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畫舫上的畹君呆望了半晌,忽然一聲低叫:「喲!月華仙子不如也……」
綠儀笑道:「不但美,人緣一定還頂好,你不看寶三,他對誰這般燙貼過……」
畹君這會不做聲,一雙水汪汪的眼波盡情傾瀉俠二爺身上,都怪二爺不識事,他一味毫無顧忌只管擔心著翠姐姐細步伶俜。
畹君恨得咬朱唇暗呼要命,綠儀旁觀不由暗暗發笑。
不一會兒,一行人走過跳板落下船頭,畹君綠儀執禮恭迎,小翠急忙請安,這一下三美聚會,湖頭岸畔又不知要羨煞多少紅男綠女。
要說畹君是牡丹花,她可比牡丹還嬌柔些,那你還不如說地是芙蓉花。
綠儀應該是芍藥花,因為她美麗中帶點兒強健。
而小翠也不是蘭花,蘭花只是香,說色一點兒也不好看,她可能是花內神仙的海棠花,另有一種瀟灑風流的風格。
她們見過禮彼此寒喧,彼此問好,暗裡計短較長,默自評頭論足,直到鰍兒教船孃解纜放航,她們才緩緩走入艙裡。
同是瑤池會上神仙,自然一見如故。
船行安穩,笑語微聞,不覺來到翡翠港。
思潛別墅水榭扶欄上已經黑壓壓堆滿了人,傅夫人楊吉墀、鄧夫人蘭繁青、陳家妯娌海悅海怡,一窩蜂全在那兒迎接。
紀俠在船頭上望見繁青,直喜得打跌嚷:「四姨姨……您全好啦……」
繁青尖聲兒叫:「謝謝你啦……快請崔姑娘相見……」
船也還沒有靠好,繁青地就是這樣急性兒。
小翠趕緊由艙裡鑽出來。
我們鄧夫人看了,又直叫道:「喲!美呀……美呀……」
吉墀跟她站了並排,悄悄說:「這是什麼禮貌,你也不怕人見笑……」
繁青那裡管這一套?她搶著還要奔下扶梯,海悅手快一把握住她說:「你忘記了兩條腿不方便……」
這時候紀寶已把翠姐姐攙過跳板,姑娘就回廊上盈盈下拜。
繁青慌不迭挽起她來說:「姑娘,你救了我,我應該拜你一千拜才是,我年輕時也喜歡幫助別人,你自然也是覺得為善最樂……」
吉墀笑道:「姑娘,你瞧我們家畫眉兒說話多輕鬆,她簡直認為你是應該……」
繁青笑道:「姑娘,這位傅家伯母,是有名兒的百靈鳥,整天價噪聒,當心噪得你頭髮疼……」
姑娘笑稱夫人,急忙又請安。
吉墀說:「你太客氣,小侯不在家,我們這一群都是野婆子,沒有那麼多禮節,你就越隨便越好。」
繁青叫:「百靈鳥別丟人啦,你是怎麼叫的?我們這一群都是你們家的野婆子……好漂亮的頭銜,小侯……在家又怎麼樣?」
海悅笑道:「你們來吵嘴還是來接客的?不瞧人家長得水蔥兒似的,那像我們家笨丫頭,受得了驚嚇……」
說著大家又是一陣笑。
綠儀上前介紹媽媽,又給指點海恰廝見,然後大家相讓進屋。
這水榭叫桃花榭,是海悅母女住處,所以綠儀一直忙著招待。
雖然也有很多老媽子丫頭們,不過綠儀總擔心他們粗手粗腳出岔失禮,倒是畹君姑娘一旁幫著做點兒事。
這時候,翠姑娘一直都在留心,留心體會,留心應對,留心觀察。
她覺得這是個極有趣混合的大家庭,每一個人都是善良的、自然的、豪爽的、詼諧的,其間卻不是全沒有文節禮貌。
比方說綠儀、畹君、紀俠、紀玉、紀寶乃至鰍兒,這半天他們兄弟姐妹就都沒有落座,也沒聽見他們大聲言笑。
綠儀比較隨便點,但也只是從容地說一兩句湊趣兒。
喝過茶,上來一道點心,綠儀親自拿白布擦筷子安席,底下又得忙著遞臉布倒漱口水,隨後才招呼晚一輩的在隔壁飯廳裡招待。
那邊長輩只管嘻嘻哈哈地聊天,這邊小輩也還是不敢任意喧譁。
一會兒後,紀寶他由飯廳裡偷偷溜走,紀俠讓吉墀攆了回家,鰍兒是得了繁青的吩咐後告辭的。
這裡畫眉兒百靈鳥叫也叫窮了,天色不早,畫眉兒她趕回去準備晚上接風,百靈鳥記著佛堂晚課,她們各帶女兒走了。
綠儀便讓翠姑娘去洗了個澡,洗了澡看她梳頭,找還沒有上身的新衣服要她換,拿全新的繡鞋兒強她穿。
綠儀她以極親切的口吻自居大姐照料妹妹,這自然使姑娘獲得了無限慰藉。
小翠比綠儀小兩個月,難得身材腰腳竟是一個尺寸,這些年來她就是沒有好好修飾,現在這一認真打扮,鏡子裡她倒是發了一會痴。
梳妝檯畔稽延時光,綠儀乘機告訴地一些話,告訴她這裡一群人的個性,說有兩位寶貝不妨稍加註意。
三少爺紀寶脾氣乖張極難講話,還有一位鄧夫人的乾孃馬老太太,老人家一本正經卻又頂喜歡考究人家學問,除了這一老一少之外,其他的兩輩人半都是豪爽肝腸,極容易相處的人兒……
她勸她跟她住,說這兒一切便當……
綠儀姐姐講話甚有技巧、熱情、誠意而又率直……
總而言之,她懂得怎麼樣去打動這位陌生而又聰明智慧大孩子的心,而使她服降就範聽她的。
□□□□□□掌燈時,綠儀和小翠跟隨海悅海恰前往海棠廳赴鄧夫人接風晚宴。
繁青講究繁華富麗,不單是吃的喝的預備得無比豐腴,旁外的附帶排場也還是盡力的鋪張。
她們母女把翠姑娘當作公主一般看待,說是接風,其實謝勞,雖然沒有節儀,但禮貌極端殷勤。
翠姑娘只好拿出全付精神來應付這頗難應付的局面,居然維持個周旋中節進退得宜。
她佔了晚輩中第一席,那就是說列了第五位,她隔座是綠儀,綠儀下面是紀俠、紀玉、紀寶和鄧鰍爺兒,繁青、畹君母女主位相陪。
這其間還有個不好過的難關,一張圓桌子圍坐十三人,只是紀俠、紀玉、紀寶和阿喜不準喝酒,此外全是酒將。
主人蘭繁青便是個勸酒的猛張飛,馬老太太首席酒監執酒令嚴於軍令,吉墀非齋日不戒酒一舉十觴,海怡海悅與酒結緣不醉無歸,幸虧翠姑娘酒徒之女,家學淵源,這一頓酒就真怕她難逃水厄……
馬老太太酒酣開始盤問殺熊取參詳細情形,姑娘成竹在胸一味謙遜力戒誇張,無如俠二爺非要替她捧場,添枝加葉說個天花亂墜。
於是馬老太太出賣才學,說起術數,說起九宮太乙遁甲,她老人家認為姑娘排布的石堆顯是八門,說那石堆應該廣不過十圍,聚石高不過五尺,共分六十四聚……
又說八門為休、生、傷、杜、死、景、驚、開;休生三門為吉,餘五門為兇,這也就是世所稱的八陣圖……
老太太說著看住姑娘嘿嘿好笑,姑娘自然只有驚服的份兒,隨後她以極恭敬的態度,反去問難老人家草木成精通靈的理由。
老太太以為那不過是一種變化,一種感應,剛講一句:「黃雀入海化為蛤」……
廳外遠遠處忽然一片火光沖天而起……
鰍兒、紀俠、阿喜、紀寶席上立刻失蹤,繁青、海怡、海悅、綠儀、畹君全由窗戶上飛出去救火。
算拖得快讓吉墀拖住了紀玉,單單馬老太太她還是個沒事人兒。
眼看著翠姑娘神情不安,老太太擺擺手說:「你不要慌,不能幫忙的慌反而累人,這裡人手多水也便當,房舍全留下相當距離,娘兒們小孩子又都有膽有識有能耐,失火那算什麼了不起的事?
你先坐下,靜一靜心,替我起個課看什麼兆兒?你會九宮太乙遁甲之術,總不能說不會佔算。」
老人家就是這麼不客氣,姑娘不得已拿定心神袖佔一課,回說課主陽人負傷,但無大礙,又主明日正午有女客自南方來……
老太太點頭喜道:「很高明,不過你還沒說受傷的應在十歲男孩,女客是一對十四和十三歲的姐兒倆,她們姓郭來自南海……」
老太太邊說邊再來個嘿嘿好笑。
吉樨一聽十歲男孩子受傷,慌不迭帶紀玉回家看視。
姑娘卻被老人家驚人的術數嚇得做聲不得。
片刻工夫,火光落地,繁青畹君先後趕回,說是蓼兒洲養花房去冬烘花剩下的硫磺發火,糟塌的整個養花房。
紀寶上屋揭瓦被火灼傷,還好不甚厲害……說著免不了要去盥洗更衣。
姑娘趁空兒請示老太太,問是不是應該去看看紀寶?
老太太倒是立刻派小丫頭喜鵲兒領姑娘過去紫薇軒。
這時候,大家圍在紀寶床前檢查傷痕。
三爺望見翠姐姐來十分歡喜,非要姐姐替他作事不可,姑娘自然只好效勞。
看他胸口一處傷比較討厭,但還不算過份嚴重,其餘部份就不過皮膚輕損害,她以極柔婉言語笑貌安慰他,以極細膩燙貼手腕替他上藥,三爺立時沉默安靜,不嚷痛也不再罵人,但總不放翠姐姐回桃花榭。
綠儀和畹君來了,勸說半天,也還是拗不過三爺牛勁。
這一夜,姑娘就住在紫薇軒,事實上她是一整夜沒離開病人,天亮了之後,她這才悄悄的溜回。
綠儀在院子裡練劍,她過去倚著樹看了一下,隔岸板橋上俠二爺分花拂柳如飛趕到她跟前來。
遠遠地,他就大叫著道:「綠儀姐姐,畹姐馬上就來,她也要看看翠姐姐的大羅劍……」
翠姑娘一聽,趕緊搶上臺階走進屋裡。
紀俠正要追去,綠儀驀地收劍點手兒喚住他,迎上去拿著顏色說:「你知道她照料令弟一個通宵?」
紀俠怔了怔說:「她是剛回來?」
「所以你追得太緊了……」
「我不知道,那是該讓她歇歇啦……」
綠儀低聲叫:「二爺,你看她那樣子也像練過的?」
紀俠笑道:「總是沒有怎麼練過……我聽崔老伯說,她偷學了祖師爺幾手大羅劍,我總想見識見識。」
綠儀冷笑道:「沒怎麼練過……偷學幾手……那你是不是存心侮辱她?」
二爺不吭聲了。
綠儀接著道:「我覺得你對她有點兒太隨便,你也不看看,人家在躲避你呢!」
紀俠道:「不,我們倆這一向共艱苦同患難,都是很隨便的。」
綠儀很快的咬了一下嘴唇說:「你是說在武夷山?」
「是呀……」
「可是現在來我們家情形可就不同了,你應該懂規矩,我們兄弟姐妹十幾年來一塊兒長大,客人跟我們不能比。
人家是個大姑娘,你的年紀也不見得太小,太隨便還成話?知道你的人說你孩子氣,不知道的人就要認為你輕視貧人家的女兒,要是再讓缺德的人傳兩句不好聽的閒話兒,你也想想看對得起對不起她……
要是說你二爺幫助了人家報復母仇,殺了仇人,自命施恩,因此可以任意隨便,那你還算是人……」
紀俠急得趕緊掩住耳朵,叫了起來:「得啦……得啦……我不過敬地愛她,何曾有什麼嘛……」
綠儀就有那麼狠,近前把二爺兩隻手強扯開,說:「敬,不如排在上面,愛,只許放在心頭,你學乖了沒有?
她那樣子是個相當自愛自重的姑娘,你一味不知好歹,這兒她必然耽不住,假使把她迫走了,長輩大人會責怪我和畹君不能容物,我們倆怎受得了?總而言之,我們不敢讓你跟她隨便……
瞧!那不是畹君來了,你們好好練,我去打發她睡覺,可別再胡鬧了……」
說著將手中劍交給二爺,她笑了笑跳上回廊消逝了。
畹君趕到看紀俠怔在那裡好像生氣的樣子,姑娘心頭七上八落就猜不出發生了什麼事,慢慢捱上前,柔聲道:「你怎麼啦?」
紀俠看了地一眼,沒吭聲,
畹君又道:「剛才還歡歡喜喜的,有什麼值得發愁的嘛?」
紀俠仍不吭聲。
畹君想了想,又說:「翠姐姐不理你?……還是大姐姐得罪了你?……你說呀?怎麼不說話呢?俠。」
紀俠強笑道:「可笑大姐姐無緣無故把我罵了一頓。」
「你總有什麼不好地方吧?」
「她說我不可以跟翠姐姐太隨便。」
「為什麼?」
「她無非以為太隨便近於褻玩。」
畹君點點頭笑道:「我懂了。」
「你懂什麼?」
「大姐姐說的,問題就在一個字‘太’上面。」
「我敢相信翠姐姐不會討厭我……」
畹君一顆心跳得更厲害,想了想說:「我敢信綠儀姐不會錯到那兒去……愛人如己,知無不言,這是她的道德學問。
人有親疏厚薄,交有長短久暫,隨便於此自然也就有個分界,假使你對翠姐姐也像對我和大姐姐一樣隨便,那就似乎不大恰當,你和人家認識不過幾個月而已,怎麼好‘太’隨便呢?
你的太隨便也許是無意的,也許表示親熱,然而太親熱怕不怕人家不好意思接受呢?願不願意呢?
你二爺當然不管旁人閒話哪!可是人家是個靦-大姑娘呀!所以我說君子愛人以德,不可以隨便……二爺,我這話沒說錯吧!」
紀俠笑笑道:「算你會杜撰,你和大姐都是一爐子出來的頑鐵……算了吧!我們來練劍啦……」
說著,跳開去仗手中寶劍使出一路奇門劍。
這門劍是畹君歡喜的,可就是並沒有練到家,紀俠也總是討好畹姐,畹姐還能不滿意不開心?
先是各人練各人的,後來搭上手一報假鬥,鬥一陣,停下來講解一陣,再鬥再講,再講再鬥………
俠二爺確是專心指教,畹姑娘卻有點故意撒嬌,他倆那番親熱情形可實在很夠瞧。
這時候,水榭南屋北窗之下,有一個纖弱的人兒倒嚥著眼淚往肚子裡吞,這不用說是小翠姑娘。
她本來不想睡,回來的動機在於梳洗,可是綠儀姑娘偏偏由盥洗間逮她去睡一會兒,看來是好意,其實諸葛軍師大有妙用。
那南屋是她臥龍先生的臥室,四面都有紗窗,北窗恰臨後院子,那是紀俠和畹君在練劍的地方。
臥龍先生把翠姑娘送進屋裡,她帶上門兒就走了。
窗兒外一陣講,一陣笑,一陣雙劍交鳴,你想翠姑娘怎麼能睡得著?
睡不著免不了爬起來偷看,窗上糊的是碧紗,又下了一重綠綢子窗簾,只許向外望不許向內瞧,這是諸葛先生使的障眼法。
俠二爺在各位姐姐跟前本來就無所顧忌的,但此時翠姐姐看來,認為情形特別嚴重,她覺得他跟畹君顯然如膠似漆,她不能看不敢看不忍看卻還是要看,越看越傷心,於是她強忍著一泡淚水往肚裡咽。
人到絕望時總還有個最後掙扎,她忽然想到卜一卦檢視鹿死誰手。
她立刻找到她的行李,行李卻多謝綠儀給收拾在屋裡,她很快的找出她的卜盒兒,死活抱在胸口上跪倒床上,急念有辭厄聲兒緊搖一陣,然後將三個金錢倒擲席上查卦。
先查畹君再查綠儀。
奇怪,她們分明與紀俠都沒有姻緣之象,一度猛烈的興奮使她至心頂禮再卜她自己,可憐也還是沒有一絲兒鳳侶鸞儔訊息。
翠姑娘對於學術的自信心極強,既然查出三個人都沒有好合明徵,她倒是好像比較好過一點,只不過平心靜氣跪了一會兒,果然仙苑奇葩不同凡卉,靈府中智慧之燈驀地大放光明,她決定了以後該怎麼做。
收起了卦盒,再去窗戶上張望,光風麗日洞天澈地,除了院子裡不見了俠二爺,剩下綠儀畹君一對可憐蟲並肩兒交頭交耳。
她嘆口氣便去床上躺下,這一躺下去可真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近午時光。
窗兒外靜悄悄不聞人語,她輕輕的爬起來開門出去,走廊上望見綠儀的小丫頭掩在樹後捕捉蟬兒。
翠姑娘向她招招手,蓉兒扔掉手中竹竿如飛而至,笑吟吟地說:「姑娘起來啦!要不要洗個澡?免得等大家回來搶水用……」
「你們家姑娘上那兒去了?」
「昨天晚上不是你在海棠廳起課麼?」
「怎麼樣……」
「大家都到甕子口接人啦!」
姑娘怔了怔說:「我想不到他們會相信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