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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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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前面兩艘賊船遙遙在望。

天剛黑章安下令停航,他和劉策作了一度商量,趁夜裡兩位老人移居快艇,叫五郎、玲姑、龍珠住小舟。

第三天賊人不走,章安也就不叫開航,快艇和小舟分開停泊,保持個相當距離,遠遠地監視著賊人。

當天下午賊人還沒有動靜,玲姑覺得很奇怪,眼看龍珠喝醉了靠艙門上打瞌睡,她便溜到船尾來找五郎,五郎恰在舵邊面對賊船發怔。

玲姑掩到他背後悄聲兒問:「看出什麼不對情形麼?」

五郎回頭對玲姐姐笑,笑著說:「我們追漏了,人家兩條船上至多不過留二十個人,而且全是不相干的……」

玲姑道:「我也有點可疑,他們大夥是另換了船還是起旱走了呢?」

五郎道:「這很難講,說起旱一路上到處都可以起旱,可是不好走,我認為他們不會那麼傻,帶著俘虜跑路多累贅!」

玲姑道:「奇怪,爺爺劉爺爺都不做聲,難道他們不曉得?」

五郎道:「沒有的事,他們發覺在先,否則不會搬到那邊船上住,為的是看管紀俠,防他看出蹊蹺,輕舉妄動。

他肩上創傷至少還須十天才能平復,爺爺一心想在水路上出奇制勝擒賊救人,偏讓兩口子一場傷攪得全盤皆輸,這你能說不是氣數?現在只好希望登陸有辦法。據我看陸上人家爪牙多!地理熟,憑我們四五個人力量恐怕很難成功。」

玲姑急忙說:「別講喪氣話,你忘記了龍叔綽號小孟起,馬上一支槍萬夫莫敵,再說紀俠還不也是一員虎將……」

五郎笑道:「我話還沒講完,爺爺料敵如神,他就沒作過登陸打算,這證明他老人家離開水毫無把握。混水孽龍不堪上陸,我們陸上本領有限,龍叔和紀俠雖然了得,可惜的是有勇無謀……」

玲姑越聽越不高興,搶著道:「鳳,你是說我們應該拆夥,應該返航潛逃,應該不管這回事……」

五郎笑道:「你彆著急……」

玲姑嗔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五郎道:「我李起鳳還不是無恥之徒,爺爺劉爺爺更何至不顧信義?沒有把握想把握,兩位老人家晚上必有行動,他們倆可私探賊船……我剛在想,天氣太冷水流太急,而且人家船上究竟如何安排還是不可知,我們不應該讓老人家冒險,我們理應代勞……」說到這兒他不響了。

玲姑一頭鑽進他的懷裡去,仰著頭叫:「五哥,怎麼辦?講給我聽。」

五郎想了想,附在她耳朵上輕輕說了兩句悄悄話。

玲姑立刻回嗔作喜,她笑起來道:「成,紀俠向來睡得晚,老人家必定要等他睡後才行事,我們初更天就替他們辦完事,好歹明天也嚇紀俠一大跳。」

五郎道:「玲妹,你記著一件事……」

玲姑道:「什麼事?」

五郎道:「賊人十有八九起早走了,我們還是由水道追,他們絕不能比我們走得更快,這是保管追得上……」

玲姑聽了,點點頭。

五郎又道:「不過到了重慶,必須把爺爺和劉爺爺留在船上。」

「為什麼?」

「自然是有原因的。」

「那你就快說嘛!」

五郎笑笑道:「如果讓他們跟上陸地,他們是不會幫助我們的,反而牽制我們心身,那是很討厭的。」

玲姑道:「我懂得,你請放心……」

二更漏盡,紀俠還在和章安下棋,劉策等得不耐煩,悄悄換了一身衣服溜到船後,剛要跳下水裡……

水裡有人悄聲兒道:「劉爺爺別下來,我這就上去啦!」

劉策倒真的嚇了一大跳,沒聽見一點兒聲音,舷邊上來了一條白色影子。

劉策叫:「玲……」

玲姑笑道:「別嚷,過來,我告訴您。剛才我跟五郎到賊人船上去,賊人全部跑掉了。

兩位姐姐被帶走了,他們大夥兒由奉節起旱,岸上有人接應……」

劉策進:「你們膽子太大,假使人家有埋伏……」

玲姑笑道:「五郎算定你們兩位老人家晚上必有行動,所以我們決定代勞,水是真冷,老人家一定受不了。」

「怎麼問出來的口供?傷了多少人?」

「我們活捉一個芝麻狗官,大概是什麼巡檢,他供說賊人知道你老人家尾隨追趕,兩個喇嘛不怕混水孽龍,那位戴角銀鯊賈雲飛、和翻江金豹子呂言、鎮海蛟張大光,膽子都很小,他們不敢招意您老人家。」

劉策道:「胡說,他們怎麼知道我在追趕?」

「死鬼水老虎丁和你認識嗎?」

「認識又怎麼樣?」

「你在宜昌跟紀俠下船時,水老虎就看見你了,他警告喇嘛,喇嘛後來通知賈雲飛,姓賈的不願多事,他一力主張避免跟你接觸。」

「兩艘船上還剩多少人?」

「連狗官算在內一共二十一個,除了水手舵工都是兵備道衙門裡做公的,沒留一個賊。

他們也還是要駛往重慶。」

「活捉的狗官呢?」

玲姑笑了起來,道:「五郎恨他身上沒長骨頭,一味的哀求哭告,問完話後綁起他扔下水喂王八……」

劉策「唉」了一聲不響了。

玲姑道:「據說他們一直趕往打箭爐……」

劉策點點頭。

玲姑道:「那我們怎麼辦呢?追還是不追呢?」

劉策道:「那有不追之理?天一亮我們就得開船……紀俠志在殺賊救人心如鐵石,你爺爺平生豪氣干雲一諾千金,郭龍珠蓋世英雄,一根鐵脊槍馬前無三合之將,睥視江湖名震天下,他們都不是畏難怕死之人。

我劉策為人謀無不忠,做事也不能半途而廢……

不過陸上鬥賊眾寡懸殊,講起來希望實在很渺茫,你知道我劉策就會水上稱雄,你爺爺一大把年紀盤馬彎弓,腰腳也不濟事。郭龍珠恃勇少謀,紀俠還是個小孩子,你想想看可怕不可怕?本來我跟你爺爺商量好追到萬縣,無論如何必須孤注一擲,可恨紀俠小晴一場受傷,敗壞了全盤計劃……」

老頭兒說到這兒,不禁垂頭嘆自心。

玲姑道:「五郎的意思到了重慶一定要請您和爺爺留下,說是前途著實危險,老人家跟了去反而增加我們的負擔,假使碰著生死決鬥,使我們分心後顧那是很可怕的……」

劉策笑道:「我自承是塊廢料,你爺爺八十高齡到底也是不行,我答應你勸他同留重慶,等候你們成功回來。你們歸途必須走這一條路,一年為期,及期你們若是還不回來,老夫將不辭一死以謝紀俠……」

說著他就不讓玲姑多講什麼,毅然拂袖走了。

第二天一清早,他們兩艘船繼績魚貫上航,究竟何日到達重慶?何時起旱追賊?追賊如何?吉凶奚似?……

這自然都是問題,問題暫待解決。

蒙古札薩汗部有個受有扎薩克尊稱的人物,本身是世襲王爺叫喜王,他的蒙古文名字太累贅難讀,此處不妨稱一聲喜王。

喜王不滿兩歲跟老王到京小住五年,後來老王又帶他同往新疆,天教他得遇一位世外高人叫海容老人。

海容久隱阿爾泰山,疆人敬之若神明父母,世緣未斷時復下山,都說他矢誓不傳衣缽,誰相信偏會看中了作客的小王爺。

老王曉得老人道力通神,倒是十二分願意把唯一寵子交給人家領去山中學藝。

喜王追隨師父八年,學成一身能耐,老王忽然病逝故鄉,海容親送愛徒奔喪回家,這也不過前三年的事。

眼前這位王爺妙齡十八,光芒萬丈美丈夫,身長七尺,力舉百鈞,不單是形貌出眾,而風度雅潔拔俗。

論武藝弓馬拳棒般般了得,尤其是馬上使發一支鐵脊蛇矛,暗嗚叱吒萬夫辟易,平居不親女色,嗜好讀書,愛好的恰又是漢族詩史傳疏,儒將風流,端的人間俊品。

這一次,他接受了清朝大阿哥秘密邀請,準備長征西藏際會風雲。

十一月中旬,天寒地凍。

喜王帶了三百虎賁逗留混塔木尤地方等待天晴首途。

這天,大阿哥忽又派了三十名心腹爪牙,千里飛騎押送一批禮物趕來速駕,說禮物無非黃金美人,美人中一名漢女,美麗得像一朵牡丹花,卻只是顯得不勝風雨憔悴,而且唯獨這朵牡丹花腳上多了一付足鐐。

喜王雖說不大親近女人,美色當前究竟不能無動於衷,再則年輕人好奇心重,嘴裡未便認真窮詰,心裡卻老大一個疙瘩。

他想:看她那樣子雍容華貴一表端莊,為什麼大阿哥來信要特別提到她出身微賤,不堪專寵?……

為什麼好好的一朵嬌豔牡丹花偏要加以縲拽?

越想越可疑,越可疑越放不下。

當天夜裡憋不過,到底把遠來押送禮物的領班頭兒摘星手方立,召進他的闊綽蒙古包行轅問話。

方立生長河北,喜王滿口好京腔,他們自然談得非常通暢。

據方立說:那朵牡丹花恰就叫牡丹花,自幼流落青樓,脾氣壞架子大,可就是色藝俱佳,以此豔名雀起,譽滿江南。

大阿哥不惜重金徵選輦送北來,箇中曲折煞費手腳,都因為小妮子學過武藝,提防她野性未馴有驚王駕,所以飲以鎖骨靈藥並加腳鐐……

方立雖然竭力自圓其說,但是他講話時眸子不正,喜王目光如炬,這就看出了幾分破綻來。

後來聽到飲以鎖骨靈藥,霍地沉下臉色揮手逐客。

方立在大阿哥跟前紅得發紫,他那裡受得了這種奚落?退出來馬上吩咐從人拾奪趕路,天還沒亮竟然不辭而去。

喜王得到報告,越發動疑,就披窩裡傳令,教去掉牡丹花腳上鐵鐐,送往沐浴更衣聽候召見。

本人巴不得立刻把人家傳來問個明白,好在他畢竟是位賢王,想到諸多不便,也就強自按捺下去。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又像完全忘記了這一回事。

近午時光,天氣奇怪的好上日當空,寒威頓解,好處還在沒有一點風。

喜王命就蒙古包外面牧場上鋪了兩重地氈,排開三五張短腿案子,邀請幾位將領喝酒欣賞陽光。

酒過數巡上王還是一句話不說,大家還都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好容易看見他伸手懷中摸個赤玉瓶兒,瓶中倒了一些藥末在蓋碗裡,拿蓋子蓋上,這才亮聲兒道:「去四個人把那個叫牡丹花的漢女請來……」

背後應聲走出四個人,跳上馬風馳而去。

喜王回頭對那些將領說:「中原大阿哥,不遠千里送來一批女樂,其中有個漢女被灌了毒藥,還給鎖上足鐐,我覺得很可疑……」

話就講到這兒,不響了,大家還在豎著耳朵聽。

片刻工夫,場外來了幾匹馬,一匹大白馬背上馱著牡丹花,紅緞子披風風帽皮裙子,遠遠看去儼然出塞王昭君。

馬到場中先下來四個蒙古侍女,上前服侍牡丹花下馬,圍住她給除去風帽披風攙向喜王面前來。

大家定睛看,看她滿頭雲發霧鬢,一身柳媚花嬌,眉鎖一笏春山,眼愁十解秋水,端的人間絕色,直看得那些年輕的胡兒們目瞪口呆。

牡丹花雖則滿腔哀怨,依然神態倔強。

約莫還離喜王案前一丈路,那四個蒙古侍女便要她趴下磕頭。

牡丹花強立不動,亮瑩瑩的一雙眼瞅定了座上喜王。

喜王看了她半晌,霍地站起來點頭道:「姑娘,請隨便……」

他說的是京話,姑娘一怔,臉上浮起一剎疑雲,緩緩行近錦墩邊。

喜王抱拳笑道:「請坐,請坐!」

姑娘垂首看看錦墩,意思嫌它太矮。

喜王舉目示意,旁邊立刻有人過來替她加上一個。

姑娘側身坐下。

喜王道:「姑娘,身上有病?」

姑娘搖搖頭。

喜王道:「聽說你受人欺騙,誤服毒藥?」

姑娘還是不吭聲。

喜王接著道:「那藥叫做鎖骨迷藥,初服不過渾身骨節鬆散,積久則會使人殘廢,今天我為你解除痛苦,蓋碗裡便是解藥,衝酒吞服頃刻見效。」

說著伸手指著案上蓋碗。

姑娘還是隻搖搖頭。

喜王笑道:「我曉得你必是身負奇冤,希望你服藥後慢慢把詳細情形告訴我。也許你在懷疑我與害你的人朋比為奸,這是可怕的誤會。我未滿兩歲跟先王進過京,到了七歲我就又上新疆遊學,一直到現在,足跡未入中原寸步。

今年春間,清朝大阿哥派人約我西藏會面,被邀的也不只是我一個人,誰都不曉得他要幹什麼勾當。

我實在不想去,一直逗留此間?昨天大阿哥忽然又給我送來一批禮物,其中有你這樣一個人,來信而且特別提到你的出身經歷……

我覺得那些話完全不對,晚上我傳見那個叫方立的使者問話,可惡他也是滿口胡言,他的意思是說因為你會武藝,怕你行刺我,所以把你灌下一杯鎖骨迷藥……

我很奇怪你為什麼要行刺?這事我認為必須問個明白,我決不讓大阿哥沾汙我的名譽,我雖然年輕,但是我愛惜我的整潔羽毛……」

說著眼射神光,霍然坐下。

姑娘幾個月來千里霸囚間關跋涉,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她就沒流過一點滴眼淚,這會兒讓人家幾句誠摯的話打動了心,不禁悲從中來,泫然欲泣。

她顫抖著站起來了。

喜王趕緊擺手說:「你就坐著啦?」

姑娘倒咽一泡淚水說:「你……別客氣……」

喜王道:「我勸你還是早些兒喝下解藥……」

姑娘咬一下嘴唇說:「不,我先要知道你的意思,我可以把實話告訴你,你是不是能相信?是不是願意送我回家?假使你懼憚大阿哥,或且有所顧忌,或且成心與他同流合汙,我又何必要用你的解藥救治呢?……我自遭難以來就沒作過一份僥倖思想,因為匪徒看管得緊,我是無計自戕……」

說到這兒,她掛下兩行眼淚,但也還是強制著講下去:「今天看你很尊貴,講話也很自重,我恍惚撥雲霧得見青天……我還不能講螻蟻貪生,但念堂上雙親倚閭望子,不由我不妄想生還……」

說到「妄想生還」,她使勁瞅了喜王一眼。

喜王驀地舉上案上一杯酒,沉下臉色說:「姑娘,你講我聽,大阿哥狼子野心,無君無父,我並不想高攀他,同時也不屑高攀他。你更不要懷疑我懼憚他,不忠不孝之人豈能生存於天地之間?……我對你絕無惡意,我很喜歡幫你一點小忙,不相信,請看……」

他把一杯酒潑在地下。

姑娘曉得這是靠得住的誓言,她喜得哭聲兒叫起來:「謝謝您啦……王爺!」

喜王看她活脫像個小孩子,他就也快樂得笑起來說:「那麼,我要你立刻喝下解藥好嗎?」

姑娘這邊點點頭。

喜王那邊伸手揭開蓋碗,回頭叫:「來,對上一滿碗溫酒.」

接著又瞟著姑娘笑:「你要是會喝呢!喝越多越好。」

姑娘不做聲,眼覷蓋碗裡斟上八分酒,這便去捧起來往口裡送。

雖則是平日好酒量,究竟這些日子受盡折磨,難免糟塌了身子,偏偏蒙古人喝的酒相當猛烈,一口氣喝乾那大半碗、頃刻覺得頭暈目眩不能自勝。正待告辭,藥性酒力併發,不容她不頹然坐了下去,大家都出神望著她……

就這時候,冷不防天上飛過一對鷂子,那些將領中恰有一位臂鷹赴會,那是一隻頂名貴的角雕,雕見鷂子焉能不管?

雕比鷹更雄鷙更猛悍,而且非常刁狡,所以刁本作雕。

雕的翅膀展開來約莫長七八尺,一隻嘴夠曲強大,兩隻腳覆著嚴密羽毛,它不但殘殺同類,比較弱一點的野獸,也是它侵害的物件,那些獐鹿狐兔專靠逃得快的動物,它盡有辦法攫之上天摔死它們。

然後跟下去用它銳利無比的嘴和爪,把它們開膛剖腸食其腑臟。

這種大鳥有時候還會吃人,你有機會路過沙漠,假使找不到水,假使連帶身邊水囊裡也倒不出涓滴,抬頭看天上來了幾隻大雕盤旋不去,你大概總會知道壽命差不多啦!

它並不一定要等你渴得不能動彈再進攻,就在你足不成步幾個踉蹌那一剎那,霍地降落一翅梢搠到你頭上,立刻可以把你搠得昏死過去。

此地所謂射鵰手,三個字看為無上榮耀的頭銜。

射鵰不是一件僥倖的事,必須有真才實學,第一雕飛得高飛得快,平常射手的腕力根本不可能命中。

第二雕身上羽毛堅韌,弓不勁、矢不鋒、膂力不足,射中它還是無濟於事。

第三它有很好的避箭本能,平空能夠用利爪攫走你的箭,一支乃至兩三支,這是它存心跟你開玩笑,否則乾脆一翅梢打斷箭桿,或則把箭煽個無影無蹤;射手們如果碰著這一個情況,那是很尷尬丟人的。

懂得厲害的誰也都不敢隨便控弦向雕,不單是怕人笑,人也還怕鳥笑人。

然而這種鳥的確可恨,奴役於人為人戕賊同類,這還不可恨?

今天喜王那位將爺的角雕,恐怕難逃一箭之厄,它名兒叫角雕,因為頭上長個肉筍兒,上面豎著一撮剛鬣,角倒未必有什麼實用,不過表現它長相更陰毒更兇暴罷了。

當時它兩翅膀握上碧空,鷂子望見它自然嚇壞了。

鷂子所以為鷂子就是會逃,幾個翻身翻進雲眼裡。

角雕不捨穿雲窮追,逃得快追得緊。

這時候,下面恰好來了一對老少英雄,一匹棗騮馱著一個輕裘緩帶少年人,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生得形如曉日照空,色若春花吐豔,英姿颯爽,寶氣幹雲,他便叫做傅紀珠。

一匹雪花青焉耆馬安坐一位道爺,大冷天他也沒戴道冠,挽個髻兒飄拂著五綹美髯,芒鞋布襪青佈道袍一身素淨。

他俗家名姓叫傅玉翎,綽號玉翎雕,盾徽畫個大白雕,神力老王妃傅燕容的私生子,當年揚威新疆,率五十員鐵騎,破維吾爾哈薩克兩族人馬五十萬眾於阿爾泰山、杭愛山兩山之間,斬敵酋何拜,救回神力老王爺,因此襲爵神力威侯,官拜九門提督。後來他掛冠封印潛行南下,娶有四位夫人。其中有一位神力老王爺的愛女叫寶珠郡主,郡主生紀珠的父親傅玉翎傅小雕,所以紀珠自幼就在神力王府。

那年老王妃逝世,玉翎回去京都奔喪,出殯那一天趁熱鬧裡悄悄帶走了紀珠,他們祖孫一直逗留邊疆。

兩三年期間造就得紀珠才氣過人,勇武無敵。

玉翎四十年前在京都水定門外跟海容老人較量過武藝,勉強勝了老人,彼此敬服訂了忘年交。

那時候海容已是七十歲的人,玉翎還不過十八九歲。

老人看玉翎身無俗骨譽為仙品,極力諷誘他出家修行,因此玉翎終於棄功名絕富貴潛入阿爾泰山跟隨老人學藝。

這一次玉翎把紀珠領到邊疆,原想教他拜在老人門下,可是海容未能答應,他堅持玉翎武藝在他之上,他不敢好為人師。

那時候老人剛好送走了喜王,偏遇著紀珠氣質品學都比喜王略勝一籌,這又不由他不歡喜他憐惜他。

他們老少名份上不說師徒,其實情逾骨肉,紀珠就不曉得由老人身邊學得了多少寶貝學問。

海容年逾期頤,他已修到地行仙的地位,對於人世間的一切幻泡看得很冷淡,他希望多見幾個與道有緣人,偏偏他所愛的兩個少年人喜王和紀珠都是豪華氣象,富貴命根,這使他時常嘆息,微感不樂。

究竟世間高人不止目逆天行事,他不但不強留喜王或紀珠出家,反而教紀珠下山拜望喜王,說是一代俊傑應該多親近親近……

這,也就是今天紀珠卒臨混塔木尤的理由。

他由科布多尋蹤而來,湊巧望見天上角雕追逐鷂子。

大爺生平好管不平,看不順眼弱肉強食上刻鞍畔扯出雕弓,伸手飛魚袋裡抽矢,但當他回頭看看他爺爺時,忽然又停止了手。

他猛然想起老人家綽號叫王翎雕,父親的小名兒又喚小雕。

玉翎曉得孫兒心裡事,他凝視著他說:「人是人鳥是鳥,你不要顧忌那麼多,我要你射下它……阿喜曠世奇手,神勇無敵,表面上待人和氣,骨子裡見視甚高,別靠著我為你介紹,先也莫提海容老神仙,務必拿出真實本領使他敬服,否則不容易交上他這個驕傲的朋友。謹記著事事處處留心,你的一支劍也許還可以勝他,步下鬥拳馬上比槍,恐怕你也只能和他扯個平直……一切看你自己的,我不便多管……」

老道爺講完話忽的一勒韁繩,磕馬上道,俄然煙雲四合人馬俱失。

紀珠趕緊跳下地,胡亂趴倒磕了一陣頭,站起來重上雕鞍,探弦引矢翹首向雕。

雖然明知這是家畜,或且恰就是喜王爺心愛爪牙,射下它免不了一場大麻煩,可能馬上被包圍攻擊。

然而他並不猶豫,扯滿弓覷個真切,「颼」的放出一箭。

這時候那角關剛攫取了雄鷂,意猶未足,妄想趕盡殺絕,奮力疾追那一隻翻上雲層的母鷂,冷不防斜刺裡箭來如流星,躲避不及,縮頸受戳,立刻蓬轉下墜,紀珠看了,不禁縱聲大笑。

笑聲未絕,遙遠處塵土障天,十來匹駿馬上坐著十來個蒙古驍將,喧譁吼叫馳突而至,他們進至一百二十步遠近,紀珠馬上欠身揚弓示意。

來騎不理這一套,四向散開,箭至如狂風暴雨,紀珠勒馬退上斜坡略作迴旋,猛可裡抽矢扣弦,三支箭連珠併發,射殺三方面三位將爺座下馬。

喊聲如雷破壁,來騎紛紛倒退。

一不做二不休,率性縱矢追射。

絃聲三響,兩百步以外又趴倒了三匹馬。

將爺們各自鞭馬回奔,紀珠從容按弓微笑,人馬屹立不動。

眨眨眼,前面出來一匹大青馬,馬上坐個少年人,金裝玉裹,貌若天神,左右圍著八騎鐵騎,頂盔環甲如臨大敵,但少年人身邊卻像並沒帶有什麼兵器。

紀珠料知來的必是喜王,正自打算如何趨前廝見,恰好望見那邊一名騎士!挺出手中一支畫杆金槍指點他。

大爺嗔怪人家禮貌太差,驀地托起弓,弓開滿月,箭中人家槍桿,金槍脫手落地,喊聲再起,喜王就也怔住了。

兩邊距離至少三百步,三百步挽弓破的那已經是笑話,三百步命中槍桿簡直是豈有此理……喜王心裡這麼想。

他是不知道大爺生有異秉,十步以內明察秋毫,更不曉得人家使的那張弓叫大黃龍,足有八個力。

別說三百步,五百步照樣射得到。

當時紀珠射出了這最後一支箭,反弓入股,按轡徐徐下坡,竟望喜王前來。

這個時候,那些個將爺們就都又想蠢動,喜王急忙擺手約束住他們,一邊勒韁磕馬緩緩前迎。三百步距離不算太遠,但兩邊馬都走得很慢,好不容易挨個切近,紀珠霍地翻身跳下馬來。

他這兒剛一抱拳致敬,喜王立刻拋鐙離鞍,拱立馬前。

彼此交換了一下平視,彼此搶兩步牽上了手。

紀珠含笑道:「我要請教王爺,縱容部下侵凌孤客?」

喜王笑道:「這還怪尊駕不應該射殺我們的獵雕。」

紀珠道:「那不過是一隻惡鳥,我也不曉得是你的……」

喜王微笑道:「那還不一樣,這話欠通。」

紀珠道:「值多少錢,我認賠可以麼?」

喜王忽然放低聲音說:「還有六匹馬,你要明白蒙古人的馬比人寶貴,而且你侮辱我們太甚。」

紀珠翻了個白眼說:「你的意思怎麼樣?」

喜王嘿嘿笑道:「賠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你就留下弓馬走路吧!」

紀珠大笑道:「那怎麼能夠,你太驕傲了……照規矩說戰敗人才放下兵器投降,我沒戰敗還不想投降,你人多嚇唬不了我。」

喜王點點頭說:「閣下遠來必有用意,我也不能讓你白來……不要說人多,我絕不致借重一兵一卒,不相信,請看……」

說到這兒,他突的奪回手,回去鞍旁抽出一支箭,拿在手上一捏兩斷扔在地下,笑笑說道:「你放心吧!現在我要請你先告訴我姓什麼?叫什麼?為什麼找我挑戰?受什麼人指使麼?我們還是有仇?」

紀珠道:「什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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