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青搶著問:「快說,什麼喜訊?」
姑娘臉更紅了,輕輕說:「紅鸞喜訊……」
繁青轉著眼珠子問:「紀俠有訊息麼?」
姑娘點點頭說:「大夥兒中似乎二爺也在內,其中還有兩位貴人……」
吹花笑了,她笑看說:「貴人?」
姑娘道:「王侯之間的身份……」
吹花道:「這樣說恐怕你的卦爻有點靠不住啦,姑娘……」
姑娘笑道:「兩位貴人中一位是大爺……」
吹花笑道:「你是說紀珠?更不像話,他也算貴人……」
馬老太大道:「星相家所謂貴人又是一回事。」
吹花道:「這個我知道,您老人家沒聽她說王侯爺的身份麼。」
老太太道:「紀珠也是一位現成的小侯爺呀!」
姑娘笑道:「假使卦有靈,來的人在卅位以下,姑娘們一共是四位……」
新線問:「什麼時候能到呢?」
姑娘道:「十天之內必有佳音。」
新綠繁青吹花彼此互看一眼,彼此都笑了。
吹花笑著說:「你難道真是神仙……」
馬老太太笑道:「早有神仙的綽號兒啦,威靈顯赫過好幾次了……」
繁青道:「來了那麼多人,我們要不要先準備一下?應該拾掇出那幾個房間?應該佈置些什麼樣傢俱?」
吹花笑道:「你就這樣相信她……」
吉墀這半天沒講話,忽然伸個指頭兒點著吹花說:「真的,我這幾天也常常有個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們家眼前確有什麼吉兆兒……」
吹花道:「得啦,婆子也來湊熱關,你參的野狐禪要說有神通,那真是天曉得……」
馬老太大擺手說:「不然,她近來也確有點道理,靜能生智慧,智慧生神通力,神通力並不是什麼了不起東西,簡單說還不過是一種預感罷了!」
吹花笑道:「姥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大約也還是佔過星望過氣哩?」
老太太嘿嘿笑說:「不要嚕囌,包你有一場大忙,請趕快派人預備出四個洞房,橫豎錯不了……」
吹花霍地站起來,霎著眼睛說:「您老人家總不會騙我的,但是怎樣要四個洞房呢?就說畹君和小紅都有了人……」
老太大笑道:「你不許她們帶回來兩對子患難朋友麼!」
吹花怔一怔坐下去笑道:「成,如果真有一場熱鬧,花多少錢歸我一個人花……翠姑娘,應該怎麼辦,託你辦好不好?」
小翠垂著脖子只管玩弄裙帶,綠儀笑道:「讓我幫翠姐姐的忙啦……」
小翠道:「還是請三爺幫你的忙好哩!」
吹花吃驚道:「怎麼,紀寶現在也管事?」
綠儀笑道:「喲,了不得,三爺那裡像個十一歲的小孩子呢?不單是辦事能幹,說見解也的確比我們姐妹高明……」
吹花回頭看定吉墀問:「喂,婆子你是怎麼管教小孩子呢?」
吉墀悠閒地笑笑說:「我管不著,反正交給他的翠姐姐了……」
吹花道:「怪,怎麼他的翠姐姐呢?」
綠儀笑道:「只有翠姐姐才能夠做三爺的師傅,三爺現在做諸子工夫,練的是大羅劍,羅漢拳,晚下虔學九官太乙神術,有空也兼習園藝,涉獵一切雜學……」
話就聽到這兒,吹花霍地舉起面前酒杯叫:「翠妹妹,我真感激你,就剩這個孩子我沒有怎麼訓練過他,你把他照料成人……」
小翠立刻雙捧酒杯站起來說:「夫人,不是崔小翠照料三爺,實在是三爺照料崔小翠,他太愛惜我了,我來府上……」
吹花看她講話神情不對,趕緊搶著說:「照你這樣講大約他還行?大羅劍練得怎麼樣呢?
那可不是一樣容易的事呀!」
小翠苦笑道:「才氣磅礴,什麼都好,就是討厭他太過聰明,我希望他多做些莊老學問,要不率性潛心學佛……」
她臉下竟然帶點悽慘。
吹花笑道:「我也懂得一點相人術,這小孩確非壽者像,肯當和尚或道士呢,我都贊成。
我心目中有兩位高人可以跟,一是我們的師父哪!一是海容老人。
老師父到今天還沒有衣缽可傳的弟子,海容老人也沒有守爐童兒。學仙學佛並不怕沒有明師,但要看孩子性情所近……這回事不忙,以後我們再詳細商量,妹妹,喝酒啦,我們痛快喝幾杯……」
說時她喝乾酒和姑娘照杯,姑娘從容敬陪十二大杯就不肯喝下去了。
吹花也不去勉強她,回頭再找趙振綱放對,然後勸遍大家暢飲。
隨說要下南昌百花洲給楊老太太請安,還得去看看蔣忠老掌櫃,順便到書院街走走,時候不早,今天恐怕不能回來,吩咐吉墀預備掃墓祭品,明兒一早派人送下山去伺候……
說完立即離席更衣,教小丫頭找來紀寶紀玉,孃兒三個人落船進城去了。
吹花走了,大家還是不肯散,談的說的無非關於畹君小紅。
這當兒小翠姑娘一句話不肯多講,不管大家怎麼樣挑逗,她用各種的笑,代表了各種的答案。
一頓酒喝到掌燈,吉墀傳話教大廚房接下開飯,飯後大家品茶閒散坐立一會,各自回去盥洗休息。爺們大概都很醉,娘兒們還不見怎麼樣。
二更天光景,新綠獨自下海棠聽找四妹繁青,二姐姐是不相信翠姑娘的話,繁青也總是狐疑滿腹,結果老姐妹忽然淘氣,相約潛往梧桐館試驗翠姑娘到底有多大神通。
她們倒也把身上衣服結束一下,關上門由窗戶上出去,施展當年輕身縱跳能耐,像兩匹老狐狸,悄無聲的溜上梧桐館百尺高樓。
小綠姑娘本來也住在樓上,可是前兩天恰好讓楊夫人吉墀給接去抄寫金剛經,這是苦差事,要吃素還得講究淨口清心,所以乾脆不許回來。
紀寶紀玉平常這時候還在樓上溫習功課,今天他們卻都跟媽媽進城去了,所以此時梧桐館樓上樓下一片靜寂。
小翠姑娘她剛才並沒有喝多少酒,但生平體弱最怕滯食,來家洗個澡,換上一身大青布灰衣褲,屋裡來回走動幫助腸胃消化。
初更天替她的兩位老媽子蔣媽和王媽剪裁兩件布衫兒,主僕三個人談談也還熱鬧,因為小丫頭燕兒只管倚在桌旁打磕睡,姑娘這就把她們都打發走了。
姑娘靜坐窗兒下,回憶新綠繁青吹花席上情形,她倒是有點懊悔不該話講得太多,這樣她就不想睡啦!
驀地窗沙上疏落落撒上一把沙,跟著又是一陣噓噓吹氣聲響,姑娘相信有鬼,但是她並不害怕,兀自危坐不動。
吹氣的人眼見嚇不倒人,率性兒截破窗紗伸進一隻黑黝黝的鬼手,姑娘這才推椅往後退,雖然她還是非常鎮定,一雙飽具智慧的眼睛使勁盯住那隻鬼手,她覺得這鬼手柔不見骨,指甲兒亮得透明而且尖得可愛,忽然心動立即抽佔一課。
這當兒鬼手剛把桌上一方綠手帕攫了去,姑娘欠身撲向前,拍開窗格子笑聲兒叫:「郭夫人,鄧夫人,走好呀,樓下黑呢……」
第二天一清早,繁青教小丫頭給翠姑娘送還綠手帕,另外附個短短的小啟。
姑娘看過臉上一片通紅,立刻把那一張桃花牌搓成一團拋在火爐裡燒掉。
廚房裡張媽剛好進來問姑娘今天愛吃什麼菜,眼看姑娘這麼一個神情,老媽子怔了一怔問:「幹麼啦,大清早也生氣?」
姑娘在梳頭看鏡子裡一張臉紅得一朵山茶花,趕緊垂下眼睫毛,拍一下梳子說:「瞎說,誰告訴你生什麼氣?」
張媽笑道:「那你為什麼紅光滿臉呢?」
姑娘嬌笑:「你管我的……」
張媽道:「信裡頭講什麼呢?幹麼拿來就燒掉呢?別是碧哥兒來跟你講什麼體己話……」
姑娘站起來,兩隻手還按在髻兒上叫:「媽媽,你瘋了嗎!」
張媽道:「不是碧哥兒也必是鄧家太太的,我看見送信的丫頭是海棠廳的小杏兒……」
姑娘叫:「下去,下去教蔣媽給我打洗臉水來。」
張媽笑道:「碧哥兒也好,鄧太太也好,我猜的總是一回事,昨天你不是講要預備四個洞房。」
姑娘真急了,她輕輕的跳了一下小腳叫:「媽媽,你怎麼啦?綠姑娘不在家,怕沒有人來嘔我,真氣死人……」
說看她放下右邊手,搶了妝臺上挑頭簪,佯作要截人家的嘴巴。
扶梯上有人接著笑起來叫:「可別氣死了,我這賀喜的是來遲了一步。」
姑娘一聽是諸葛先生的聲音,她急忙又坐了下去。
進來的果是綠儀姑娘,張媽迎著請安。
綠儀笑道:「媽媽早,你們一早上就吵嘴……」
張媽拍著手說:「可不是,她專會替別人打算盤,她身上事沒人管。畹姑娘紅姑娘平安回來成親,各位夫人們是不是也應該想到她呀!」
綠儀笑道:「你怎麼知道畹姑娘紅姑娘要回來了呢?」
張媽又拍一下手說:「我們早些天就聽她講了,也還說俠二爺……」
小翠失聲而叫:「媽媽,你再胡扯,我今天就不吃你燒的飯。」
張媽曉得姑娘真著急了,趕緊說:「我不講啦……今天還是老規矩雞爬豆腐,筍片湯?」
姑娘說:「成,成,什麼都好,我的好媽媽。」
張媽扭翻身便走,邊走邊嘀咕:「老是筍,豆腐,青菜……倒像是胎裡素,這體力怎麼能希望好?」
小翠姑娘回眸膘了綠儀姐姐笑:「先生,您不瞧,這婆子多討人嫌?」
綠儀哈腰拂袖裝作搖動羽扇子模樣說:「據山人看來,還是主公待底下人有恩……」
小翠笑道:「未見得……我總想人家一把年紀了,拋家庭,離骨肉,來這兒侍候呼喚,我們好意思裝模作樣?」
綠儀道:「每一個上人,太太們或姑娘小姐們,她們都懂得這個道理,可是她們常常都會忽略了這個道理。
記得范仲淹給範堯夫介紹僕人的家書:‘彼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輕輕兩句話,我看了真想哭。」
小翠笑道:「所以,所以你待丫頭使女們也是好的。」
綠儀道:「不行,我不如你,我時有機心,你則一片赤誠,你這人可以說,大仁大勇,大慈大悲。」
小翠忍笑道:「先生,奈何言重。」
綠儀道:「近來我算看明白你,沒話說,總是念碧好福氣……」
小翠猛可裡推開梳妝盒子叫:「諸葛村夫,食少事煩還來找我開胃。」
綠儀伸手按在人家兩邊肩頭上,眼看鏡裡說:「別咀咒我,過去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對不起你地方,現在讓我稍效綿薄藉贖愆尤。
昨夜已經三鼓天,青姨姨把我傳了過去,綠姨姨也在那邊,她們讓你的馬前課嚇壞了,不容不相信你昨兒所講的一篇話,教我從速著手拾掇屋子,添置傢俱……」
小翠憨笑道:「真是諸葛軍師,怎麼又是馬前課了?告訴你,兩位老人家夜來裝鬼嚇唬我,可惜那抹下鍋煙一隻手沒裝到家,春筍似的指頭兒,指甲兒還染著鳳仙花漬兒,那還不是鄧夫人的纖纖玉手兒。」
綠儀笑進:「別來這麼多兒啦,你又怎麼知道她們老姐妹一道來呢?」
小翠笑道:「還不是想當然。」
錄儀道:「胡說,人家分明看見你捏著手指頭起課。」
小翠垂下了脖子說:「我算是算了一下。」
綠儀進:「那就是了。我還希望你卦兒沒弄錯,兩位老人家死心塌地教給預備五個洞房……」
小翠忽然掙扎著站起來,躲得遠遠去吃吃笑道:「多一個給你的呢,瞧清楚你這臉上早春氣色……」
綠儀不禁向鏡裡投一眼,她也會飛紅了臉,扭回頭啐一口說:「小鬼頭……狗咬呂洞賓……」
她走到窗前坐下。
蔣媽送洗臉水上樓,綠儀說:「媽媽,請告訴張媽一聲,要是給你們姑娘下麵條呢,多來個小半碗,我出來也沒吃東西。」
蔣媽叫:「喲,小半碗夠什麼用?我們家點心碗還怕沒有雞眼睛一般大。」
綠儀笑道:「謝謝你,我早上就是吃得少。」
蔣媽道:「張媽剛在下,那得快……」
姐妹倆窗兒下用點心,一邊吃一邊喁喁細語。當然啦,屋裡又沒有他人,她們有什麼話不可談呢?
小翠說吹花這一齣主意鋪張辦喜事,馬老太太必然湊熱鬧要念碧成婚,就是老人家不願意趁熱灶,三爺紀寶也一定放不過,所以她昨兒不肯接受吹花的委託。
綠儀說:「楊家要迎娶,近在咫尺早就該來個通知,再說更沒有理由教楊存之入贅思潛別墅。」
小翠說:「吹花可比這些人中的皇帝,她愛熱鬧她就是不講理,她怕楊家人不聽她的話……譏嘲綠姐姐說,既然答應了替別人拾掇青廬,何妨多預備一個自用。」
綠儀總是不相信,強說不管怎麼樣,她還是非幫忙料理不可,說畹君小紅沒有關係,紫薇軒海棠廳有的空房子,兩對外客那可要拾-一下。
她想給拾掇出梅翕和槐屋兩個地方,問小翠願意梧桐館呢?還是要在白芙院騰出房子?
小翠笑說只有一對外客,其餘三對都是自己人……綠儀說她越聽越糊塗,她問到底是不是小紅跟紀俠一對,畹君跟紀珠一對?
小翠說照這樣算可不只剩了三對,卦裡分明指示有四對鳳侶鸞儔,看徵象小紅可能給了紀珠,畹君的配偶是位王爺,紀俠另有所遇,所遇也奇怪,他們是水上鴛鴦……
聽說紀俠另有所遇,綠儀搖頭表示絕不可信,她認為紀俠不屬畹君必屬小紅,看來卦未必靠得住。
假使累她空張羅白費力氣,她非要打上門來算清帳……她們倆正在纏夾不清,小丫頭燕兒報說馬老太太來了,姐妹倆趕緊下樓迎接。
老太太見了綠儀說:「你果然在這兒,關於她的事你應該先去找我,她肯講什麼呢。」
綠儀笑道:「老太大高堂明鏡,她就是什麼都不肯說。」
老太太說:「可不是?你先請吧,我們等會兒海棠廳見。」
說著她扶在翠姑娘臂彎上走進梧桐館。
第二天下午胡吹花由城裡趕回家,忙不迭教請各家太太姑娘們相見,當場告訴大家好訊息。
說楊公子楊存之奉旨玉堂歸娶,急足兼程南下報喜,本人隨即動身出京,屆計行期三五日當可抵南昌。
說她求得楊老太太同意,要新郎入贅岳家;說希望崔姑娘卦爻有準,十日內畹君小紅果有佳音,等她們到齊了同日擇吉結縭;說著她笑吟吟回頭尋找小翠。
聰明的翠姑娘恰追在綠儀姐姐背後溜出紫薇軒,一邊走,一邊低低笑:「喂,諸葛先生,該聽見了吧?崔小翠到底是不是造謠惑眾的呢?」
綠儀紅著臉急走如飛,老遠處拋下了翠妹妹,驀地翻身指點著笑說:「小鬼頭,相信麼,橫豎人家也不會放過你的呀。」
小翠笑說:「所以,所以我比你高明,我偏懂得趕快回避。」
她們姐兒心裡實在都很快樂,彼此揮手分別回家。
這兒吹花確在央求馬老太太,央求老人家讓念碧小翠一對子參加熱閘,老太太當然千肯萬肯,而且說早上已經教馬松求準了崔巍……
吹花十分歡喜,她說家裡要遣嫁兩位新娘事就夠忙,外頭再迎回四對,這場面實在夠瞧,讓大家忙個痛快啦……
她立刻親自調派工作,分發桃花榭,海棠廳,白芙院三家管事有頭臉老媽,儘速騰讓十二房間備用。
吩咐紫薇軒另設兩處青廬,指定梅翕,槐房做外賓客館。遣人飛棹知會蔣忠,明天一早要一百名泥水匠,木匠,一百名成衣匠,五十名花草兒匠,五十名金銀匠,五十名打雜前來翡翠港工作。
教於藝兒洲空地搭蓋臨時廠房,並設大廚房一座供應匠人們食宿。湖面派定三十艘快舟接受人來人往……
女主人一聲令下,連日整個思潛別墅男婦老幼都慌了手腳,最忙的自然是那些所謂網紀之僕。
趙振綱夫妻做了內外帳房,老蔣忠暫兼都總管。三爺紀寶自告奮勇負責土木修繕工程。
海怡阿強兩口子專管成衣匠和金銀匠。
關於珠寶方面匠人請得少,著由吉墀新綠和海悅監工,鄧蛟阿壯小鰍兒帶懷明戴明跑街買辦。馬太太白玉鄧太大繁青她們的任務是成品驗收……
一家子忙得雞飛狗跳,吹花,她本人卻天天躲在梧桐館跟小翠姑娘聊天。
時間就是怪,事情忙的人覺得去得飛快,有閒的又會討厭走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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