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姑娘笑了笑還要推辭,吹花那邊忽然輕輕的嘬口吹一陣哨,姑娘這就改口笑道:「恕我冒昧,我要先請教為什麼要問這不祥事?」
章安道:「我是松花江人,早年離家投效延平郡王麾下羈遲不返,我的三個侄兒一個兒子,前些年卻都死在俄羅斯人手裡。
為著你玲姐姐絆著我不能分身,我不能回去替死者復仇,現在你玲姐姐已有婆家,而且還蒙傅夫人種種優遇,大後天她和五郎行了婚禮我所負的責任就算有了交代,我想回去松花江糾合一班青年找羅剎人算算血帳……
我要知道我還有多少壽命,假使壽限已到早晚不保,那就只好作罷,我決計上廬山結茅思過終我餘年。
這裡有個講究,說向羅剎人復仇,事情並不太簡單,必須由我做個領班頭兒設謀定計,如果我半途隕命,蛇無頭不行,那就不敢保要糟蹋多少青年,所以我請教……你胸中所學,我相信儘夠我決疑,事關重大,我請求你不可客氣。」
翠姑娘一聽糟,這怎麼辦?我應該講什麼呢?
她沉吟著微微移動腳步,偷眼覷吹花臉上神色,然後慢慢說:「老先生,人生七十古來稀,老者不以筋骨為能……
你講得好,如果半途隕命不敢保要糟蹋多少青年……老人壽逾八十者可謂登峰造極,在這一個途程中要問還有多少餘日,小翠委實不敢放肆……
老先生火色鳶肩相看早達,利於南方不利北方,這是全域性定論,其餘則非小翠所能知。」
小翠一篇話剛講完,籬笆裡有人尖聲兒叫:「爺爺,您忘記了爸爸媽媽還有個女兒,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能假手您老人家呀……」是玲姑的聲音。
吹花笑笑負上一雙手,一疊聲吹著口哨走了。
翠姑娘舒口氣笑:「玲姐姐,你快來呀。」
籬頭薔薇花下搖下一陣花雨,玲姑像一隻深藍色的燕子飛投章安抱裡。
章安攬住她說:「丫頭,又來管我的閒事……」
玲姑叫:「您太麻煩,難為您還曉得八十三歲呢?」
章老頭子猛的推開孫女兒,厲聲說:「八十三歲怎麼樣?我還拉得強弓騎得劣馬,我就不相信比你都不如,要不咱爺兒較量兩手看。」
玲姑叫:「喲,您真是不服氣,這一丈兩三尺高的籬笆您跳得過去嗎?」
老頭子立刻奮然起立翻身撩起夾袍子下襟……玲姑慌不迭攔腰抱住他。
紀寶三爺一邊站起來了,他笑嘻嘻地走近前,拱拱手說:「章爺爺,我可以向您講兩句話麼?」
章安道:「成,你講。」
紀寶道:「那麼您請坐。」
玲姑放了手拖爺爺坐下,小綠嗤的笑出聲來,小翠急忙向她使眼色。
紀寶說:「章爺爺,人要是到了八十高齡還不算老,那末最新出世的什麼康熙字典裡,就不應該有老這一個字,是不是呀?
英雄好漢全是不服老的,那可不單是您章爺爺,然而還都不過心不老罷了,心光會這樣那樣想,幹,還是要靠精力。
草老了要枯萎,樹老了要腐爛,人的血肉之軀怎能不老呢?
說國仇,誰都有收復雅克薩尼布楚的責任。說家恨,誰沒有飢餐虜肉,渴飲仇血的決心。
然而您老人家要是參加了這一行列,那是隻有找大家麻煩。
為什麼?為您年紀太老了……此去東北復仇,要是不願意借重官兵幫忙呢,那就要走上當鬍子一條路。
每一個人必須具備堅強的體格應付險惡環境,忍得飢寒,受得煎熬,雪地上睡幾夜您行麼?齧雪果腹過幾天您行麼?攀崖跳澗徒步疾走兩三百里路您行麼?裹劍復起,扶病應戰您行麼?
您要不行勢必累人,這還不過說許您參加行列啦。假使讓您做個領班頭兒那是更糟,當鬍子老大哥講究的是身先夥伴,躬冒矢石,決不比當官方面旌旄手綰符的,可以躲得老遠瞧熱鬧。
可能因為您老大哥一個跌顛躓撲弄成全軍皆墨,那不是好玩的呀!章爺爺,您是真不明白呢?還是固執成見呢?」
章安一聽不由怫然大怒,猛的一拍大圈椅靠手,差不多咆哮著叫:「你這小孩子教訓老夫麼!」
紀寶打躬說:「我不敢,我倒是有點道理想貢獻您老人家……」
章安鼻子裡使勁哼一聲說:「你還有道理……你說!你說!」
紀寶從容笑道:「要向羅剎人復仇,這兒有一條明路為什麼不走呢?我們是不是可以找札薩克圖汗多羅郡王幫個小忙呢?」
小綠一旁拍掌叫起來:「高明,三爺,真有你的!」
三爺不理她,斂容接下去說:「為復仇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回去東北呢?為什麼不可以由外蒙古直搗賊人本土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呢?難道我們也要遵循滿人皇帝傻瓜政策,我們處處要讓羅剎人,我們粉飾太平……」
當然,我並不是說借重畹姐丈替我們出兵哪,我只要他暗裡包藏容我們一班人,必要時給我們一些人力物力的援助,供應我們糧秣,兵械乃至馬匹……」
小綠叫:「好計劃,我們一班人你是說讓我們弟兄姐妹全都參加?那麼老大哥應該屬誰呢?」
紀寶一聽指住玲姑說:「第一把交椅讓給玲姐姐,為父母復仇雪恨,理正辭嚴,我們講究的是師直為壯曲為老……
起鳳哥哥副之,他坐第二把交椅,軍師中郎請諸葛亮先生綠儀姐姐。我紀寶副之。
燕月、化鵬、化虯,三位哥哥和紀俠二哥小綠姐姐為五虎上將軍,請燕黛姨姨任監軍做我們一班人的指導,這陣容還不夠堅強麼?
再讓我們這一認真搞起來,媽媽她老人家能不管我們麼?阿帶二姨夫遨遊蒙藏不甘寂寞,他手中一枝八寶銅人,將是我們最可靠的救星。
大不了時還有我的爺爺,海容老人,柳爺爺,乃至法明大和尚,他們恰好都在邊疆,他們也不能不理我們。
而且我相信對付羅剎人禦侮復仇,他們必然不會反對,必然很贊成。要說讓他們所謂世外高人出來主持其事呢,那是沒有多大希望,要是讓我們發動幹起來了,他們卻不會痛癢無關漫不過問。
這裡我也還解釋一下,爺爺和柳爺爺今年還都不過五十歲,海容老人和法的祖師爺那實在不是凡夫俗子所可比擬,這也就是他們可以過問,章爺爺不可以身與的理由。」
話說到這兒頓住,三爺退一步看定章爺爺……
章安好像緩和一點了,他怔怔地瞅緊紀寶,臉上換了一副驚奇納罕的神色,好半晌這才點點頭說:「看你乳臭未乾,想不到竟是一肚皮學問。還有什麼可講的麼?」
紀寶又打一躬,叉手回說:「有的,假使您老人家認為報仇不在家鄉不算體面的話,那也還是人之常情,我們可以取道內蒙,迂迴襲取雅克薩,縱橫掃蕩,殺賊奪城亦可吐氣揚眉,我們目的是殲敵雪恥,殺傷自所不計。朝廷侈談王道側重懷柔,為防當局橫加干涉,我們最好另闢出路……
總而言之,無論取雅克薩也好,逕襲羅剎人本土也好,我們總還是那一句話,不能讓您老人家參加我們的戰鬥行列。」
「這有什麼理由呢?」
「理由我不都講過了麼……為著避免我們顧慮牽掛,我們求您暫留此間。」
「我不參加戰鬥,跟你們回去看看也不可以麼?」
紀寶毅然回答:「不可以!此去爭榮辱,決生死,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您決不能老躲著不露臉,我們也不相信您有那麼大的忍耐決心。」
章安想想說:「好,人老了大約總是不中用,我就算不濟啦,可是為什麼不請你翠姐姐參加呢?她占卜通神又有九宮太乙遁甲,她去對你們不是有大幫助嗎?」
紀寶道:「不然,我們此去需要的還是弓馬刀槍真才實學,稍為差一點我們寧可不要。
翠姐姐太過柔弱,自然不堪入選。
她去也跟您老人家一樣會妨害我們身心工作,雖然她精通術數,然而諸葛孔明並不能借重六丁六甲制服司馬,復仇之心矢於必勝,卜以決疑不疑何卜。」
章安不禁叫起來:「壯哉……」
紀寶道:「章爺爺,您要真肯答應暫留舍間,我就真要管管這回事,各位哥哥姐姐方面,我可以保證絕無問題,誰能無捍衛國家外禦其侮之志呢?他們又都不慕富貴圖功名,難道願意吃飽飯老死牖下麼?」
章安搖頭嘆道:「真了不得,孩子,可是你自己估了價沒有?你曉得你自己不過一個十一歲小孩麼?你也想想看有沒有你所說的真才實學呢?」
紀寶作揖說道:「我紀寶五歲受學柳爺爺,八歲得易筋經正傳,去年蒙翠姐姐密授大羅劍並太乙術數,懸樑刺股克苦自勵,今年十一,臂挽五石強弓,走及奔馬,拳棒刀槍頗不等閒,長輩跟前未敢妄自菲薄。」
章安笑道:「孩子好大的口氣。」
小綠道:「倒不是撒謊,我們一班兄弟姐妹他算了得。」
章安道:「你聽見沒有!剛剛點將點到你喝……」
小綠道:「我是決計參加的,我有我的自信心。但是奇怪,為什麼不點念碧紀珠小紅化龍呢?為什麼偏找諸葛亮呢?」
紀寶道:「念碧哥哥上有白髮祖慈,下無弟妹,一脈單傳,你敢不敢讓他參加冒險呢?
虯鵬兩位哥哥入了夥不應該再要龍哥哥,我和俠二哥上前了,大哥自然要留在家裡,他不去好意思邀約紅姐姐,人家新婚燕爾……」。
小綠叫:「胡說……那麼你找諸葛亮是不是也想請楊存之呢?」
小翠忍不住笑道:「你是真傻瓜,人家故意把綠儀頂個虛名兒呀,誰還不曉得她決不能去呢,臥龍去不成,鳳雛兒還不是要高升一步……」
籬笆裡又有人笑著說:「這孩子太過狡詐,根本他就不許去。」
大家一聽是新綠二姨姨的聲音,連章安也急忙站起來。
花枝下走出新綠和吹花,新綠給老頭子請個安說:「我們聽了好半天啦,紀寶所講的都有點理由,敵慨同仇,我們老姐妹也不能置身局外。
吹花她胸有成竹,前輩大概總可以相信得過,只要您老人家答應交付玲姑娘全權,這回事就算大體決定了,我們準備兩個月以後北上分頭行事。」
吹花叫:「玲妹妹,大家的意思恐怕都不想借重官方,其實官方也實在不堪借重,這也就是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們此去東北,的確必須採用游擊策略,你們要懂得鬍子之所以為鬍子,要靜若處女動如脫免,隨機應變,出沒無常。
你們潛入松花江,黑龍江,雅克薩迄至尼布楚,躡蹤敵人,縱橫掃蕩,務要以寡克眾,以少襲多。
人才之選固要慎重,但羅剎人可以計取可以力勝,而且他們向來不敢以大批人馬入寇,我絕對保證仇必可復,恨必可雪,而且決無重大危險……
翠妹妹伉儷和紀寶留下看家,綠儀宦門少婦未便邀請,其餘紀珠小紅化龍戴明懷明弟兄全可以去。
既然有李夫人燕黛偕行,入虎穴搗龍潭亦復何懼……話講得太多了,現在我要請老伯父答應我們授復仇全權給玲妹妹。玲妹妹跪下……」
玲姑應聲屈膝跪到祖父跟前,章安怔了怔不由不伸出一隻右手按在孫女兒左肩上,顫巍巍地囁嚅著說:「姑娘;紀寶的警告使我醒悟,使我憤慨,使我慚愧……兩位夫人的啟迪使我感激,使我服從……
今天我把復仇的重擔交給你去負荷,我很歡喜也很難過,歡喜章家後起有人女兒強於男子,難過吾老矣無能為……姑娘,祝頌你負重若輕,履險如夷。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講了,替我拜謝兩位夫人。」
他哽住了咽喉,收回那一隻抖索的右手頹然坐下。
玲姑扭回身膝行望著新綠吹花便拜,老姐妹搶著同時把姑娘攙扶起來。
新綠說:「姑娘,令祖孫仗義毀家,數千裡追賊救護畹君小紅,我新綠並沒有講過一句什麼樣感謝圖報的話。
我以為人們應該互相匡助,互相扶掖,凡是道義上應該做的我們都應該悉力以赴,無所謂惠,更無所謂恩,至少施恩加惠於人的人,方寸之間不應該有那一回事,道義上應該做的認為施恩乃至於望報上,不是人……受恩的人懷想報恩乃至於急急有所表現,我覺得那也是給對方一種嚴重的侮辱。」
吹花叫起來:「喲,別講了好不好,你的哲學太過奧妙我就是聽不懂。玲妹妹,我說一句乾脆的話,敵慨同仇,為國家為民族,並不為你章傢俬人怨恨……這不就得了麼。」
玲姑眼眶兒紅紅的說:「我爺爺的心裡事只有我最明白,他口裡不說,我苦在心頭。我還未滿十四歲,急急把我許給了五郎,他想擺脫我只身北返復仇……我曉得他底意思,我就是不肯跟五郎成親,我決計守定了他。
當時我一見到俠二爺,實在有說不盡快樂,我想向府上攀結一份交情,助我復仇一臂之力,所以我慫恿爺爺入川效力,藉此我終於如願以償。
夫人別笑我機心太重,我無非要保全老祖父風燭餘年,他半世英雄不可以斷送於羅剎仇人手裡。」說著她滴下眼淚。
吹花伸手把住她笑道:「好了,妹妹,現在不談這個啦,我們要翠妹妹請客。」
小翠急忙說:「我還藏有兩瓶大麴酒,是紅妹妹帶來送我的……」
邊說邊過去攙起章安,回頭招呼大家走入梧桐館。
梧桐館這時光已經拾奪得淨無纖塵,大家走進廳屋就停下了。
這是一個頗大的廳屋,章老頭站在屋當中,他就是一句話都沒空講,先看那一百朵五光十色繡菊花。
再看小綠的人物潑墨大寫意,最終一雙老眼迷住了寶三爺的四大幅龍騰虎躍草書,翠姑娘親自奉茶他不曉得接,他只是不住的待著出神。
痛快算吹花,她向前接去茶,亮聲兒說:「姑娘,你辦你的事,我會替你招待老人家,至少你得弄出四個好碟子,讓我們快活喝兩杯。」
她說著輕輕推了姑娘一下,姑娘到底還是給章爺爺和新綠二姨姨請個安,笑著望後廳屋走。
玲姑說:「讓我去幫她一點忙。」
紀寶趕緊說:「玲姐姐千萬別,她要上廚房,誰也不能打攪她,不相信問綠姐姐,她是常常讓她由灶下打出來的。」
小綠笑說:「還是三爺行,他夠得上站在她旁邊傳個碗兒遞個盤兒。」
新線笑說:「一清早,我倒要看她拿得出什麼好菜。」
吹花說:「這妮子好厲害,早晨我是常來的,那一天不請我吃點好東西?我就怕紀寶小綠兩張饞嘴跟她養壞了,那是受罪。」
邊說邊攙章老頭坐下。
老人家呷口茶又是一聲長嘆,眼睛還是沒離開那四幅出師表,嘴裡問:「夫人,紀寶一向跟崔姑娘唸書?」
吹花說:「他從前從柳大爺柳復西受業,柳爺是一位異人,這也許是根基打得好,可是我離家時他已滿七歲,並不見得怎麼樣,近幾年來想不到突飛猛進,這確然都是他翠姐姐訓育的功勞……」
小綠道:「良師益友翠姐姐當之無愧,我就不知道她肚子裡到底裝滿了多少學問,多才多藝,山藏海納,也都還在其次,難得是那一副誨人不倦的精神,不由你不俯首受教,你不學,你自己良心先過不去。
不要講紀寶絕頂聰明;就說我和紀玉吧,這兩年期間也在受益不少。人都說綠儀姐姐了不得,看來就未必趕得上翠姐姐……」
新綠笑道:「所以,所以我覺得大可惜了。吉妹妹簡直飯桶。」
小綠道:「不怪別人怪俠二哥過於糊塗。」
吹花笑道:「還算好,究竟沒讓她溜走,念碧總還是我的徒弟,那孩子也的確不錯。」
小綠道:「不錯……還不過馬馬虎虎……」
吹花不禁大笑,笑聲裡,門兒外一片聲喧。小晴第一個跳了進來,後面是劉策,龍珠,喜王和起鳳。
小晴叫:「看哪,可不是都在這兒……」
吹花叫:「糟,這一下大為難東家啦。讓我來點點看一共多少人……」
邊說邊起來招呼客人,除了起鳳還記得請安,劉策龍珠和喜王,他們都為壁間字畫刺繡看出了神。
這時廚下小丫頭燕兒送杯盤匙筷來了,吹花新綠玲姑親自動手做事,把大圓桌上鬼臉青大花瓶拿掉,鋪一張桌氈子,排上十二副食具,桌底下拖出十二張圓凳子,後面王媽張媽剛好端出八個大盤子,外面小綠和紀寶嘻嘻哈哈合抬著一罈子梨花春同時趕到。
他們姐弟是小晴跳進來時溜走的,明曉得翠姐姐只有兩瓶大麴酒怎麼夠?三不管跑去白芙院向馬老太太硬要來這一罈子陳釀,這總算幫了翠姐姐一個很大的忙。
小線把酒交給玲姐姐,開玩笑說:「你是名酒保,老內行,交給你啦!」
玲姑來不及答話,她又帶著紀寶望廚房跑。
聽說酒有了,翠姐姐輕舒一口氣。
小綠還是不安心大清早那來菜?說是龍珠喜王頂會吃怎麼辦?
小翠說童子雞現成的宰它幾隻炸八塊擋一陣,魚地裡有的是魚,顧不得什麼規矩,溜魚片,生蒸,魚燴一全來,苦在豬牛羊肉買不及,那是隻好糟-火腿臘腸。
好在乾菜剩得多,香菇炒筍片,八寶冬瓜盅,大八素,雞湯老豆腐,乾貝炒雞子,來幾張蔥油餅算早餐……
翠姐姐手上忙,嘴裡沒講完,小綠紀寶放心又走了。
吃喝原是享受,酒事自然是隨便一點好,冠帶而來,揖讓登席,滿案珍饈,正襟危坐,這是活祭,酒徒們嚇殺這一套。
別管酒徒兩個字是捧是謔,但他們至少總是豪放的,熱情的,忽略虛偽的,他們不致附庸風雅也未便自居俗物,他們愛好的僅僅是吃喝自由而已。
吃喝也許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大清早天氣爽,梧桐館幽美絕倫,客來不速,笑語忘機,一頓酒喝到近午時光,大家才有了一點醉意。
吹花對眾宣佈教紀寶三爺拜師,想不到劉策提出交換條件竟是要吹花收李起鳳為徒,李五郎長跪不起,吹花說不得只好答應。
凡事也只有她講的份兒,她說拜師要謝師,收徒要請客,明兒起家裡辦喜事沒有空,過幾天她筵請大家湊熱鬧。
話講得變高興,忽然繁青四姨姨趕到報告訊息,說是楊存之夜來回家,一清早派人過湖送信,要求免入贅岳家……
吹花一聽跳起來叫:「好小子,他敢……」
叫著立刻向章安劉策告辭,火雜雜飛棹百花洲。
傍晚時光她押解楊老太太和存之前來翡翠港,把他們祖母孫兒安置梅翕,一切準備妥當。
門外玉堂歸娶匾額高懸,門樓上一雙燈籠兒,廳屋裡一對高照,寫的是翰林院編修,刑部尚書,四代同堂一大堆嚇唬人文章,燈梁高奉聖旨盒,案前設金蓮寶炬,裝點起皇帝老頭子特賜恩榮。
胡吹花她替人家糊場面,卻又嘲諺人家奴才命根,楊存之面對這樣一位幹姑母,真叫做無可奈何。
槐屋那邊權作章公館,漏夜請章安帶孫女兒遷居。梧桐館牆上大紅箋崔府喜事,崔巍也是深夜由縣裡強接回來。
海棠廳喜王畹君重諧花燭,紫薇軒三姓聯姻,多羅郡王官星燦爛,海皇帝郭阿帶頭銜只有四個字海南布衣。
大廳堂掛副對聯兒吹花傑作,一邊書恩仇三尺劍,一邊作忠孝百篇詩。
小孟起想念夫人老淚承睫,千手準提緬懷父母悲不自勝,眼看兒女長成成家授室,誰也都會感傷往事前塵。
六對新夫婦稱心如意,他們一個個喜上眉梢。牡丹花畹君畢竟福份好,嫁個郡王爺貴冠群芳。
馬念碧特別高興他覺得娶的是天上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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