裡著急,那就等於飛一般的迅捷,越過山澗,攀登對面絕頂峰嶺,望下順著斜坡跑。
下了斜坡是個大曠場,場旁還有個井那麼深的地窟,裡面堆滿了人類的骸骨。
紀珠一看氣湧如山,翻身急找妖人巢穴。
場盡端望見了一處矮矮的石砌屋子,外圍全為高大的森林。
搶進林中,哥兒倆都呆住了,原來她下橫豎躺著三具屍首,兩個是女的,滿頭黃髮寸絲不掛。
一個沒有了一條大腿,一個丟了兩隻臂膀,死狀十分可慘。
慘死的雖然不是中國人,珠大爺看著心裡也還是很難過,從血色鮮紅一點上,瞧出死者被害不出三個時辰。
因此也就想得到這兩個婦女,正是清晨矍父由山下攫取而來的犧牲品。
紀珠總覺得見死不救,內疚神明,他羞得滿臉通紅。
燕月曉得大兄弟心腸軟,笑了笑說:「別傻,當時你紀珠真來追趕矍父救人,這會兒這地方還不過多你一個伏屍!」
紀珠輕輕說:「也許我寧可拚鬥而死。」
燕月笑道:「要拚找黑努兒拚,請使這支劍啦!」
他說著伸手背後掣出燕支寶劍遞了過去。
紀珠狠狠的橫月哥哥一眼,扭回頭又向前面石屋走。
走不了十來步,忽然又發現林叢裡仰睡著一個男屍,披一件半截藍布道袍,前襟撕個稀爛,裡面竟然沒穿褲子,個子很小,一雙赤足彷佛相似鴨的腳掌,兩臂特別長,手指又尖又瘦完全跟鳥爪一樣。
最奇怪是沒有頭,頭搬家另排在一邊,一撮黃頭髮,兩隻窪陷的眼眶,塌鼻樑配一張血盆大口,整個頭顱還不分明像猿猴的腦袋?
紀珠大呼:「是……是黑努兒……」
燕月怔怔她說:「你不瞧遍體綠毫毛,不是他是誰?」
紀珠猛抬頭,驀見身畔樹上插著一枝鐵翎箭,大概也就是用箭頭刻劃的留下兩行字。
紀珠一驚叫,燕月也望見了,彼此搶著看。
看那兩行字刻的是「此怪妖術通天,練成金剛不壞之身,非你等所能敵。吾奉海容老人命,潛入思潛別墅,私借法明大和尚寄藏崔小翠處白龍劍斬之,為天下除害,亦為救你等而來也。
白龍劍附信盛革囊中懸於樹梢,取下不許擅動,可帶回逕交崔小翠收。吾來時吹花正鬥熊,智勇出吾意料,亦復可喜。玉道留言。」
唸完這兩行字,紀珠急忙跪下去磕頭。
燕月聳身即要上樹,樹上有人大笑說:「別忙,我已經取到革囊了。」
紀珠跳起來,一隻腳恰踩著橫在地下的八寶銅劉,幾乎摔了一跤。
阿帶樹上望見又是一陣大笑,笑著飄身下地,一邊手拿著小小革囊,一邊指住珠爺叫:
「你的詭計還能瞞得我?哈哈,我就追在你們背後跟了來,這般的本領也敢來鬥黑努兒!」
說著又笑,笑得珠兄弟月哥哥都低垂了頭。
阿帶把拿的小革囊交給燕月,接過他手中燕支劍,使勁向黑努兒大腿砍一劍,就像砍在鐵砧上劍反而往上跳。
阿帶棄劍長嘆,搖搖頭說:「看見麼!天下之大何奇不有?千手準提眼空一切,不過井蛙之見咦!」
紀珠道:「我們何不瞧瞧白龍劍到底是什麼東西?」
燕月卻把革囊收到懷裡去,笑道:「那怎麼可以?你爺爺吩咐不許擅動麼。」
阿帶道:「劍封在信封裡,大概還沒有三寸長,不要看啦,拆信那是不應該的。回去,把人頭包起來帶走。」
他扛起八寶銅劉翻身走了。
吹花睡到傍晚時光才醒,聽說夫翁玉翎雕趕來救她,急忙整衣頂禮望空禮拜。
那盛白龍劍的信封她也不敢拆,仍然交給燕月收藏身上。
大家圍在崖上談笑飲啖,她卻教紀珠給包起黑努兒首級,扛上她的兩個大包袱,同往找她方做臘頭工作,找的恰是黑努兒的巢穴石屋。
這兒不單是一切傢俱全有,而且還儲藏著不少奇珍異寶和許多難得藥材。寶貝在吹花眼中視若無睹,可是那些藥品卻使她驚喜欲絕。
她由北京動身時,藍立孝給拾掇的行李就不簡單,到西藏她自己又添置了一些零碎,兩個大包袱可以說包羅萬有,其間有兩個可以盛水的特製革囊,裡面藏著臘人頭的所需用的工具。
這稱臘頭的玩意也不曉得她從那兒學來的,用小刀子把人頭天靈蓋小心謹慎揭開,將腦漿倒掉洗乾淨,再給合上天靈蓋,拿一種野山麻劈絲製成線縫好割開的頭皮,然後將整個頭塗抹上一層像油灰的黏漿,泡在一銀盆深藍色藥液裡煮。
煮一會取出來排入另一盆黑水中浸個冷,浸冷再煮,煮熟再浸,不斷的浸。這樣一直忙到第二天日出,才算大功告成。
那塗抹上的一層黏漿,變成挺硬的臘殼,人頭關在殼裡面,像骰子放在骰盒中搖得響。
用刀剖開臘殼看,怪,西瓜一般大的頭縮做桃子一樣小,一切變小,牙齒也不例外,卻依然面目如生,毫髮不差。
這時候阿帶小雕燕月也都在石屋裡,大家看了不禁咄咄稱奇。
吹花拿油布包好臘頭,給裝入一隻小小皮袋子裡交給小雕,笑著說:「侯爺,你帶進京去報功啦!在京至多停留三天,便須邀約振綱三哥和念碧一同南下,務必趕於八月初十以前到家,否則別怪我不理你。」
小雕笑道:「大家一道走不熱鬧!你跟去皇上面前也好交代。」
吹花道:「怎麼,你難道怕他會吃人?教紀珠跟著你啦,如果碰著難問題可往請教諸葛先生,萬一她已經先去江西,那你就找藍立孝商量。這位前輩見高識遠,臨事機警沉著值得尊重,他住的所在唸碧知道,不難找到。」
小雕道:「藍大爺頂熟人,他老人家等於我的舅父,三太太當他親兄弟一般看待呢!」
吹花道:「那就是,你們爺兒倆立刻動身,時間還有五十一天,路上要走得快,別像上京舉子似的慢吞吞她一步步挨。給你父子一個好東西,沿途憑此向她方官要馬趕路。」
邊說邊交給他那天晚上雍正帝賞他的字條兒。
小雕接過看一看笑道:「這個送了我,你們呢?你們路更遠。」
別管我們,我們拿黑努兒的窟藏,跟羅剎人換牲口,還怕沒有明駝千里足,她迫著他帶紀珠先走了。
紀珠、小雕走了。
吹花、阿帶、燕月趕著拾掇行李,近午時光聯袂下山,帶去了黑努兒全部窟藏。
途中買下幾匹好馬,日夜兼程,星馳電掣趕回鄱陽湖,恰已是八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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